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90、第 90 章 白翊禾推开

　　白翊禾推开门，放轻脚步靠近。

　　直到距离那人不足几步，对方似乎才察觉到身后的异常。他皱了皱眉，转过身，“怎么——”
　　话音还未落，一枚细小的针剂已经精准刺入他的颈侧。
　　男人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只觉得一阵轻微的刺痛，下一秒，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

　　白翊禾伸手扶住他倒下的身体，避免他的头部直接撞上金属地面。
　　“抱歉。”她低声说道。

　　她将人从椅子上慢慢拖开，让他平躺在旁边，又从附近找到一块折叠软垫，垫在他的头下。
　　确认呼吸平稳后，她才重新回到控制台前。

　　椅子转动，发出一声轻响。

　　面前的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按键排列开来，数十块大小不一的显示屏同时亮着。

　　白翊禾盯着眼前复杂的界面看了几秒。
　　这么多年，她也算见过不少大型设备与控制系统，但矿区中控系统，她确实是第一次接触。

　　她从背包中取出便携电脑，连接设备后开始寻找数据接口。
　　整个过程并不顺利。这个系统年代久远，数据结构与她熟悉的格式存在明显差异。她花了一些时间，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外接接口。

　　接入之后，她按照常见的数据存储逻辑逐层搜索。

　　终于，在一个深层文件夹中，找到了一份疑似矿区结构图的数据。

　　白翊禾的视线停住。
　　整个K-M星地下区域，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刚才经过的区域已经足够庞大，可眼前的地图告诉她，那不过是整个地下系统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密密麻麻的地下通道如同血管一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不同基地、采集区域与运输节点。
　　白翊禾从自己所在的位置开始，一点点查看周围结构。但这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或者说在过去，她其实未曾对相关领域有任何了解。现如今这些名词出现在她眼前，却无法在大脑中构想出每一处区域真正的用途。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回去之后，还是要尽快把花生重新唤醒。

　　想到这，她暂时退出结构图文件，继续在数据库中搜索。
　　很快，另一份文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地质调查报告。

　　打开之后，一个完整的K-M星内部模型展现在屏幕上。不同年代形成的地层被以不同颜色区分，层层叠叠，构成整个星球内部结构。而其中，属于相干晶石的区域，只占据极小的一部分。在模型中，它们像是一层覆盖在岩层之间的浅蓝色薄壳。
　　白翊禾继续往下翻阅。
　　其中一份地层质量评价表详细记录了不同区域晶体储量、纯度以及开采价值。
　　她的视线逐渐停在其中一个区域。那里被标注为最高等级，纯度最高、质量最佳。

　　白翊禾盯着这个地方，脑中回闪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地下结构图。
　　这不大对劲。

　　她将两张图进行影像叠加校准。
　　随着坐标逐渐重合，结果很快呈现在眼前。这片拥有最高质量相干晶石的区域，在地下结构图中，是一片完全空白。没有运输轨道，没有采集设备，甚至没有任何通往该区域的常规通道。

　　距离它最近的地下线路，在尚未抵达之前便停止延伸。

　　这不符合常理。

　　相干晶石这种战略资源，不可能有人发现高价值区域后，却完全放弃开发。
　　除非......

　　她暂时将这幅图像挂起，继续在数据库中搜索。

　　她需要排除其他可能。比如地层断裂、岩层活动、不稳定结构，或者任何导致无法开采的自然因素。
　　但很快，她找到针对这片区域的综合评价报告。最后一栏的结论只有短短几个字：建议优先开采。

　　所以为什么？
　　就算是开采结束后被废弃，在地下结构图中也不乏有类似的区域，但它们都没有如这个地方一般被彻底抹去。

　　一个想法在她的脑中逐渐浮现。

　　她赶紧将这些数据全部复制到通讯器中，以便于等会可以顺着地图往那寻去。
　　白翊禾刚想着顺便找一找矿区的开采与进出口记录，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到更多关于那片区域或是走私的蛛丝马迹。

　　余光中，她忽然注意到监控画面里，远处有几个人影正朝着指挥室方向靠近。

　　不止一个人。
　　白翊禾瞬间收起所有思绪。
　　她快速扫视四周，这里没有适合藏人的位置。即刻将桌面上的数据设备与资料全部收回背包，关闭终端，转身离开。
　　刚推门，就可以听到他们清晰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对话声。

　　她即刻加快脚步，朝着相反的地方跑去。在拐角处，她侧身进入一处已经停止使用的矿洞。

　　洞口边缘布满粗糙的岩石，她借力攀上边缘，顺着倾斜的通道向内走了几步。
　　确认外面的光线无法直接照入后，她才停下。黑色服装融入阴影，她压低帽檐，安静蹲下。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

　　“下一波船怎么还没来？”一道粗哑的男声响起，“不是前几天就该到吗？”
　　“我们也不清楚。”另一个声音回答。
　　“联系上道格拉斯了吗？”
　　短暂的沉默。
　　“没有。他们已经失联好几天了。”
　　第一个男人低骂一声，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群衣冠禽兽。”

　　这倒是在她的预料之中。无论源星是否已经开始调查走私案件，以道格拉斯家族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在风声紧张的时候主动切断联系，反而是最合理的选择。

　　“这下怎么办？”另一个稍微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语气里透露着明显的不安，“我们真被困死在这鬼地方了？”
　　“瞎紧张什么。”年长男人立刻呵斥道，“再换个人合作不就行了。”
　　“可是......官方的虫洞到现在都还没有恢复......”
　　“谁知道那群疯子打的什么主意，我们到时候直接去那个什么实验基地，把里面的东西都砸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继续装死。”
　　“有道理......大勇，还没到交班时间吗......”

　　话音未落，外面的脚步声突然变得凌乱。紧接着，焦急的喊声、咒骂声接连传来。

　　显然，他们发现了那个倒在指挥室里的男人。

　　白翊禾没有再等待。她迅速从阴影中离开，贴着墙壁朝地图标记的位置移动。
　　依照地图，她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一扇暗门，推开暗门走进去。

　　这里面又是一贯的狭长密道，一眼望不到头。
　　白翊禾走在其中，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混杂在一下下坚实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中。

　　这里的空气并不潮湿。

　　相反，越往深处走，温度似乎越高。干燥燥热的空气包裹着身体，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无形中进一步绷紧了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她循着刚才导入通讯器中的地图一路向前，最终来到一处并不宽敞的地下平台。刚准备迈进去，脚步猛地停住。

　　平台四角，各悬着一台监控设备。
　　现在冒险留下影像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她从背包侧袋中取出信号屏蔽器，贴在墙边不起眼的位置。

　　三秒后，“滴。”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明显。
　　白翊禾这才重新迈步走进平台。

　　这里应该是一处连接不同地下通道的中转区域，同时也供工作人员短暂休整。
　　不大的空地上零散摆着几张折叠椅，椅面已经蒙上一层薄灰。角落里甚至还留着一张倾倒的小桌，旁边散着几个空掉的饮料包装。

　　平台前方连接着三个方向，每条通道入口处，都安装着一扇小型金属门。
　　很快，她的视线停在左侧。
　　与另外两扇尚算完整的门不同，这扇门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开启过，表面遍布着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锈斑，门框与墙体之间也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门锁处，除了原本的机械锁之外，额外加装了一套独立密码装置。
　　白翊禾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

　　今天晚上尽干开锁的事了。

　　她认命地弯下腰，凑近查看。然而只看了一眼，动作便慢了下来。
　　和之前遇到的老式密码锁不同，这套装置她实在太熟悉了。外壳结构、认证箭扣、甚至用于紧急断电的隐藏卡扣位置全都是源星制式。
　　在源星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科学院、军事设施、政府机构，甚至部分高等级民用建筑，都大量使用这一系列身份认证锁。

　　她舔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行，越来越有意思了。”

　　三两下暴力解锁后，她直接推门，继续往里走。

　　里面依旧是密道。
　　可根据刚才导入通讯器中的地图来看，她已经正式迈进了那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区域，也正在一点点靠近自己的目的地。

　　越往前走，周围的一切便越发不同。
　　冷白色的灯带一路向前延伸，将整条通道照得纤毫毕现。两侧墙壁与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粗糙的岩体与金属拼接，而是统一换成了银白色的合金材料。踩上去时，连回荡开的脚步声都变得格外熟悉。
　　清脆、空旷、冰冷。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矿区深处挥之不去的灰尘与燥热，而是一种更干爽、更纯粹的金属气息，混杂着极淡的消毒水味道。通风系统无声运转，送来一阵阵微凉的风，贴着她裸露的皮肤拂过，激起细小的颤栗。

　　她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越往里走，她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越强。不是恐惧先一步降临，而更像是一种漫长寻找终于抵达终点前的眩晕感。她甚至没有特意去回忆什么，可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隐隐生出某种近乎本能的紧绷。

　　前方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和先前矿区里那些沉重粗糙的金属门不同，这扇门明显更新，也更完整。表面光洁平整，边缘嵌着状态稳定的感应灯，门侧还挂着一块银灰色的标识牌。

　　白翊禾的视线落在上面，脚步瞬间停住。

　　——种子计划实验基地。

　　短短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她的大脑。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耳边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先前所有零碎的线索、模糊的猜测、木木苍白的脸、透明墙后的警报声，以及那些不断侵入她大脑、撕扯她意识的混乱画面，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到一起，拼成了一个终于能够被辨认出的轮廓。

　　原来是这里。
　　原来真的是这里。

　　白翊禾缓缓呼出一口气，喉咙却依旧发紧。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有什么反应，紧张、震惊、恍然，还是别的什么。可那些情绪最终都没有真正浮上来，只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坠着。
　　像是追逐了太久，等真正站到门前，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

　　她抬起手，按下门边的开启装置。

　　短暂的识别停顿后，面前的大门朝两侧滑开。

　　门后的空间巨大得超出想象。
　　那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实验室，更不像普通的地下研究中心。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近乎圆形穹顶的结构，四周高耸，空旷，安静，仿佛一座被科技定义的神殿。银白色的环形平台一层层向上延展，围绕着正中央那个庞然大物铺展开来，无数管线、轨道、悬桥与控制终端彼此交错，秩序严密，带着压迫性的壮观。
　　中央，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装置自地面拔地而起，直抵穹顶。透明的外壁之内，炽亮的能量流正在缓慢而持续地运转，蓝白色的光芒像液态雷电般一圈圈回旋，沿着复杂精密的导流结构不断上升、坠落、分裂、汇聚。
　　那光带着某种近乎生命体般的规律与呼吸感，仿佛整个装置并不是机械，而是一颗被人工驯服、最后困在玻璃容器里的心脏。
　　每一处能量涌动，周围空气都仿佛被轻轻牵引，发出沉重的嗡鸣。

　　冷白的光与蓝色流芒交织在一起，倒映在白翊禾的眼底。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甚至忘了继续向前。
　　她见过太多先进的设备，参与过太多高等级的实验，也从不缺少对宏大科技造物的想象力。
　　可此时此刻，眼前这台装置带给她的冲击，依旧远超她的预料。

　　她缓慢眨了下眼。
　　下一秒，中央装置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但高频的嗡鸣。紧接着，透明舱体内部原本平稳流动的蓝白色能量骤然加速。一道光从底部窜起，沿着复杂的导流结构迅速向上攀升。

　　白翊禾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
　　话音未落，四周原本沉寂的控制终端同时亮起，数不清的屏幕同一时间苏醒。
　　“检测到目标信号。”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空间。
　　下一秒，所有显示屏上的画面同时刷新，数据流疯狂滚动。
　　“信号匹配中。”
　　“神经接口响应正常。”
　　“零号节点配对成功。”

　　白翊禾瞳孔微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后脑深处便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不由得直接跪倒在地。
　　她伸手撑住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视野开始摇晃。
　　中央装置中的蓝白色能量越来越快，巨大的嗡鸣震荡着整个空间，连脚下的金属地面都似乎在轻微颤动。
　　白翊禾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脑中那个东西正在回应某种来自外界的信号。

　　下一秒，剧烈的眩晕彻底吞没了她。

　　她失去平衡，重重跌倒在地。额头撞上冰冷的金属地面，尖锐的疼痛让她短暂恢复了一丝清醒。

　　后脑勺的刺痛与眩晕也在此刻悄悄淡去，独留下以怪异的姿势倒在地面上，浑身冷汗，剧烈喘息的白翊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