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艺渡英伦》世界一隅

5、草木染 山间野花、

　　白日的劳作终于结束，夕阳为黑鸦庄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

　　因为容貌丑陋，身形扭曲，艾拉是庄园里做着最多苦力的家务女仆。

　　几乎从早忙到晚，除了要生火、烧壁炉、添柴火和清理互惠，还要每天管理牲口和喂草料，实在不算轻松。

　　有时候有其他任务，她还要去增补人手帮忙。

　　忙完了一天，给牲口加了草料，又洗刷过后，艾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狭小的屋舍。

　　艾拉和妈妈玛莎住在马厩旁边的杂物间，非常简陋，这里常年飘着马粪和甘草的腥臊味，但是远离仆人区，倒是方便她做一些事情。

　　白天芭芭拉小姐给的六便士，相当于庄园女仆一天的薪酬。当然高级女仆可能要更高一点，大概10便士左右一天，男仆则是12便士左右一天。

　　六便士不算多，但是算是艾拉的第一桶金。

　　艾拉绣的方帕用的是粗布，要是换成细棉、亚麻真丝蕾丝的底料，恐怕价格还要高上许多，心下思量，艾拉已经有了主意。

　　相较于艾拉想着怎么样规划事业，她的妈妈玛莎正在欢天喜地的烤着粗黑面包和土豆。

　　晚饭搭配着羊肉、咸培根、煎蛋和燕麦粥，这是玛莎塞给厨师多加了三个便士换来的丰盛晚餐。

　　母女俩吃过晚饭，艾拉又开始盘算起来。

　　一味躲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彻底安稳，唯有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当她的价值被庄园主家认可，成为不可或缺之人，莫说是贝蒂区区一个老仆的刁难，便再再来十个贝蒂也掀不起风浪。

　　她可以说从来没把贝蒂放在眼里。

　　艾拉想起这几天劳作时所见。

　　时下，像芭芭拉这样的贵族小姐穿的都是浅色的高腰细纱或者丝绸群，多以蕾丝飘带装饰，而其他女仆、男仆多是麻布、棉布长裙。

　　她精确的观察到，庄园所用的布匹，无论是仆役的粗布，还是主宅的细布，颜色都单调乏味，
　　不是暗沉的灰黑，便是浓烈刺目的正红、藏蓝，色彩生硬，毫无美感。

　　而大夏国自古便有草木染技艺，以山间野花、树皮、草根为染料，染出的色彩温润柔和，层次丰富，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这项技艺取材简单，成本低廉，恰好适合如今处境。

　　她打算先从染布入手。

　　趁着天色尚未完全暗下，艾拉背起小竹篓，再次走向庄园后方的野地。

　　此时劳作的仆役大多已经归屋休息，野地间人烟稀少，正好方便她采摘染料草木。

　　暮春时节，野地之中物产丰富。

　　紫色的地丁、金黄的野菊、青色的蓼草、暗红的苏木根…… 这些在旁人眼中不起眼的野草杂木，在艾拉眼里，都是纯天然的上等染料。

　　她熟门熟路地用耙子小心翼翼的整根扒出，在按颜色进行分类，动作娴熟利落。

　　昔日在大夏王朝，她自幼跟着家中长辈研习技艺，辨识草木、熬制染料，对她来说其实也是熟门熟路。

　　晚风拂过草丛，沙沙作响。

　　几只野兔探头而出，又很快钻进草皮底下的兔子洞。

　　艾拉毫不留情将野兔们的粮食打包带走，提着满满一竹篓返回屋中。

　　玛莎见她采了满满一篓野草，不由得疑惑：“你摘这些杂草做什么？既不能吃，也不能当柴烧。”

　　“妈妈，这些不是杂草，是用来给布匹染色的。” 艾拉一边分拣草木，一边解释，“我会一些古法染布的手艺，能把单调的布料染出好看的颜色。”

　　玛莎听得半懂不懂，只当是女儿又有新奇的本事，便上前帮着分拣、清洗草木。

　　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女儿自发过高烧后时不时出现一项技能，只当上帝终于垂怜她们母女。

　　屋内的小火炉重新点燃，陶锅盛上清水，将处理干净的草木投入其中，文火慢熬。

　　不多时，清冽的草木香气便取代了往日的药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熬煮染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计，从火候、到时长、以及配比，分毫都不能差。

　　好在艾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从小学黄岐之术的时候，就能耐得住性子在人偶身上扎一天针，对她来说这些活其实都算不了什么难题。

　　艾拉守在炉边，不时搅动锅中汁液，眼神专注。

　　玛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女儿从容笃定的模样，心中的骄傲慢慢滋生。

　　她不懂什么手艺高低，却知道，自家的孩子，此时此刻看起来非常耀眼。

　　“成了。”搅动完最后一下，汤汁呈现出清透的浅青色。

　　艾拉取来几块废弃的边角粗布，浸入染汁之中，反复揉捻、浸泡，最后展平了放在架子上晾晒。

　　做完这些已经是半夜。

　　艾拉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也不顾床板硌人，倒头就睡。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照入屋内。

　　艾拉将晾晒了一夜的布料取回。

　　原本灰扑扑的粗布，此刻变成了温润雅致的青碧色，色彩均匀柔和，不艳不俗，摸上去质地也愈发柔软，还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玛莎拿起布料反复翻看，眼中满是惊叹：“天哪…… 竟然真的变了颜色！这颜色看着也太好看了！”

　　寻常染料染出的布料，要么色泽暗沉，要么极易褪色，可眼前这块布，色彩温润自然，观感远胜于庄园里流通的所有布匹。

　　趁着还没开始上工，艾拉又接连换了不同的草木染料，陆续染出浅粉、鹅黄、淡紫几种柔和的色调。

　　一块块原本废弃的粗布，经她之手，尽数蜕变得雅致动人。

　　晾在外面的布料非常显眼。

　　消息很快便悄悄传开。

　　昨日的刺绣已经让人惊奇，今日艾拉又凭着一篓野草，染出了前所未见的好看布料，整个仆人群体再度轰动。

　　有人偷偷跑来围观，看着那些色彩温润的布料，啧啧称奇。

　　消息一路传到了主宅，传到了芭芭拉耳中。

　　少女本就对艾拉的手艺念念不忘，听闻此事，当即兴致勃勃地带着侍女，快步朝着仆舍方向赶来。

　　艾拉看着手中色彩各异的布料，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刺绣、染布，两门技艺相继展露。

　　黑鸦庄的困局，或许从这一缕染丝、一针绣线开始，就要被彻底打破了。

　　芭芭拉脚步轻快地来到仆舍外，清脆的笑语先一步传了进来。

　　一众围观看热闹的仆役见她到来，连忙纷纷侧身行礼，自觉让出道路。

　　少女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院中晾晒的各色布料上，脚步顿住，眼中迸发出浓浓的惊喜。

　　青碧、柔粉、鹅黄、浅紫……

　　一块块粗布褪去了往日的灰败沉闷，被染上温润如水的色调，色泽匀净饱满，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隐隐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和庄园里那些色彩刺眼、质感粗糙的布料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太美了！” 芭芭拉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布面，触感柔软顺滑，让她爱不释手。

　　“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染色，颜色温柔又雅致，闻起来也格外清新。”

　　艾拉收拾好手头的布料，从容行礼：“小姐谬赞，不过是山野草木的一点妙用罢了。”

　　“这哪里是一点妙用。” 芭芭拉连连摇头，一双蔚蓝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她兴致盎然地追问，“这些颜色全是用路边的野草染出来的吗？过程难不难？能不能再教我看一看？”

　　她天性热爱新鲜美好的事物，早已把昨日那方绣帕记挂在心，如今又见了神奇的草木染，更是对艾拉的本事好奇到了极点。

　　艾拉没有推辞，简单讲解了挑选草木、把控火候、浸泡晾晒的要点。

　　她言语通俗，条理清晰，即便从未接触过染布的人，也能听明白其中门道。

　　一旁的仆役听得啧啧称奇，原本还心存质疑的人，此刻也彻底服气。

　　原来那些随处可见的野草，真能化腐朽为神奇。

　　芭芭拉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做了决定：“艾拉，你的刺绣和染布手艺都十分难得。我想把你引荐给父亲，也就是埃德蒙勋爵。如今庄园境况不好，若是能用你的手艺做出好物，说不定还能补贴庄园开支。”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引荐给勋爵？

　　这对于底层仆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一旦得到勋爵赏识，地位境遇都会天翻地覆。

　　人群之中，嫉妒、羡慕、震惊各色目光交织，躲在人群最后的贝蒂，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她眼睁睁看着艾拉一步步往上走，从任人欺凌的卑贱丫头，到被大小姐青睐，如今竟还要面见庄主，心中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艾拉心中了然，这正是她想要的机会。

　　想要立足，想要安稳，单凭躲在仆舍摆弄手艺远远不够，得到庄园主事人的认可，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

　　她微微颔首：“全凭小姐安排。”

　　芭芭拉喜不自胜，立刻拉着艾拉往主宅走去。

　　玛莎站在原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又是紧张又是欣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主宅之内陈设典雅，却处处透着一丝落寞。埃德蒙勋爵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黑鸦庄连年亏损，田地收成不佳，手作货品卖不上价钱，府中开销日渐拮据，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见女儿带着一名仆役走进来，埃德蒙抬了抬眼，语气平淡：“芭芭拉，你急匆匆寻我，所为何事？”

　　“父亲，您快看！” 芭芭拉将手中的染布与那方玉兰绣帕一同递到父亲面前，“这是艾拉做出来的东西，她会独特的刺绣和草木染技艺，成品精致又好看，远胜过市面上的货品。”

　　埃德蒙勋爵原本兴致缺缺，可当目光落在布料与绣帕上时，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他执掌庄园多年，往来商贾和贵族见得不少，眼光自然毒辣。

　　素线绣出的玉兰意境悠远，针脚精妙；草木染出的布料色调温润，质感上乘。两样东西都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别致又动人。

　　“这些，都是你做的？” 埃德蒙看向艾拉，目光审视，却并无苛责。

　　“回勋爵大人，正是。” 艾拉身姿端正，不卑不亢，“刺绣、草木染，皆是我自幼习得的手艺。所用原料多为野外常见草木，成本低廉，工序虽繁琐，却不难批量制作。”

　　埃德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依照这女仆所言，这刺绣和布料若是做成织物、绣品对外售卖，定然能打开销路，缓解庄园的困境。

　　埃德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的手艺确实出众。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参与田间、后院的粗重劳作，专门负责打理绣活与染布事宜。所需材料，庄园都尽力为你调配。”

　　一句话，彻底改写了艾拉在庄园的处境。

　　调令很快传遍整座庄园。

　　昔日被众人轻视欺凌的艾拉，一跃成为庄园里专司绣染活计的匠人，不用再做苦力，还能调配物资，地位一跃而起。

　　有人真心赞叹，有人暗自羡慕，而贝蒂心中的怨毒，已经积攒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