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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赴扬 调任扬州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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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吏部的正式任命下来了。
顾青崖站在户部大院的西厢廊下,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文书。太阳刚从东边冒出来,照在积雪未消的屋檐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文书上的字不多——“着度支司典制顾青崖调任扬州户曹司户参军,即日启程。”落款处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印泥还微微泛潮。
从七品。连升了两级。
三司会审之后,太后在慈宁宫单独召见过她一次。那天太后没摆宴,没设茶,只在偏殿里搁了两把椅子,面对面坐着。太后问她想留在临安还是外放,她说外放。太后问她想去哪儿,她说扬州。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扬州是赵鼎之经营了十年的老巢,赵安还没抓到,徐有年虽然缉拿归案了,可他在扬州做了八年通判,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你去了就是捅马蜂窝。
“下官不怕马蜂窝。”她当时是这么回的。
太后看了她半晌,末了说了一句“随你”,便让她跪安了。走到殿门口时,太后又在身后加了一句——“哀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怕。”
顾青崖把文书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值房。周怀安已经走了,调回大理寺的文书比她的任命早下了两天。他走那天,把七年来攒下的所有案卷、笔记、暗记印泥的配方全留给了裴长靖,桌上只带走了他父亲周庭芳当年用过的那只水晶放大镜。吴书吏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能独立核账了,速度虽慢些,却一笔一画极其仔细,错漏率比孙德茂在任时还低。顾青崖把度支司的印信和钥匙一样一样交到他手上,又把未核完的账册清单重新理了一遍,每条后面都注明了预计完成的日子和要注意的事项。
“顾典制,”吴书吏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有些发涩,“你到了扬州,那边的人可不像咱们度支司这么好说话。扬州那边的账,乱了几十年了。”
“乱才有事做。”顾青崖把自己的旧算盘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包袱里。这把算盘跟了她七年——教坊司三年,度支司几个月。算盘框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竹纹,有两根档子断过,她自己拿铜丝缠好了,拨起来比新算盘还顺手。她把算盘用一块青布裹好,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父亲的暗账,周怀安留下的收条和出库单副本,裴长靖给的匕首,阿蕊塞的炊饼。
炊饼是今早阿蕊送来的。这丫头知道她要走,天没亮就从教坊司跑出来,抱着一包热腾腾的炊饼守在户部大院门口,脸冻得通红,见了她也不说话,把炊饼往她手里一塞,扭头就跑了。顾青崖看着她的背影在晨雾里没了踪影,把炊饼揣进怀里,胸口被烫得发疼。
她背上包袱走出值房时,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两个老书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立在廊下,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看她。那个告病的老书吏姓钱,做了十五年账,平日跟谁也不亲近,此刻却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说了一句“顾典制保重”。那个告老的姓郑,在户部待了二十三年,见惯了人来人往,此刻只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孙德茂站在大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他穿着便服,头发比上回在巷口见到时更白了,两鬓几乎全白。他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看着她,然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顾青崖停了一步,点了下头,没有走过去。有些账算清了就算了,不必再翻开。
户部大院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她在临安的最后一天,天是晴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长靖在城南的十里亭等她。
这亭子建在官道边上,是送别的地方。亭柱上刻满了历代文人墨客的送别诗,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是新刻上去的,笔画还带着石粉的白茬。裴长靖站在亭子里,背靠着柱子,手里牵着一匹马。那是一匹四岁口的青骢马,毛色油亮,四蹄踏雪,马鞍上挂着一个褡裢。
“大理寺今儿不点卯?”顾青崖走过去。
“告了半日假。”裴长靖把缰绳递给她,“这匹马是大理寺的官马,性子温顺,一天能跑三百里。到了扬州给我写信。”
顾青崖接过缰绳。马低下头来嗅她的袖子,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她手背上,痒痒的。她从没骑过马——在教坊司七年连宫门都很少出,到了度支司也不过在户部和太仓之间来回走,最远的一回是去宝源坊,还是坐轿子去的。
“我不会骑马。”她老实说。
“知道。”裴长靖拍了拍马鞍,“这匹马叫‘算盘’,我从大理寺马厩里挑的。别的马听见算盘珠子响就惊,这匹不会。你在马上打算盘它都不带动。”
“你给它起名叫算盘?”
“陆岩起的。他说这马跟你一样——看着瘦,跑起来快,脾气还倔。”裴长靖说这话时嘴角分明有一点弧度,但转瞬就没了,又恢复了那张审犯人似的冷脸,“上马,我送你到下一个驿站。到了驿站有漕运的官船,顺运河下扬州,比骑马快。”
顾青崖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不太利索,好歹没摔下来。裴长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十里亭,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
正月的官道上没什么行人,路两旁的田地还盖着残雪,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黑漆漆的一点,在白茫茫的背景里格外扎眼。马蹄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节奏很稳。裴长靖骑着马走在前面,顾青崖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匹马的距离。
“赵鼎之的案子结了?”顾青崖问。
“没有。三司会审定了他军饷亏空这一桩,可他在扬州还有私库、私兵、私盐——这些案子牵扯太广,户部、兵部、盐铁司都有人牵涉其中。大理寺正一件一件地挖,没有三年挖不完。”裴长靖侧过头,“这也是为什么太后同意你去扬州。你在临安太扎眼,赵鼎之的余党恨你入骨,你留在临安反倒更危险。扬州虽说是他老巢,可你是以户曹司户参军的身份去的,管的是地方钱粮账目——到了扬州头一件事,就是查赵氏别业的田产和私库。”
“太后跟你说的?”
“太后跟我说的。”裴长靖承认得很干脆,“太后说,放一只会算账的猫去扬州,比放十个捕快都管用。”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裴长靖意外的话。
“太后是个好棋手。”
“你才知道?”
“早就知道。我只是在想——她这把棋下完了之后,我这颗棋子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裴长靖勒住了马。两匹马并排停在了官道中央。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两个人的衣袍上,沙沙地响。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和上元节那晚在轿子里看她时一样——冷静、锐利,可底下压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河下面的暗流。
“你不是棋子。”他说,“棋子在棋盘上只有一条命,你有算盘。”
顾青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马鞍上挂着的包袱——那把旧算盘裹在青布里,露出一角磨得发亮的竹框。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她认识裴长靖以来,他说的头一句不正经的话。不算玩笑的玩笑,从他嘴里说出来,笨拙得不像话,却也真诚得不像话。
“裴司直,”她说,“你平时审案子也说这种话?”
“不。审案子的时候只说事实。”裴长靖重新催马往前走,“跟你,可以说点别的。”
顾青崖没接话。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算盘”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两匹马的距离从一匹变成了半匹,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可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各自想各自的事,眼下的沉默是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官道拐过一个弯,前头出现了一条河。河面结了薄冰,冰下的水还在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河对岸就是运河码头,几艘漕船泊在岸边,船帆已经升了一半,被北风吹得鼓鼓的,猎猎作响。
码头边上站着一群等船的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背铺盖的脚夫,有牵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青衣的衙役,围着码头边一张桌子喝酒吃花生。人堆里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圆脸,肩上挎着一个旧褡裢,正踮着脚往官道这边张望。见了顾青崖,他赶紧跑过来,跑到马前差点被石头绊一跤。
“你就是顾参军?”年轻人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没被官场磨过的真诚和冒失,“小的叫许平安,御街书铺的伙计——从前帮你带过邸报的那个。听说你要去扬州赴任,小的想跟着你去。”
顾青崖下了马,看着这个年轻人。七年来她每月都从他手里接过邸报,却从没仔细看过他的脸。他大约比她小两三岁,手上有冻疮,袖口磨破了,洗得倒很干净。他说话时眼睛直视着她,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热忱。
“你跟着我做什么?”顾青崖问。
“做书吏。”许平安从褡裢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给她看。那是一本手抄的《数书九章》,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字迹潦草,可都抄对了,“你从前托我找算学书的时候,我就开始学了。我不会打算盘,可我识字、会抄写、会分门别类整理文书。你到了扬州要查账,总得有个人帮你誊抄案卷、跑腿送信吧?”
顾青崖接过那本手抄的《数书九章》,翻了几页,合上了。
“你东家放人?”
“东家是我爹。”许平安挠了挠头,“我跟他说要跟顾参军去扬州,我爹说——‘顾参军上元节殿上算账的时候我就在偏殿里看着,你跟她去,比卖书有出息。’”
裴长靖在旁边听着,打量了许平安一眼。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卧底探子——那双手上的冻疮是真的,翻书的茧是真的,说起“顾参军”三个字时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裴长靖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大理寺的腰牌,递给许平安。
“到了扬州,有什么事去扬州府衙找孙推官。他是我在大理寺时的同僚,见了这块腰牌,会帮你的。”
许平安接过腰牌,双手捧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多谢这位大人!”
“裴长靖。大理寺司直。”
许平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裴……裴司直?就是那个翻了十七桩冤案的裴司直?我爹说你——”
“行了。”裴长靖打断他,转向顾青崖,“船快开了。”
运河码头上,漕船的船老大已经解了最后一根缆绳。船帆升到了顶,被北风鼓满,船身在冰面上微微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船了!往扬州方向的,最后一趟,误了今儿就得等三天后!”
顾青崖牵着马走到船边,把缰绳交给船工,回头看了裴长靖一眼。
裴长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白茫茫的官道和灰蒙蒙的天。北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站得笔直。
“到了扬州先站稳脚跟,别急着跟赵鼎之的人硬碰硬。”他说,“有事写信。大理寺的信使每旬跑一次扬州,三天就到。”
“裴司直,”顾青崖站在跳板上,“这三个月你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句了。”
裴长靖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句——扬州那边湿冷,冬天比临安难熬。我给你马褡裢里塞了一包艾草,泡脚用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大步流星,头也不回,穿过码头上那群等船的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临安城的方向跑。青骢马跑起来时扬起一路雪尘,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顾青崖站在跳板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顾参军,”许平安站在码头上,小心翼翼地提醒,“船真的要开了。”
顾青崖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船。漕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头破开运河上薄薄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她站在船尾,看着临安城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城墙、角楼、皇城的金顶、大理寺的青瓦、户部大院的灰墙,一样一样模糊下去,最后融成天边一道淡淡的影子。
许平安已经把行李搬进了船舱,又从褡裢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册子,翻开第一页,舔了舔笔尖,认认真真地问:“顾参军,咱们到了扬州,先从哪里查起?”
顾青崖从包袱里取出那把旧算盘,搁在船舱的小桌上。
“从第一页开始。”
她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啪嗒一声脆响,珠子归了位。运河两岸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柳树的枝条上鼓起一粒一粒米粒大小的绿苞,被正月的阳光一照,像一排排还没拨动的绿算珠。船顺流而下,往东南方向去,往扬州去。那个方向有赵鼎之经营了十年的老巢,有还没抓到的赵安,有堆积了十年的烂账和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可也有七年前父亲走过的那条路——绍兴十一年,顾准从扬州调回临安任度支司郎中,走的就是这条运河。他在船上翻开了一本账簿,发现了一笔差额,然后穷追不舍,一路追到了权力的最深处,追到了死。
七年后,他的女儿带着他的暗账,坐同一条水路去扬州。
她要去把那笔旧账的尾巴收干净。
运河上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却已经不是冬天的寒了。是早春的风,冷里头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暖。顾青崖站在船头,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许平安坐在船舱门口,摊开那本新册子,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
绍兴十七年正月二十四,顾参军赴扬州。随行:许平安。携物:暗账一册,算盘一把,匕首一柄,炊饼三个。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两个字——“冷的”。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