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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算账 教坊司乐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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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崖三天没合眼。
赵氏别业的账册摊满了偏厅整张桌子,十四本,从绍兴十一年到十五年,每一页都让她翻透了。许平安誊抄的手腕肿得老高,艾草水泡了三回也不见消,只好换了左手接着写,字歪得不成样子。孟启倒是比谁都上心,天天往偏厅送茶送点心,有一回送了一碟扬州酱菜,被顾青崖嫌太甜,又换成了无糖的芝麻饼。裴长靖每日来问一次进度,也不多话,靠在门框上看一会儿,说一句“有进展叫我”,又回大理寺分司去追沈安的存柜记录。
到了第四天傍晚,顾青崖突然停了下来。
“孟启,你过来看这一笔。”她手指点着绍兴十二年三月的账页,“绍兴十二年三月初六,扬州盐商总会捐了一笔军饷折银,总计十五万两。这笔银子说是充入淮西军饷,但我在淮西转运司的收条里找不到这笔款子的签收记录。十五万两白银,到了淮西前线账面上了无痕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孟启凑过来看了一眼:“盐商捐的款子,经手人又不止赵安一个。”
“对。经手人有两个。一个是赵安,另一个——”
“通裕号。”孟启接上话,脸色变了,“乔世卿。”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半晌,孟启才压低声音问:“你是说乔世卿在演戏?那天他交出来的私账——”
“不全。”顾青崖把另一本账册摊开,“他的私账记了给赵安和沈孝先的返利,可没记这笔十五万两的军饷捐银。十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一个盐商捐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正常做法是到处嚷嚷给自己脸上贴金,可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也许他只是经手,钱不是他出的。”
“那就更该有记录。经手了十五万两白银,账上却只字不提——要么这十五万两根本就没到他手里,要么就是他故意把这一页藏起来了。”
孟启放下茶壶,难得地端端正正站直了身子。“顾参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乔世卿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盐商,从一家小铺面做到扬州盐商总会的会首,靠的不全是正经手段。当年赵鼎之还在扬州做知府的时候,乔世卿就是第一个投到赵家门下的大商人。赵氏别业那块地,就是乔世卿帮他拿下来的。”
“你上次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我这些。你只问我他靠不靠谱,我说他在商界名声还行——这倒是实话,他对同行不黑,讲规矩。可他对官府,那是另一副面孔了。”孟启搓着手,“我不是替他瞒,是这些事太旧了,当年也没有真凭实据——”
“不用解释。”顾青崖打断他,站起来把账册合上,“孟启,你在户曹司待了十二年,见过的烂账比我多。我就问你一句:乔世卿这个人,值不值得我再找他谈一次?”
孟启想了很长时间,开口时语气很审慎:“值得谈。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你陪我去。”
“我?”孟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苦笑起来,“我一个八品司仓,见了盐商总会的会首连椅子都不敢坐踏实了,我去能干什么?”
“你不用干什么。你站在旁边就行。”
孟启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当天晚上,顾青崖没去大理寺分司,而是直接回了住处。她在屋里把所有跟乔世卿相关的文书重新排了一遍——通裕号的私账副本、赵氏别业的捐银记录、盐运司的盐引存根、刘崇当年留下的转运收条,还有父亲暗账里提到的一句“扬州盐商有与赵氏共账者”。这句话她先前没太在意,只当父亲是在泛指,现在看来,父亲指的也许就是某个特定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大理寺分司。
裴长靖正坐在分司值房里啃炊饼。陆岩从临安调到了扬州分司,坐在对面整理沈安的存柜记录,桌上堆了半人高的账本。见顾青崖进来,裴长靖把炊饼放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这么差,几夜没睡了?”
“三天。”
“三天不睡觉来找我,不是小事。”
“乔世卿有问题。”顾青崖在他对面坐下,把赵氏别业的捐银记录和通裕号私账的比对结果简要说了一遍,“他说他把所有私账都交出来了,交得很痛快。就是因为太痛快了——一个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盐商的老油条,被大理寺找上门,二话不说就把保命账本交出来?他不像刘崇那样吓得发抖,不像孙德茂那样悔恨交加,他整个过程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叹气的时候叹气,该提条件的时候提条件。这不叫配合调查,这叫早就准备好了。”
裴长靖看着她,停了几息。“所以你觉得他交给我们的私账是精心挑过的?”
“十五万两军饷捐银在赵安的账上,经手人是乔世卿。但这笔钱在通裕号的账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要么是赵安在造假账栽赃他,要么是他把账抽走了。不管是哪一种,乔世卿没跟我们说实话。他那两本私账里只记了对赵安不利的证据,对他自己不利的东西,一页也没留。”
裴长靖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上的佩刀。陆岩也从账本堆里抬起头来:“裴司直,要备轿吗?”
“不用轿子,备马。直接去通裕号。”
“等等。”顾青崖拦住他,“你穿着大理寺的官袍骑马冲到人家铺子里,整个扬州城都会知道通裕号被查了。乔世卿那天提的条件就是——不能对外公开通裕号配合调查的事。你大张旗鼓去找他,等于毁约。”
“他先毁的约。”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毁约,只有推测。推测不能当证据使——这话是你教我的。”
裴长靖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松,但也没再往前走。
“你想怎么办?”
“我今天下午约他再见一次。这次不谈交情,不谈旧事,只谈数字。我问他三笔账,看他怎么答。”顾青崖顿了顿,“你带人在通裕号外面等。如果谈崩了,你再进来。”
“不行。你一个人进去,出什么事我赶不及。”
“孟启跟我一起。”
“孟启?”裴长靖皱起眉头,“那个八品司仓?他连只鸡都不敢杀,真动起手来——”
“我不是去打架的。”顾青崖说,“我是去算账的。孟启在户曹司待了十二年,扬州盐税的门道他比我清楚。有他在旁边,乔世卿说假话他能听出来。”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通裕号后巷等。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出来,我带人进去。”
“成交。”
当天未时,顾青崖和孟启到了通裕号私宅门口。还是那座灰瓦白墙的宅子,门口两棵老槐树,老门房坐在门槛上打盹。孟启上前递了帖子,老门房接过来看了一眼,慢悠悠进去通禀。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乔世卿亲自迎了出来,还是那身暗蓝绸袍,手里托着铁胆,脸上还是那种笑得滴水不漏的表情。
“顾参军,孟司仓,请进请进。二位来得突然,茶还没备好——”
“不必备茶了。”顾青崖走进花厅,没坐,直接走到博古架前面,“乔会首,上次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了——你这博古架上摆的都是盐引票根样本,每一张都有编号。唯独最上面那格,空着。原来摆什么?”
乔世卿的笑容凝了一瞬。“一些旧文书,前阵子整理的时候收起来了。”
“绍兴十二年三月初六,扬州盐商总会向淮西前线捐了一笔军饷折银,总计十五万两。这笔钱在赵安的账上记了,经手人是你。但在通裕号的账上,没有。”顾青崖转过身来看着他,“十五万两白银,乔会首经手的最大一笔军饷,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记?”
乔世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手里的铁胆转了两圈,搁在桌上。“那笔钱不是我捐的,我只是经手。扬州盐商总会十七家盐号凑的份子,由我统一交到赵安手上。通裕号只出了五千两,其余的十四万五千两是别的盐号出的。通裕号账上只记自己出的部分,不记别家的——这是规矩。”
“那十七家盐号的名单呢?”
“在盐商总会的公账上。顾参军要是想看,我派人去取。”
“不必。”顾青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抄的是赵氏别业账册里那笔捐银的明细,“这是赵安账上记的捐银明细。总共十五万两,分成十七笔,每笔都有出款盐号的名字。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这十七笔银子,每一笔的数额都对不上盐商总会存档的捐银记录。差了几千到一万两不等。十七笔加起来,正好差了三万二千两。”
她把纸放在桌上,看着乔世卿。“乔会首,这三万二千两的差额,你在中间做了手脚吧?”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树上的鸟叫。孟启站在顾青崖身后,手心里的汗把袖口都洇湿了,但他没走,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乔世卿没有说话。他坐在圈椅里,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半截,脸上的笑意褪得一根头发丝都不剩。
“姑娘,你把账算到这个份上,我也没必要再演了。”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那个空着的格子里抽出一块活动的木板,从后面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本旧账册。
“那三万二千两是我截的。但不是贪。”他把账册放在桌上,“绍兴十二年春天,赵鼎之要扩充私兵,逼扬州盐商总会出银子。十七家盐号被搜刮得苦不堪言,有三家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我跟赵安说这笔捐银凑不够,赵安说凑不够就自己想办法。我把十五万两交上去的时候,偷偷扣下了三万二千两,分还给了那三家最困难的盐号。”
“那三家盐号的名字。”
“宝顺号、恒丰号、永昌号。老板都还在扬州,你们可以去问。”
裴长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花厅门口。乔世卿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果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之后的释然。
“赵安查过这笔账。绍兴十三年,他带着兵封了我的铺子,把我关在盐运司后院的柴房里审了三天。我用尽平生做账的本事造了一套假账给他看——不是给他一个人看,是给赵鼎之看。赵鼎之看了之后说,乔会首账目清楚,不必再查。”
他苦笑了一声。“我做假账的本事是赵鼎之亲手教出来的,最后也用在了他身上。”
顾青崖看着他。“你上次交给我们的私账,里面有赵安收返利的全部记录。但你把自己截留捐银的记录抽掉了。”
“对。因为我怕。怕你们查到这笔钱之后,不管我截下来给谁,你们都会定性成贪墨。三万二千两,不是小数目,足够革职充军。我乔世卿是个商人,不是清官,也不是义士。我只有一个原则——不该拿的钱不拿。那三万二千两是我从军饷嘴里抠出来还给小盐商的,我拿得心安。但我也知道,在官府面前,讲良心从来都不如讲规矩有用。”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了?”
乔世卿看着顾青崖,目光定定的。“因为你问我见没见过你父亲。那天你走了之后,我想起一件事。绍兴十一年冬天,你父亲来扬州查盐税,查出盐运司克扣盐商返利的证据。他当时完全可以弹劾盐运司,但他没有。他先找到我,跟我说——‘你先让盐商把账目整理清楚,把被克扣的数额报上来。我先跟盐运司谈,谈不拢再弹劾。’你父亲是第一个替扬州盐商说话的户部官员。后来他的事传到扬州,我们才知道他死了。那天我跟你说,我在你父亲面前说过‘您一个户曹参军管不了盐运司的事’——我至今想起来,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花厅里没有人说话。孟启站在角落里,手里的茶壶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脚边,忘了端起来。裴长靖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顾青崖把那两本旧账册拿起来,翻了翻,递给裴长靖。“证据链——赵安截留军饷、沈孝先收返利、乔世卿截留捐银分还盐商——三条线都能对上。这三万二千两不记入贪墨,但必须补充进证词。”
裴长靖接过账册:“宝顺号、恒丰号、永昌号,我明天派人去核。”
乔世卿拱了拱手:“多谢二位。我乔世卿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生意,名声这东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今天把老底交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顾青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乔会首,我父亲当年替你们说话,是因为他觉得盐税规矩不对。他最后没办成。现在我来替他办。”
走出通裕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扬州的夜没有临安那么亮,运河两岸的灯笼稀稀落落,水面上映着几盏渔火。裴长靖走在她旁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三万二千两说大不大,可他要是一直不说,赵安的账反而更齐整。他这一坦白,你反而多了案头工作。”
“多就多。账不怕多,怕假。”顾青崖说。
“这事结了之后呢?”
“什么?”
“扬州的事结了之后。你留在扬州还是回临安?”
顾青崖没有立刻回答。运河上的渔火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看太后安排。”
裴长靖沉默了一会儿。“太后让我下个月回临安。”
顾青崖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升官?”
“不算。调回总司,负责沈孝先余党的后续追查。”
“那挺好。”
两个人又走了几步,裴长靖忽然停下来。“你上次说过,账平了,人才能睡着。”
“对。”
“那你现在睡得着吗?”
顾青崖没转头,嘴角却有了一丝弧度。“等沈安抓到了,账就平了。”
裴长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就抓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