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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账 乔世卿交出 ...

  •   扬州户曹司偏厅的算盘声响了整整三天。顾青崖把赵氏别业十四本账册从头到尾核了一遍,不是泛泛地翻,是一笔一笔地核。扬州户曹司的旧吏们从没见过这种核账法——把三年内的盐税、商税、漕运折银、田赋全部拆开重新归总,逐项比对。司仓孟启在户曹司待了十二年,头一回觉着一个女人打算盘的声音能让人坐立不安。

      “她是不是不睡觉?”孟启站在偏厅门口,端着自己的茶壶,低声问许平安。许平安埋头誊抄,头也不抬:“昨儿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孟启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临安来的人都是这种做派?”

      “不是临安来的。”许平安放下笔,认认真真地纠正,“是我们顾参军。你别拿别人跟她比。”

      孟启讪讪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转了回来,站在门口不进来,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孟司仓有话就说。”顾青崖没抬头。

      “通裕号。”孟启压低了嗓子,“我昨儿跟你提过的乔世卿——他约你今儿下午在城南私宅见面。说你想问什么,当面问。”

      顾青崖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她昨天只是随口问了孟启一句“乔世卿这人靠不靠谱”,孟启当时支支吾吾没正面答。今天乔世卿主动约见,说明孟启把话转过去了,也说明乔世卿愿意谈。愿意谈,就说明他手里有东西。

      “怎么?”孟启看她不说话,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去,我去回了他。”

      “去。”

      午时刚过,顾青崖到了大理寺扬州分司门口。裴长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靠着门前的石柱,手里拿着两卷纸。一卷是绍兴十五年的盐引存根副本,另一卷是通裕号历年纳税摘要。

      “盐运司的存根副本拿到了?”顾青崖问。

      “拿到了。分司的人起初不配合,说没有总司的文书不能调。”裴长靖把那卷纸递给她,“我把你的调令拍在桌上,说是户部和大理寺联合调查,他们才开库。”

      “调令上没写大理寺。”

      “他们没细看。”裴长靖神色不变,“走吧,去会会乔世卿。”

      通裕号的私宅在城南河边,灰瓦白墙,门口两棵老槐树,没有匾额,只有一个老门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老门房看了裴长靖的腰牌,慢吞吞进去通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乔世卿站在门里,四十来岁,微胖,穿一身暗蓝色绸袍,手里托着两个铁胆,转得哗啦啦响。脸上笑着,眼睛没笑。

      “裴司直,顾参军。”乔世卿拱了拱手,“请进。”

      宅子不大,布置得倒精致。花厅里一张木方桌,四把圈椅,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董,是一排盐引票根样本,拿玻璃匣子装着。最显眼的位置搁着一块铁青色的石头,拳头大小,形状像一座山,垫着红绸。顾青崖看了一眼那块石头。

      “盐石。”乔世卿在主位上坐下,“淮北盐场的井盐结晶之后天然形成的东西,一百口盐井出不了一块。不值钱,就是个稀罕物件。”

      “乔会首生意应该不错。”顾青崖说。

      “托二位的福,还过得去。”乔世卿笑了一声,“二位喝茶?”

      “不必。”裴长靖坐下来,开门见山,“绍兴十五年,通裕号向赵氏别业付了一笔三千两的‘引盐溢价银’。这笔钱是做什么用的?”

      乔世卿的铁胆停了一瞬,又转了起来。“溢价银是盐引市价和官价之间的差额,按规矩要返一部分给盐运司。行内老规矩了。”

      “给赵安返三千两,返的是哪几批盐引?”

      “那得查账。”

      “查。”裴长靖把那卷盐引存根副本摊在桌上,“绍兴十五年通裕号经手盐引四十七批,应缴税银十一万贯,实缴七万二千贯。差的那将近四万贯,去了哪里?”

      乔世卿看着摊开的纸卷,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银铃摇了摇。管家进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管家退出去,不一会儿搬进来一只紫檀木小箱子,咚的一声搁在桌上。

      “这是通裕号绍兴十五年的全部账册。”乔世卿打开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蓝面册子,“我把话说清楚——通裕号做的每一笔生意都经得起查。那四万贯差额,不是偷逃税款,是盐运司的要求。绍兴十五年开始,盐运司要大盐商‘预缴’盐税——把下一年度的盐引额度提前卖给我们,税款分两年缴清。预缴的引盐按官价卖,溢价没了,税款自然就少了。可盐运司要求我们把溢价部分以私账方式返给他们,直接付到指定账户。”

      “赵安的账户。”顾青崖说。

      “赵安的账户。”乔世卿点头,顿了一下,“还有沈大人的账户。”

      厅里安静了片刻。

      “沈孝先。”裴长靖说出这个名字,“盐铁使沈孝先。”

      乔世卿端起茶杯喝茶,手不抖,眼皮不跳。“绍兴十五年通裕号付出去的溢价银,总共是八万两——这个数字在正经账册上查不到。不过我可以给二位看一份副本。”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在玻璃匣子后面摸了一下,木板弹开一个暗格。他从里头取出两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私账副本。一本记了通裕号历年付给扬州各级官员的盐引返利,一本记了预缴税款的真实流向。”乔世卿把册子放在桌上,“这两本私账我藏了三年,谁也没给看过。为什么今儿给二位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因为赵鼎之倒了,沈孝先撑不了多久。通裕号是个正经盐号,我不想给它陪葬。”

      裴长靖拿过私账翻开。赵安的名字出现了二十多次,沈孝先的名字出现了七次——总计两万四千两。

      “这笔钱走的哪个账户?”顾青崖凑过来看。

      “扬州宝源坊钱庄,甲字六号柜。”乔世卿说,“每次付银子都是存进那个柜子,沈大人的管家沈安会自己去取。”

      裴长靖合上私账:“这两本我们需要带走。”

      “可以。”乔世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不过我有一个条件——通裕号配合调查的事,对外不能提。我是商人,往后还要在扬州做生意。”

      “可以。”

      顾青崖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她看着乔世卿,问了一个跟私账不相干的问题:“乔会首在扬州做了二十年盐商。你见过我父亲吗?”

      乔世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被问住了的那种变,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什么似的变。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没有了商人的圆滑,变得很干。

      “见过。令尊在扬州的时候,有一回特意来找我谈盐税。我说盐税有盐税的规矩,他说规矩不对就得改。我说您一个户曹参军管不了盐运司的事,他说——‘我管不了,可我能算。算清楚了,自然有人能管。’”

      他停下来,看了顾青崖一眼。

      “后来他在牢里的事,我听说了。扬州商界很多人都听说了,可没人敢说什么。”他垂下眼,手指在空茶杯沿上划了两圈,“姑娘,你父亲是个好人。我今儿把私账拿出来,不是因为大理寺的腰牌,也不是因为赵鼎之倒了。是因为你姓顾。”

      顾青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乔世卿宅子里出来时,天色已暗。运河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拖长了调子在暮色里飘荡。两旁的柳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裴长靖和顾青崖并肩走在河边,裴长靖走在外侧,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攥着那两本私账。

      “赵安的私账里记了九十三万贯盐税截留,沈孝先这边又是两万四千两。数字能连成一条线,沈孝先跑不掉。”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但证据链还缺一环——沈安。沈安替沈孝先管账,人在扬州,用的肯定是化名。要查到他存柜的记录,必须调宝源坊的全部资料。调阅令需要扬州知府唐敬宗的批文。”

      “唐敬宗做了六年知府,从不站队。”顾青崖说。

      “明儿我去找他。”裴长靖语气平淡,“不批就回临安调总司的令。沈孝先跑不掉。”

      “你小心沈安。能替沈孝先管账的人,不是省油的灯。”顾青崖说。

      裴长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惯常冷硬的表情化开了一点边角。“你在临安单枪匹马堵刘崇的时候,也没觉着自己需要小心吧。”

      “我那是没有法子。”

      “我也是没有法子。”他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片刻,又同时移开目光。运河的水声在脚边轻轻响着。

      裴长靖收回目光:“许平安誊抄誊得过来吗?”

      “手快断了。天天抱怨。”

      “孟启那个老油条,嘴上说不碰盐税,暗地里帮你递了不少消息——乔世卿的底细就是他透给你的。”裴长靖说,“扬州户曹司被盐运司压了十几年,他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

      “那你明儿见唐敬宗,替他美言几句。孟启做了十二年账,没出过大错,不容易。”顾青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不曾存在过。

      裴长靖应了一声。送她到户曹司门口,看着她推开偏厅的门进去了。门里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许平安拖着长音的抱怨——“顾参军你们走了四个时辰我算了四十七页手腕要断了”——然后是顾青崖淡淡的一句“泡艾草水”。

      裴长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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