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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藏锋 独有东方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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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踩着硬邦邦的步子走过来,重重将扫帚顿在地上,尘土飞扬。
周遭仆妇瞬间安静,纷纷低头敛声,不敢多言。
在这底层仆人群体里,贝蒂资历最老、嘴最刻薄,又常讨好听管事儿的,向来横行惯了。从前欺压艾拉无人敢拦,今日自然也觉得可以随意拿捏。
她上下打量艾拉,冷笑出声:“几日没挨打,胆子越发大了。站直身子给谁看?真当自己是芭芭拉小姐不成?”
“天生歪骨陋貌,还想学人挺胸抬头?可笑。”
字字刻薄,句句戳在原身最痛的伤疤上。
旁人低头屏息,无人敢插话,只暗自替如今硬气的艾拉捏了把汗。
玛莎脸色发白,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护一护女儿,却又畏惧贝蒂的威势,手足无措。
艾拉终于抬眼。
她目光清淡,无怒无厉,只是平静看着盛气凌人的贝蒂,声音平稳清晰,落在喧闹骤停的院里,字字分明。
“体态如何,是我自身之事。认真劳作,是分内本分。”
“我不曾偷懒,不曾犯错,不曾扰人。贝蒂太太何苦出言刁难,辱人自尊?”
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卑微怯懦。
贝蒂一噎,竟被她堵得瞬间语滞。
她习惯了艾拉的哭泣、退让、求饶,从未见过这等从容镇定、直面顶撞的模样。
短暂错愕过后,便是滔天怒火。
“你一个卑贱丫头,也敢同我讲道理?”
贝蒂脸色铁青,“从前懦弱畏缩,如今装模作样、性情怪异,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彻底失了心性!”
她故意拔高声音,引得所有仆妇侧目,刻意给艾拉扣上性情怪异、心性癫狂的帽子。
在庄园之中,仆役若是被传心智有异、性情癫狂,轻则驱逐出庄,重则无人敢用,彻底断了生路。
其心歹毒,可见一斑。
艾拉眼底微凉,却依旧从容:
“大病初愈,人自会沉稳几分,何来心性失常之说?”
“贝蒂太太,从前我一直忍让退让,你颐指气使;如今我安分立身,便是性情怪异?”
“庄园规矩,管束的是偷懒怠工、品行不端之人,不是安分劳作、挺直立身的下人。”
“贝蒂太太恃长欺弱,肆意辱人,莫非是仗着资历,凌驾庄园规矩之上,还是想凌驾在老爷和芭芭拉小姐之上?”
一番话层层递进,逻辑周密,不吵不闹,却句句戳中要害。
贝蒂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黑,竟被怼得哑口无言。
贝蒂也只不过是仗着资历深,说到底这里的真正的主人还是老爷和小姐。
周遭仆妇眼神悄然变了。
她们从前只当艾拉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今日才发现 ——
这姑娘不止身姿变挺、气质大变,连口舌、心智、风骨,都彻底不一样了。
不再畏缩,不再懦弱,字字有理,步步有界。
贝蒂颜面尽失,气得胸口起伏,狠狠咬牙:“好、好得很!你且等着!”
她撂下狠话,狠狠瞪了艾拉一眼,转身愤然离去,姿态狼狈。
后院彻底安静。
众人看向艾拉的目光,再无从前的轻视戏谑,只剩复杂、讶异,还有几分隐隐的敬畏。
玛莎快步上前,拉住女儿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又惊又怕:“艾拉,你太冲动了!贝蒂心眼极小,记仇得很,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艾拉垂眸看向母亲紧绷担忧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越是退让,越是任人拿捏。”
“我不争口舌,不挑事端,但也绝不会再任人无端践踏。”
从前的艾拉,输在懦弱退让。
如今的艾拉,立身于世,最重分寸与底线。
阳光缓缓铺落,落在她愈发端正的肩头,单薄却挺拔。
玛莎望着女儿沉静坚定的侧脸,心头五味杂陈。
她的孩子已经褪去怯懦,褪去卑微,一身清寂风骨,在泥泞底层,硬生生站出了自己的姿态。
一日劳作安然落幕。
贝蒂果真记恨在心,却再没敢当众寻衅。
她看得清楚,如今的艾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一吓就哭、一欺就垮的废物丫头。
心智沉稳、口齿伶俐,分寸有度,再想随意拿捏,已然不易。
硬讨不到便宜,反倒只会白白折损自己颜面。
可心底的嫉恨,却愈发深重。
暮色垂落,庄园渐渐安静,主宅灯火次第亮起,仆舍区域陷入沉静的薄暗之中。
艾拉结束劳作,回到狭小屋舍。
白日筋骨拉伸、站立劳作,让刚刚归位的骨节微微酸胀,却也让体态愈发稳固。
她知晓正骨塑形、药养气血,贵在日日坚持,不可中断。
艾拉重新燃起火炉,熬煮温和的养血活络汤药,又取白日采摘的鲜草,细细捣碎,调成温润外敷草药膏。
屋内清苦药香缓缓漫开,安静绵长。
玛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女儿有条不紊、沉静自持的模样,眼底疑虑、心疼、陌生交织缠绕。
她看着女儿认真敷药、轻柔按揉肩背歪斜旧骨,看着她忍耐酸胀、眉头不皱分毫的坚韧模样,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艾拉……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从前你最怕苦药、最怕疼、最怕旁人触碰你,如今日日服药、日日揉骨,半点不怕。”
“你的性子、你的一切…… 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问话轻柔,没有质疑,没有恐惧,只剩满心的茫然与心疼。
艾拉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母亲眼底的忐忑不安,心头微暖。
她没有诡谲虚言,也没有惊天秘论,只选了最温和、最能安抚人心的说法。
“妈妈,从前我自卑怯懦,畏人畏事,活得潦草卑微。一场高热差点要了我的命,反倒想通了许多。”
“我天生体态残缺,容貌丑陋,若是一辈子缩着、躲着、忍气吞声,一辈子都只能任人轻贱、受人欺凌。”
“我不愿再那样活。”
“我学了些东方筋骨调理、草药养身的法子,只想把身子养好,把脊背挺直,堂堂正正做人,不再任人践踏。”
语气平和,真诚坦然。
没有诡异,没有离奇,只有一个受尽欺凌的少女,想要自救、想要立身、想要好好活着的执念。
玛莎怔怔看着她,眼底所有的惶恐疑虑,一点点散去,最后只剩满眼酸涩的疼惜。
是了。
哪有什么诡异异变。
不过是她的孩子,从前太苦、太卑微、太无助,熬过大病,终于学会了自救,学会了挺直腰杆。
是世道欺她太甚,逼得她彻底长大了。
玛莎眼眶微热,轻轻点头,低声哽咽:“好…… 好,挺直身子好,好好活着就好。”
不再追问来路,不再纠结变化。
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什么性情,这都是她辛辛苦苦、挣扎自救的女儿。
夜色渐深。
安抚好母亲睡下,屋内只剩艾拉一个人。
白日劳作之余,她早已留意清楚,这英伦庄园的布匹粗糙、花色单调,针线粗陋,毫无雅致可言。
西方刺绣直白艳丽,纹样呆板,远不及东方针法的灵动婉转、留白写意。
这,便是她第一个破局的契机。
艾拉取出白日劳作时悄悄收好的一缕细棉线,又寻来一块废弃的素色碎麻布。
灯火昏黄,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沉静温柔。
她指尖轻拈细针,熟悉的触感落于指尖,千年沉淀的技艺骨血瞬间苏醒。
落针、走线、藏锋、叠色。
最基础的平针、接针、虚实针,在她指尖行云流水,从容自如。
没有繁复工具,没有精致丝线,仅有最简陋的粗布棉线。
可偏偏,那双历经极致巧艺打磨的手,硬是在粗陋方寸之间,一点点织出婉转灵动的花枝。
夜色寂寂,针丝轻响。
半个时辰后。
一方简简单单的素色绣帕,悄然成型。
粗布为底,素线为纹,一枝清雅玉兰花枝疏落有致,留白得当,姿态清逸,灵气盎然。
不艳、不烈、不张扬。
独有东方独有的温婉风骨、清雅意蕴。
在满是粗陋俗气的英伦庄园里,悄然开出一抹无人得见的东方风华。
艾拉轻轻抚过平整细腻的绣面,眼底浅浅掠过一抹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