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91、第 91 章 她的大脑现

　　她的大脑现在很吵。
　　像是无数个频道同时被打开，陌生的画面、破碎的信息、无法理解的数据流不断从意识深处涌出，彼此重叠，毫无规律地撞击着她的思绪。
　　耳畔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墙壁，被揉碎混杂在一起，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嗡鸣。

　　“停下来......”她低声喃喃道。

　　自然不会有回应。

　　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白翊禾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睁开眼。她撑着地面，第一次感觉到站起来这件事竟然如此困难。
　　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冷汗不断滑落。

　　世界仍旧在晃动。
　　脚下的金属地面仿佛失去了稳定的界限，周围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一步步朝着中央控制台走去。
　　直到终于触碰到控制台前椅子的靠背，她才像是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坐上去。

　　她低头喘息了几秒，从背包里翻出能量胶，直接用牙咬开包装，含入口中。她又从医疗包里翻出小剂量镇定剂，拉开袖子，针头刺入左臂，药剂缓缓推进。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渐渐的，那些碎片开始有了距离，那些糟糕的噪音终于不再疯狂地撕扯她。她终于能够分辨，哪些是眼前的事实，哪些是莫名出现的信息。

　　白翊禾缓慢睁开眼。
　　眼前的中央控制台重新变得清晰。

　　“很好。”声音依旧虚弱，却已经恢复了一点平日里的冷静。
　　她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指尖仍然在轻微颤抖。左手以环抱的姿势牢牢扣住右手，双手交织放在台面上。
　　“好了......好了。”她低声重复。

　　直到双手不再颤抖，白翊禾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眼前数十个显示屏。

　　径直打开基地数据库。
　　下面的时间戳，停止在五年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长串文件目录，大量权限加密文件排列其中。

　　00-种子计划整体设计方案。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击进去，随手绕开加密设置，长达上千页的文档瞬间展现在眼前。

　　最开始，是项目背景介绍。
　　【项目名称：种子计划】
　　【项目发起方：源星联合科学院】
　　【项目参与方：源星中央军校科技部、德索星系各区域实验基地】
　　【项目目的：建立跨星系实时信息采集网络】
　　【核心技术：神经接口芯片】
　　【实验原理：通过植入式神经接口，将个体作为信息采集终端，实现视觉、听觉以及神经活动数据实时同步。】

　　白翊禾呼吸逐渐停滞。
　　她继续向下，页面中的文字依旧冰冷。

　　【传统监测设备存在空间限制。】
　　【固定设备无法覆盖复杂环境。】
　　【移动终端具有更高的信息采集效率。】
　　【因此，项目提出“种子”概念。】

　　原来所谓的种子，是被埋入不同环境、不同人群中的信息采集节点。
　　她继续翻页。

　　【实验区域选择：德索星系。】
　　【选择原因：距离源星较远，政治结构分散，社会管理难度较低，适合作为初期实验区域。】
　　【第一阶实验对象：覆盖不同阶层与工作领域的普通居民。】
　　【实验开始时间：零号芯片进入试验范围起。】

　　白翊禾的动作停住，整个实验室安静得可怕。

　　零号芯片，零号节点。

　　所以从她再次来到德索星系起，这场实验就开始了。
　　由她开始，却不由她主导。
　　她忽然想起在源星经历的一切。如果他们早就在她的大脑中植入零号芯片，那么他们是不是早已确定，无论如何，她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科琳维尔。

　　那么这一次，看似任性的逃离，到底是谁的选择？

　　“别想。”她猛地开口，“先别想。”
　　白翊禾强迫自己打断思绪，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继续往下翻。

　　【零号节点对所有节点拥有主动权，包括夺取节点意识、控制节点行为等。次级节点只能接受零号节点信息，无法控制零号节点。】
　　【终端管理员可以实时获取种子节点感官信息，包括零号节点。】
　　【主要通过大脑暗示影响节点行为，必要情况下，可通过神经接口直接进行行为干预。】
　　【零号节点作为系统整体的接入端口。】

　　她看着那几行字，许久。
　　然后，她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躯干，双腿。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想什么，或者说她应该想什么。
　　脑中的噪音依旧存在，仿佛在愣神之间，那些噪音再次放大，夺取了她大脑的所有空间。

　　“这是谁？”她下意识说出口，下一秒，她又立刻否定自己。
　　“不。”
　　“别想，先别想。”
　　“冷静。”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将这个文件关掉，试图在其他文件中继续寻找别的有用的信息。但整个工程体系体量惊人，数据库更是如同汪洋大海一般。

　　她往下翻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从背包里把刚才随意塞进去的电脑搬出来装好。
　　接上数据库后，在输入关键词的时候，双手突然悬停在键盘上空。

　　迟疑半天，输入：
　　【零号芯片】

　　关于零号芯片的文件洋洋洒洒数条，从这个项目立项之初，零号芯片与零号节点的概念就已经存在。
　　洋洋洒洒上百个文件，白翊禾现在没有心思研究它是如何设计的，只想知道有没有办法摆脱它。

　　翻阅许久，终于，一行文字映入眼中。
　　【零号芯片一旦损毁，系统将彻底失效。】
　　白翊禾看到这一行字，眼前一亮。
　　下一刻，她注意到旁边的文件链接，【零号节点候选人】

　　白翊禾点击打开，迎面就是木木的个人信息。
　　木木在里面还是个十多岁孩子的模样，她笑着看向镜头，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憨态可掬，与白翊禾记忆里羸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继续往下翻，掠过几位陌生名字之后，出现了戚柯的信息。
　　戚柯在里面也还是孩童的模样，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与戒备。
　　白翊禾瞬间意识到，如果木木是源星用于控制整个种子计划的终端，那么戚柯就是奥斯本留在身边的底牌。

　　可是......她呢？

　　白翊禾翻到最后一页，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只有一行备注：【零号芯片一次仅允许一名宿主激活，但考虑到零号节点的重要性，可提前设置多个候选对象。】

　　所以，他们都是备选。
　　那到底为什么选择了她？
　　继续往下翻也没有新的结果，她只能暂时退出这些文档，再次回到关键词搜索栏。

　　不过这一次，她非常明确地输入：
　　白观澜。

　　紧接着，与白观澜有关的文件如雨后春笋般全都冒出来，白翊禾一边看，一边不由得背后升起冷汗。
　　她的名字从这个项目立项起，就存在了。最开始，是核心成员名单。后来，是项目讨论记录、实验阶段总结。
　　随着距今时间越来越短，她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少，参与的内容也从最初的核心设计，逐渐变成外围评估与阶段性汇报。
　　直到最后一年，白观澜去世的那一年。

　　所有记录停在那里。

　　白翊禾盯着屏幕，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惊讶、愤怒、还是难过。她应该质问她为什么参与这个计划，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为什么最后只留下了这些冰冷冷的文件。
　　为什么......为什么我也在里面。

　　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冰凉的双臂被妈妈拉着环住她的腰，妈妈宽大温暖的手掌轻拍着她的背部，嘴里好像还说着什么，可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觉得现在好冷。

　　白翊禾有些笨拙地弯腰，从丢在一旁的背包里又翻出一条能量胶塞进嘴里，尖锐的甜味从嘴里漫上来，她拾回残存的理智，一点点塞回自己的大脑。
　　白翊禾点进与白观澜相关的最新的那个文件，这是她提交的最后一份阶段性报告。
　　迎面就是：【经综合评估，建议终止种子计划。】

　　白翊禾的手停在半空。

　　她继续向下翻。
　　最开始几页，仍然保持着白观澜一贯的理性。她详细分析了项目当前阶段的数据，包括神经接口稳定性、节点反馈效率以及系统运行状态。
　　直到第五页。
　　她的语气第一次发生变化。

　　【项目当前发展方向已经偏离最初设定。】
　　【种子计划最初目标为建立远程信息采集网络，通过节点反馈获取未知区域实时数据，降低星际探索与管理成本。】
　　【但当前阶段，项目已经开始尝试通过神经接口影响节点行为。】
　　【由信息获取转向意识干预，由辅助观察转向行为控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任何拥有独立意识的人类个体，都不应该成为完全受控的信息终端。】

　　白翊禾继续翻页。
　　下一部分标题：【关于零号节点选择的异议】
　　她的呼吸微微停住。

　　【零号节点最终候选对象：白翊禾】
　　【该对象具有极高神经适配性，脑部信息处理能力远超同期测试对象，意识稳定程度满足长期连接要求。综合评估，符合零号节点运行标准。】
　　下一行是白观澜留下的回应。
　　【我认可白翊禾具备成为零号节点的技术条件，但反对以任何个体作为零号节点。】
　　【不能因为她具有更高的适配性，就认为她应当承担这一风险。】
　　【优秀不是成为实验对象的理由，能力也不是被牺牲的理由。】
　　【请看到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所拥有的完整性与创造性，而不是在她尚未成长之前，便以实验结果定义她未来的一切可能。】
　　【种子计划从根本上忽视了人的自主意志，将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降格为系统运行的一部分。】
　　【当技术的发展建立在牺牲人的主体性之上，它所创造的并非未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最后的附件，是【零号节点最终确认报告】
　　可当白翊禾点击时，却显示文件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