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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店铺 好消息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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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西区后街,临近泰晤士河支流的街角,藏着一间矮砖铺面。
木质橱窗刷着褪旧的奶白色漆,窗沿摆着枯败的洋甘菊,门头挂着褪色的“安妮杂货”铜牌。
然而受到战事影响,伦敦城内人心惶惶,导致安妮百货所在的整条街都门庭冷落。
王室下达征兵令与物资征调令,城门日夜严加把守,城外难民不断涌入,城内秩序一日比一日紧张。
银钱急速贬值,米面、木柴、布匹、陶土等生活与生产物资一日数涨,寻常街巷里大半商铺纷纷落闸关门。
西街这条昔日车水马龙繁华无比的老街也被阴影和人们的不安笼罩着。
沿街面包店缩减营业时间,成衣铺撤掉大半货品,临街商铺一家接一家拉下铁卷门,老板们纷纷变卖铺面、收拾行李,要么搬去乡下避险,要么变卖资产囤积物资,整条街巷暮气沉沉,人人都在收缩自保。
安妮杂货,也早已撑不住生意。
店主安妮是中年妇人,最近店里一直客流锐减,连日营收连房租都难以覆盖,祸不单行的是,丈夫霍斯已经应征预备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带去前线。
熬了整整两个月,安妮最终下定决心结业返回乡下农场。
她无心高价转租,只求能够快速脱手,能守住仅剩的积蓄。
在满街关门闭店的萧条里,安妮遇见了找上门的艾拉。
二人可谓是一拍即合。
铺子地段绝佳,背靠居民区,直面老街人行道,格局方正,艾拉相当满意。
安妮心软,知晓艾拉孤身一个小女孩带着车队来伦敦开店,直接压低转租价,不仅免去高额转让费,还连同店内留存的原木货架、布艺隔断、复古台灯一并折价转让。
签约手续办得极快,不过三日,这间街角小店,正式落到艾拉名下。
午后街角的石凳旁,买菜归来的主妇扎堆低语,烟馆门口歇脚的工人频频侧目,就连隔壁锁铺的老师傅,都隔着玻璃门频频看里丈量尺寸的艾拉。
“疯了吧?全城都在关门跑路,她反倒租铺子开店?”
“仗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物资管控、宵禁随时要来,到时候门都开不了,纯属往水里扔钱。”
“安妮运气好,刚好找个接盘的,这铺子搁谁手里,都是亏本的累赘。”
“看着安安静静一个姑娘,怎么半点世事不懂,乱世里守一家小店,根本活不下去。”
流言细碎又直白,穿过临街的风,一字不落飘进店里。
艾拉全然不在意,依旧按自己的心意动工装修。
店里内里原本就做了暖木吊顶、磨砂玻璃窗,格局温馨柔和,无需大拆大改。
艾拉没有大肆改造,只保留铺子原本温润的原木基底,擦掉橱窗斑驳漆痕,重新刷上软糯的米杏色;换掉破旧窗帘,挂上米白亚麻帘;清理掉老旧杂物,修补开裂的木地板,添置暖光壁灯,在窗台摆满耐旱的香草与小雏菊。
没有喧闹施工队,没有刺耳敲砸声,短短半月,破败冷清的杂货铺彻底变了模样。
阳光斜斜落进玻璃窗,暖木色货架整齐排布,空气里淡淡的木蜡油香气混着花香,这一片暖意融融的角落,和整个伦敦灰暗紧绷、人人自危的氛围格格不入。
坏消息是,就在艾拉装修期间,关门的商铺又多了三家,防空警报演练的频次越来越高,街头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只剩焦虑麻木,所有人都笃定,艾拉这间新店,注定开不长久。
好消息是,艾拉找了个吉时良辰,终于低调的开了这家小店,她简单挂上新门头:黑鸦街角铺。
黑鸦街角铺摒弃了原先安妮百货平价杂货的定位,将整间小店改成专营东方丝绸、宝石骨瓷的精品艺铺。
此时伦敦城人人囤积黑面包、煤油、纱布这类活命物资,唯独艾拉的临街橱窗,是整条老街刺眼又格格不入的精致。
她悉心布置落地大橱窗,底层铺着柔软厚重的象牙白羊绒毡,错落陈列着成套手工骨瓷茶具:描24K金边的奶白瓷碗,釉下绘着缠枝鸢尾,杯底嵌着细碎碎钻,光影一晃便流光潋滟。
还有鎏金底座的宝石瓷摆件,青碧翡翠釉、胭脂红窑变釉,每一件瓷胎温润厚重,都是跨海而来的孤品。
橱窗上层垂挂着各式顶级丝绸织品,苏绣暗纹软缎、巴黎纯色乔其纱、波斯提花织锦,烟粉、苍蓝、月白、黛紫各色料子垂坠顺滑,褶皱利落柔光细腻,触手便是千金难买的质感,边角缀着天然珍珠、切面蓝宝石压坠,哪怕是阴沉的伦敦阴天,也能折射出细碎华贵的光。
店内暖光彻夜点亮,透过明净玻璃,将满屋奢雅衬得淋漓尽致,木架上整齐叠放成衣面料、手绘瓷盘,香气清浅雅致,和街边煤烟、尘土、食物混杂的市井气味完全割裂。
可是,尽管黑鸦街角铺如此精美,路过的行人要么低头快步逃离,生怕在外多停留一秒;要么隔着橱窗冷眼打量,眼里满是不解、嘲讽,甚至怜悯。
晚风卷着泰晤士河的凉意吹过门头,远处防空哨隐约传来低沉鸣响,带着一种特有的乱世萧瑟和悲情。
街头行人步履仓促,大衣裹紧脖颈,口袋里攥着配给券,眼里只有面包店、药铺、粮油店,压根不会为这些无用的奢物驻足。
偶尔有人路过黑鸦街角铺,也只是匆匆一瞥,眼神里没有喜爱,只有漠然、不解,甚至几分怨怼。
家家户户缩减开支,变卖首饰细软换取口粮,有一些贵族甚至打包了细软,打算看情况不对就立刻出逃,普通百姓三餐尚且拮据,谁会花钱买一块不能御寒的丝绸,一只不能果腹的瓷杯?
隔壁五金店老板倚着门框,对着来往路人低声闲谈:“放着活命的生意不做,偏偏卖这些娇贵东西,炮弹落下来,丝绸会烧,瓷器会碎,半点用处没有。”
结伴而行的中产太太们,远远绕开橱窗,压低声音议论:“真是不懂时局,现在黄金都不值钱,何况这些摆件衣料,纯属自取灭亡。”
偶尔有孩童好奇停下脚步,盯着亮晶晶的宝石瓷器多看两眼,立马被家长狠狠拽走,厉声呵斥着快走,别多看无用之物。
一整天下来,橱窗里的丝绸不曾被触碰,瓷器不曾被打量,暖灯从清晨亮至暮色,窗内万般精致华美,门外只剩冷风穿街,整条街巷,没有一个人推门进店。
华贵无人赏,风雅不合时,在满城惶恐求生的伦敦,艾拉这间满是珍宝的小店,成了街角一场无人共情的美梦。
铺子开门半月,营收堪堪抵扣木柴、窑土、丝线成本,别说盈利,连学徒仆役的口粮都难以维系。
艾拉夜里坐在灯下对账,看着账本上寥寥无几的成交记录,心底清楚:和平年代靠手艺出圈,战火年代,风雅一文不值。
那她自幼习得的配伍药理、外伤疗愈、草本炮制本事可行吗?
艾拉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大不列颠,女人、没有证书的人、外来者,私自给人看病、开药、接生、处理伤口,全是违法。轻则罚款、没收工具,重则被送进监狱,被上流社会彻底驱逐,被市井当作女巫、江湖骗子。
一旦被人告发,她立刻会身败名裂。
上流社会会斥责她女巫行医、蛊惑民众;
医学界会指控她无证行医、欺诈牟利;
整条伦敦的体面圈子,会彻底封杀她。
除非——
除非她能挂靠到教会,以慈善的名义护理。
*
一个月后。
黑鸦街角铺终于迎来了大单子。
最先找上门的是城中负责物资采办的官吏与军营差役。
守城军队每日消耗巨大,日用器皿、布帛缺口极多,听闻有手艺扎实的工坊专做战时物资,当即前来接洽,定下长期供货的约定。
原来艾拉把店铺做了转型升级,在局势还没平稳起来的时候,店里先不售卖高端宝石瓷器与华贵织物,不再做面向市井闲客的零售生意,将这间临街铺面彻底转为战时物资工坊,收缩规模、转变营生。
从黑鸦庄园带过来的都是心腹学徒与熟手,耗时费料的精美工艺全数暂停,窑炉专烧厚实耐摔的陶碗、陶壶、储水大瓮、行军用的简易食器。
纺织方面则不再织造绫罗绸缎,全力赶制粗麻布、御寒布衣、包扎伤口用的绷带、军营所需的帆布绑带。
艾拉也相应改换交易方式,不再执着收取银币,主要采用以物易物——成品换取粮食、干柴、基础矿土、粗线等刚需物资,从根源避开物价疯涨、钱币贬值的冲击。
消息传开后,不仅军队找上门,连百姓也都开始光顾,来以物换物。
不过还是有人红了眼。
先是混混经常上门骚扰。
然而有了官府与军营的庇护,几个混混被惩戒了一番,很长一段时间在没有小混混上门。
巡街兵士时常在街巷巡查,往日躲在暗处寻衅的无赖,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见明面上无法发难,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联合几家同样心怀嫉妒的本地工坊主,借着战时物资管控的规矩动手。
嫉妒的怒火,让他们倍感煎熬,眼见的自己的店铺和工坊举步维艰,艾拉的生意那么火热,失衡的心态让他们宛如在烈火上烹饪,油锅里煎炸。
他们暗中勾结物资查验的小吏,故意刁难供货通路,又抢先收购城郊少量优质黏土与染料,试图从原料上继续施压。
一时间,工坊的原料供给再度吃紧。
学徒们看着日渐减少的库存,忧心忡忡:“外头到处在打仗,别家铺子都关了,我们守着一座工坊,往后真能撑下去吗?”
艾拉蹲在窑炉边,擦拭刚出窑的陶具,神色平静。
对此,她采取了两个措施。
一边,借着为军营供货的身份,向守城官署报备原料短缺的困境。战时官府优先保障军需工坊的运转,很快便批下通行许可,允许她派人前往更远的城郊与村镇采购原料,绕开城内被垄断的货源。
另一边,艾拉再度改良工艺,用本地随处可见的杂土混合普通陶土烧制器具,在保证坚固耐用的前提下,进一步降低原料门槛;纺织上也就地取材,收购百姓家中闲置的旧麻、旧线,翻新重织,最大化利用现有资源。
工坊运转渐渐重回平稳。
每日里,窑火不息,织机声响不绝,往来接洽的也不再是市井客商,而是官吏、随军采买、带着粮食前来换货的平民与难民。
街巷间流言依旧零星四起,有人说外来匠人借着战事牟利。
艾拉索性定下规矩,面向穷苦难民与流离百姓,器物布匹只收极少物资,实在一无所有的,也会赠予少量陶碗与粗布。
乱世里最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口舌辩解,而是实实在在的善意。
久而久之,周边百姓、往来兵士都感念她的宽厚,恶意的流言渐渐没了声响。
黑鸦庄园的好名声也彻底的在伦敦流传开。
皇家陶瓷协会和皇家纺织协会的负责人知晓了消息,脸色都气的铁青,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真在伦敦扎下跟了。
他们本以为最开始的商业打压,这个乡下的破落庄园很快就会破产,没想到对方在这种实际竟然直接扎下根来了。
而且战火四起,时局动荡,他们的生意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艾拉反而借着时局站稳了脚跟,甚至得到了官府的庇护。
艾拉根本无心别的事情,她现在睁眼闭眼就是高强度的生产物资。
也只有在每晚清点完当日产出与囤积的物资,她才能稍微喘口气,望着城门方向,心中牵挂远在前线的亚瑟,思念黑鸦庄园的芭芭拉和玛莎。
她很清楚,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
敌军步步逼近,这间工坊如今是她和众人的容身之所,囤积的物资、练就的手艺,都是她目前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