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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沈安 唐敬宗透露 ...

  •   扬州知府衙门的会客厅,裴长靖坐了一刻钟,茶换了三盏,唐敬宗还没出来。门房每次进来换茶都赔着笑说“唐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请裴司直稍候”,裴长靖每次都说“不必换茶”,门房每次都没听。

      第四盏茶端上来的时候,唐敬宗终于出来了。扬州知府五十出头,瘦,背微微佝偻,穿一件半旧的酱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他进门先对裴长靖拱了拱手,然后在主位上坐下来,也不寒暄,开口就是一句:“裴司直是为了宝源坊的存柜记录来的吧。”不是问句。

      “唐大人消息灵通。”裴长靖说。

      “不是消息灵通。”唐敬宗端起自己的旧茶杯说:“是乔世卿昨天派人来递了话,说大理寺和户曹司在查盐税旧账,近期可能要调宝源坊的存柜记录。他建议我配合。乔世卿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首,他‘建议’的事,我这个知府不能不听——但也不能全听。”

      “唐大人的意思是?”

      唐敬宗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抬头看着裴长靖。他的眼睛不大,眼白泛黄,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不浑浊。那是一个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的人特有的目光——不锋利,但滴水不漏。

      “我的意思是,宝源坊的存柜记录我可以给你调。但我要知道你在查谁。”

      “沈孝先的管家,沈安。”

      唐敬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沈安不在扬州。”

      “唐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沈安是我同乡。”唐敬宗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绍兴人,我也是绍兴人。绍兴唐家和沈家世代通婚,论辈分沈安还该叫我一声表姐夫。他十年前从绍兴来扬州投奔我,我把他推荐给了沈孝先做账房——那时候沈孝先还是两浙转运副使,不是什么盐铁使。我当初想着替同乡谋个差事,谁知道他跟着沈孝先一路高升,做到了盐铁司的私账总管。”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现在你们查沈孝先,查到沈安头上。我这个推荐人,怎么都脱不了干系。”他看着裴长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沈安不在扬州。正月二十,也就是三司会审赵鼎之的那一天,他从扬州消失了。带走了三本盐铁司的私账和五十万两银票。宝源坊甲字六号柜在他消失的第二天就被清空了,连一根毛都没剩下。”

      裴长靖沉默了。窗外传来知府衙门后院养的鸡叫,咕咕咕的,衬得会客厅里的安静格外压抑。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又压低了半分。

      “唐大人告诉我这些,是要撇清关系,还是要保沈安?”

      “都不是。”唐敬宗端起旧茶杯又喝了一口,“裴司直,我做了二十六年地方官,从县丞做到知府,换过七个地方。绍兴、明州、湖州、平江、镇江、常州、扬州——每一任都不长,每一任考评都是中上。不高不低,不前不后。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不站队。”

      “对,不站队。”唐敬宗把杯子搁在桌上,“我不站队,所以谁上台都不会动我,谁倒台也不会牵连我。赵鼎之当政十年,我没给他送过一文钱的礼。太后垂帘,我也没往慈宁宫递过一张拜帖。我在扬州做了六年知府,盐运司的人请我吃过一百多顿饭,我一顿都没去。”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裴长靖。

      “但沈安是我同乡,当年是我把他推荐给沈孝先的。这件事我推不掉。所以我今天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沈安跑了,私账被他带走了,五十万两银票被他卷走了。你要追沈孝先,就必须先找到沈安。而你要找到沈安,单靠调宝源坊的存柜记录是不够的。他跑的时候走的是水路,雇的是私船,没在任何官驿登记。你唯一能追的线索,是那五十万两银票。”

      “银票是哪家钱庄开的?”

      “不是钱庄。是盐铁司自己发行的盐引兑票,等同于现银,可以在任何一家盐商的钱庄兑现。沈孝先在盐铁司经营三年,最大的‘创举’就是这个——把盐引变成可以私下流通的银票,绕过户部的监管,在盐商之间自由流转。这五十万两盐引兑票流到哪里,沈安就藏在哪里。”

      “多谢唐大人。”裴长靖站起来,“最后一件事——孟启。扬州户曹司的司仓,做了十二年账没出过大错。新任户曹参军顾青崖说,这是个靠谱的人。我替她传个话。”

      唐敬宗转过身,看了裴长靖一眼,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逝,但确实是个笑。“裴司直,你到扬州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替户曹参军跑腿的?”

      “查案。”裴长靖面不改色,“顺手跑腿。”

      “行。孟启的事我记下了。”唐敬宗走到门口,替他拉开了门,“裴司直,我多说一句——沈安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年。他胆子不大,脑子不笨,心不狠。他不是刘崇,不会被人灭口;也不是赵安,不会死忠于谁。他现在就像一只揣着金子的老鼠,躲在洞里不敢出来。谁先找到那个洞,谁就赢了。”

      ---

      从知府衙门出来,裴长靖在街上站了片刻。

      扬州的正月比临安暖和一些,街边的柳树已经冒了嫩绿的芽尖,沿街的铺子都开着门,蒸糕的、打铁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穿过熙攘的人群,脑子里转的都是唐敬宗最后那句话——“谁先找到那个洞,谁就赢了。”

      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既熟悉扬州地下钱庄、又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人。他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门板上的漆片剥落了小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老木头。门楣上刻着两个褪了色的字——“观潮”。

      他敲了三下门。等了片刻,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年轻男人的脸。这张脸他认得——陆岩的表弟,姓段,单名一个潮字。二十六岁,五年前从大理寺退下来的,退下来的原因写在他的左腿上——瘸了。追一个江洋大盗的时候被对方用铁棍打断了胫骨,养好之后走路就一高一低。大理寺给了他一笔抚恤让他回乡,他没回,在扬州开了这家小茶铺,名字就叫“观潮”。

      “裴司直。”段潮把门拉开,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了两步,“表哥写信说你要来,我等了半个月了。进来吧。”

      小茶铺只有三张桌子,桌面被茶渍浸成了深褐色。墙上挂着一幅扬州老城区的手绘地图,标注密密麻麻,从漕运码头到钱庄铺子到私盐贩子的地下交易点,写得比官府的舆图还详细。段潮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台后面,拎出一把铜壶给裴长靖倒茶。

      “你要的东西——扬州地面上所有能兑现盐引兑票的钱庄名单——我整理好了。总共十四家。其中六家是正经钱庄,四家是盐商私下开的‘对账铺’,四家是地下钱庄。赵安和沈安平时用的就是那四家地下钱庄。”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给裴长靖,“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沈安正月二十就从扬州消失了,这四家地下钱庄我都盯着,他没出现过。”

      “他不敢出现。但他手里的五十万两盐引兑票总要兑现。”裴长靖翻开那本册子,一页一页地看。段潮的字写得极工整,每一家钱庄的地址、东家、常用客户、交易习惯都列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通裕号乔世卿,私设对账铺‘宝丰’,专营盐引兑票。绍兴十六年经手盐引兑票总值超过六十万两。宝丰号的账簿在乔世卿手里,存柜在宝源坊丙字三号。”

      “乔世卿。”裴长靖合上册子,“他也有对账铺。”

      “他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首,没有对账铺才奇怪。”段潮给裴长靖续上茶,“乔世卿这个人,水比海深。你们从他手里拿到了赵安的私账副本,但他有没有告诉你们,沈安消失之前最后见的人就是他?”

      裴长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乔世卿昨天交出两本私账副本,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他和沈安私下见面的事。

      “什么时候?”

      “正月十九。沈安消失的前一天。”段潮坐下来,把他的瘸腿搁在旁边的凳子上,“有人看见沈安天黑之后进了通裕号的私宅,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第二天沈安就从扬州消失了,带走了三本私账和五十万两银票。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不用我帮你分析吧。”

      裴长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你帮我盯住乔世卿和宝丰号。有动静通知我。”

      “已经在盯了。”段潮看着他,“裴司直,还有一件事——你让我查的那个许平安。御街书铺的伙计,跟顾参军来扬州做书吏。这人背景很干净。他爹是临安御街书铺的东家,他从小在书铺长大,替顾参军带过七年邸报,因为仰慕顾参军才跟来扬州。没有官场背景,没有派系牵扯,就是个小书呆子。”

      “他不是书呆子。”裴长靖说,“他是自己选的。”

      “什么?”

      “没什么。”裴长靖转身走到门口,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段潮。”

      “嗯?”

      “腿怎么样?”

      “老样子,阴天疼,晴天不疼。”段潮拍了拍那条瘸腿,“你放心,跑是跑不快了,但算账和盯人,比腿好的时候还利索。”

      裴长靖没再说什么,大步走出巷子。他决定再去找一次乔世卿。

      通裕号的私宅门口,老门房还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好像一整天没动过。老门房看见裴长靖,这次没进去通禀,直接摇了摇头。

      “乔会首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裴长靖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回走,拐过街角时加快了脚步——他不信乔世卿不在。这个老狐狸,昨天交私账交得那么痛快,他就觉得不对劲。不是乔世卿配合调查,而是乔世卿在抢在他前面清理门户。只要沈安比大理寺先一步被灭口,沈孝先就安全,沈孝先安全,扬州盐商行会就安全。乔世卿昨晚还提起过“沈安的媳妇”——这是随口提及还是有心暗示,他得重新掂量。

      同一时刻,户曹司偏厅。

      顾青崖把赵氏别业私账和通裕号私账并排摊在桌上,旁边放着扬州城坊图。许平安揉着酸痛的手腕,已经誊抄了厚厚一摞对比清单。

      “绍兴十六年三月到十二月,通裕号付给赵安的溢价银一共十二笔,合计四万六千两。付给沈安的——按乔世卿私账上的记录——一共七笔,合计两万四千两。”顾青崖的手指在图上的宝源坊位置点了点,“两边的银子最后都进了宝源坊。赵安的账户是甲字三号,沈安的账户是甲字六号。但沈安消失之后,甲字六号被清空了。”

      “那沈安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他带着五十万两盐引兑票,这些兑票必须兑现。扬州地面上能兑现盐引兑票的钱庄,他不敢去;临安的钱庄,他更不敢去。”顾青崖抬起头,“那他只能去一个地方。”

      “哪里?”

      “江南。杭州、明州、平江——这些地方的盐商也收盐引兑票。沈安要跑,一定是往东南方向跑。但他是坐船走的。运河出扬州往东南方向,第一个大码头就是镇江。镇江有盐运分司,有盐商行会,有地下钱庄。”

      许平安停了笔:“你怎么知道他坐船?”

      “因为五十万两银票,走陆路太重了。”顾青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数字换算的问题,“五十万两的盐引兑票,折算成实物银锭是三千多斤。他一个人不可能带三千多斤银子上路,所以他带的不是银子,是兑票。兑票要在别的地方兑现,必须有一个能接这么大额度的钱庄。扬州本地接不住——沈安自己就是管钱庄账户的,他知道哪些钱庄能接,哪些钱庄接不住。”

      “所以他跑去镇江了?”

      “不一定。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追的线索。”顾青崖站起来,把账册合上,“我去找裴司直。”

      黄昏时分,户曹司后院偏房。裴长靖推开门时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油纸裹着,冒着热气。许平安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垫着一本誊抄册,嘴角淌出来的口水洇湿了半页纸。顾青崖坐在他对面,算盘摆在左手边,右手还在翻账册。

      “炊饼。”裴长靖把那包东西放在桌上,“三个。两个热的,一个半路凉了。”

      顾青崖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拿起一个炊饼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糖汁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嚼。“乔世卿招了多少?你重新去找他了吧?”

      裴长靖在她对面坐下,把段潮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说了——乔世卿的宝丰号、和沈安的最后一次见面、沈安消失的时间和带走的兑票。

      顾青崖听完,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所以乔世卿是沈安消失前最后见过的人。”

      “对。”

      “他和沈安那一个时辰里说了什么——要么是通风报信,告诉沈安三司会审的结果和赵鼎之的下场;要么是威胁沈安,让他交出私账和兑票;要么两种都有。”

      “不管哪一种,结果都一样——沈安跑了,私账和兑票被他带走了。乔世卿现在比谁都急。他担心沈安被抓之后供出他,所以他要抢在我们前面找到沈安。”裴长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已经让段潮盯住乔世卿。镇江那边需要人。”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把算盘往前一推。“我们分头。我留在扬州继续查盐运司的存根——沈孝先在盐铁司的贪腐网络不可能只有沈安一个节点,盐运司内部一定还有其他配合的人。乔世卿的私账只是一个侧面,盐运司的原始存根是另一个侧面。”

      “镇江我去。”裴长靖站起来,“陆岩明天从临安过来,我让他带大理寺总司的缉拿文书。有了正式文书,镇江知府衙门必须配合。”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许平安翻了个身,脸从誊抄册上滑下来,咚的一声磕在桌面上,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着面前两个人都在站着,揉着眼睛问了一句“几更了”,然后倒头又睡过去了。

      裴长靖看了一眼许平安,又看了一眼顾青崖。“你把他累成这样。他才跟了你二十天,手上的冻疮比冬天在书铺卖书还多。”

      “他自己选的。”顾青崖的语气很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那把匕首。那把匕首从临安带到扬州,她一次也没用过。但每次碰到它,她都会想起一个人说的一句话——“你会打算盘,不会打架。拿着。”

      “你这句话跟某个人学的?”裴长靖问。

      “不是跟你学的。”顾青崖重新坐下来,把算盘拉回面前,“明天你去镇江,到了给我写信。”

      “嗯。”

      “别忘了。”

      “不会。”

      裴长靖拉开门,户曹司后院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运河上飘来的水汽和远处谁家煮饭的柴火味。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月光照在他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顾青崖的桌前。片刻后,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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