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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便士 芭芭拉好奇 ...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庄园各处响起劳作的声响。

      艾拉将昨夜绣好的布帕叠起,妥帖收进衣襟内侧。

      粗麻布质地粗糙,刺绣的针脚却极为精巧雅致。

      艾拉暂时不打算声张,这方绣帕也只当是她闲暇时的小小消遣。

      晨起依旧是惯例的药汤与筋骨拉伸。

      数日坚持下来,原身歪斜的肩骨已经归位大半,曾经佝偻的脊背也彻底舒展,行走站立之时,身姿已然与寻常人别无二致,唯有细看,才能发现昔日畸形留下的极淡痕迹。

      艾拉整个人的气色也在草药滋养下日渐红润,蜡黄褪去,肌肤透出健康的浅淡光泽。

      原主的容貌本来也不算难看,只是长期营养不良,一直干体力活,头发干枯稀疏,加上脸色难看,皮肤粗糙,显得干瘦弱小又畸形。

      现在她精心调养,原来清秀雅致的底子也逐渐显露出来。

      再加之气质沉淀,整个人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玛莎看着女儿一日胜过一日的模样,心中欢喜又感慨,往日的不安彻底消散,只默默帮着熬药、整理杂物,将那份心疼藏在琐碎的照料里。

      今日黑鸦庄园仆役的活计被分为两拨,一部分打理后厨,一部分去往庄园花园修剪花木、清扫路径。

      艾拉被分到了花园一组。

      黑鸦庄日渐败落,偌大的花园早已不复往日繁盛。

      由于花木疏于打理,杂草丛生,名贵花卉大半枯萎,只剩几丛月季、野菊兀自开着,显得寥落冷清。

      一众仆妇拿着剪子、扫帚四散忙活,有人偷懒闲聊,有人敷衍应付。

      艾拉拿着花剪,顺着花木长势细细修剪,看似随意的几剪刀,效果却立刻不一样了。

      在大夏生活的时候,她自幼便修习雅艺。

      花木培植、盆景修剪算是大夏女子修习的必备的内容,艾拉手下动作利落又美观,杂乱的枝桠经她打理,立刻变得层次分明。

      年轻的女孩身姿挺拔,垂首劳作时眉眼沉静,灰布粗裙也掩不住那份从容气度,在一众举止粗疏的仆役之间,格外扎眼。

      不多时,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着少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是庄园主的独女芭芭拉。

      芭芭拉穿着一身浅杏色细布长裙,金发卷曲,眉眼娇俏,一双蓝眼睛充满活力。

      她不愿闷在沉闷的主楼里,便带着侍女来花园散心,一路走走停停,打量着园中景致。

      芭芭拉自幼在这座庄园长大,看着花园一日日荒芜,心中难免惋惜。

      她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一众劳作的仆役,最后定格在艾拉身上。

      起初只是觉得这个仆人身姿格外端正,与旁人不同,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待走近了,她更是心生诧异。

      庄园里人人都知道玛莎的女儿艾拉,天生体态怪异,容貌丑陋,往日里连出现在主宅附近都怯生生的。

      可眼前这人,脊背挺直,动作优雅,侧脸线条柔和,虽算不上绝顶貌美,却气质出尘,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她…… 就是艾拉?” 芭芭拉低声问身侧的侍女,语气满是惊奇。

      侍女点头,小声应道:“回小姐,正是她。近来府里都说,艾拉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身子也舒展了不少。”

      芭芭拉好奇心更盛,缓步走上前。

      芭芭拉没有贵族小姐的骄纵刻薄,只是单纯觉得有趣,目光落在艾拉修剪的花木上,眼前又是一亮。

      原本疯长乱窜的花枝,被修剪得错落好看,就连普通的野菊,也仿佛多了几分雅致。

      “你的手艺很不错。” 芭芭拉开口,声音清甜,“自从老管家去世以后,好久没看到这座花园被照顾的这么好了。”

      艾拉停下手中活计,抬眸看向对方,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却并不谄媚:“不过是随手修剪罢了,芭芭拉小姐过奖了。”

      见她的语气平和,目光坦荡,并没有惶恐与局促,芭芭拉更觉新奇。

      上下打量过她,视线无意间扫过艾拉衣襟处,一角素雅的布帕微微露出,上面灵动的花枝隐约可见,瞬间攫住了她的目光。

      西方的刺绣多色彩浓烈,纹样繁复张扬,可那一角露出的纹路,线条简约,意境悠远,寥寥数针便勾勒出花枝的温婉姿态,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

      “等等!” 芭芭拉下意识伸手,指着那方布帕,“你衣襟里的东西,可否让我看一看?”

      周遭劳作的仆役闻声都停下了动作,纷纷侧目。

      在众人印象里,艾拉一无所有,身上不过是粗布衣裳,能有什么稀罕物件?

      就连不远处躲在花丛后的贝蒂,也阴沉着脸望过来,等着看笑话。

      艾拉稍一思忖,坦然将布帕取了出来,递到芭芭拉手中。

      一方巴掌大小的粗布帕,素色棉线绣出一枝玉兰,留白写意,针脚细密匀整,每一根走线都流畅自然。

      粗陋的布料非但没有拉低格调,反而衬得这缕针丝愈发清雅脱俗。

      芭芭拉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中惊喜之色越来越浓。

      她出身贵族,见过不少精工刺绣,却从未见过这般别具一格的针法与纹样。不堆砌色彩,不刻意繁复,偏偏韵味悠长,越看越喜欢。

      “这、这是你绣的?” 芭芭拉难以置信地问道,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绣面。

      “闲来无事,随手绣弄的。” 艾拉淡淡作答。

      一旁的女仆哗然低语,满脸不敢置信。

      那个往日里连针线都握不稳的丑丫头,竟然能绣出这般好看的东西?

      贝蒂站在人群后方,双拳暗暗攥紧,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最不愿看见艾拉出风头,如今对方先是身姿体态大变,又凭空拿出这般精巧的手帕,风头尽出,让她心中又气又恨。

      芭芭拉全然没留意旁人的心思,只顾着把玩手中布帕,爱不释手:“太好看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刺绣。艾拉,你愿意把这方布帕卖给我吗?我可以给你报酬。”

      面对芭芭拉的询问,艾拉并未立刻应下。

      一方绣帕本是闲暇之作,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但艾拉清楚,在等级森严的庄园里,与主家小姐交易物件,绝非单纯的买卖。

      若是处理不当,难免又会生出流言蜚语。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不过是粗布碎线绣的小玩意,入不得小姐的眼,若是小姐喜欢,便送与您便是,不必谈报酬。”

      芭芭拉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她性子单纯,只当对方是淳朴谦逊,心中好感更甚:“那怎么行,好东西理应有所价值。这样吧,我给你六便士,这在仆役之中,也算一笔不错的收入了。”

      六便士,在黑鸦庄的底层仆役眼里,足以抵得上一日的劳作所得。

      艾拉见她态度诚恳,便不再推辞,微微点头:“那就多谢小姐。”

      芭芭拉欢喜地取出六便士递过去,小心翼翼将绣帕收进随身的锦袋里,像是得了稀世珍宝。

      她又围着艾拉问了几句针法、纹样的来历,艾拉只说是吟游诗人给的流传的图纸,简略带过,不多赘述。

      聊了片刻,芭芭拉才恋恋不舍地带着侍女离开,临走前还频频回头,嘱咐道:“往后你若是再绣了类似的物件,一定要记得告诉我,我都愿意买下。”

      目送少女的身影走远,花园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昔日任人欺凌的艾拉,不仅身姿容貌大变,还凭着一手奇特的刺绣,得了庄园大小姐的青睐,更是轻松赚到了六便士。

      羡慕者有之,好奇者有之,更多的却是阴阳怪气的揣测。

      “真是走了狗屎运,随便绣个东西就能拿到钱。”
      “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她偷来的?以前连针都拿不稳,怎么突然就会刺绣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讨好芭芭拉小姐,想借着小姐往上爬呢……”

      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中,酸意十足。

      艾拉充耳不闻,重新拿起花剪,继续打理花木。

      他人的闲言碎语,从来动摇不了她的心神。

      今日这一方绣帕,算是投石问路。

      庄园贫瘠,众人挣扎于温饱,而她手中的技艺,便是打破困局的钥匙。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贝蒂终于按捺不住,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

      目光扫过艾拉手中的便士,贝蒂语气刻薄:“行啊艾拉,如今本事越来越大了。靠着些花花草草、针线玩意,哄得芭芭拉小姐开心,还赚到了钱财。”

      “只是我倒想问一句,你这古怪的针法,还有身上种种变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莫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故意拔高音量,将质疑大声说出来,刻意引导旁人胡思乱想。

      在封闭的庄园里,来历不明的技艺、突如其来的改变,最容易被冠以诡异、不洁的名头。

      周围的仆役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等着看这场对峙。

      玛莎恰好干完活走过来,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发白,连忙上前辩解:“贝蒂太太,你可别乱说话!我女儿本本分分,哪里会做什么勾当!”

      “本分?” 贝蒂嗤笑一声,“本分人家的姑娘,能一夜之间歪骨变正,还凭空学会这般稀奇古怪的手艺?玛莎,你该不会也被这丫头蒙骗了吧?”

      艾拉放下手中工具,抬眼看向贝蒂,眼神清冷无波:“贝蒂太太说话,总要讲求证据。”

      “我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过针线活,大病之后身子好转,手艺捡了起来,何来见不得人一说?至于体态变化,不过是坚持舒展筋骨、调养身体的结果,庄园里人人都能看见,并非什么隐秘之事。”

      “我凭自己的手艺换取酬劳,光明正大,既没有偷,也没有抢。倒是贝蒂太太,屡次无事生非,恶意揣测,四处散播流言,就不怕违背庄园的规矩吗?”

      她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将对方的诘问一一驳回。

      贝蒂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心继续发难。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方句句占理,自己若是再胡搅蛮缠,反倒会落得一个故意欺压同僚的名声。

      她恨恨地瞪了艾拉一眼,咬牙道:“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不敢再多留,转身悻悻离去。

      仆役们看着艾拉的目光,愈发复杂。

      玛莎拉着女儿的手,心有余悸:“又让她记恨上了,往后怕是麻烦不断。”

      “没事的妈妈。” 艾拉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踏实做事,流言蜚语,久而久之自然会散去。”

      她看向远方主宅的方向,眼底掠过沉思。

      芭芭拉的喜爱,众人的议论,贝蒂的刁难…… 这些,仅仅只是开始罢了。

      一方绣帕打开了第一道缺口,接下来,她还有更多的技艺,要一点点展露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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