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79、第 79 章 深夜，白翊

　　深夜，白翊禾双手交叠在胸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微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模糊的灰白色轮廓。
　　时间一点点走向凌晨两点。

　　白翊禾始终没有睡。
　　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丝杂念也被强行压下，才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她再次尝试着回忆木木。

　　意识下沉的瞬间，后脑深处再次传来熟悉的牵扯感。像是穿过一层冰冷而粘稠的水，短暂失去了身体的全部感知。再睁眼时，眼前已是一片昏暗。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左侧的仪器与腕间监测手环仍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绿色与红色的光点间歇闪烁，将四周照得影影绰绰。

　　白翊禾没有立刻动作，她安静躺在床上，先确认自己的呼吸，再依次尝试微微挪动手指、手腕和脚踝。缓缓摊开双手，掌心贴着床单一点点向后移动，借力撑起上半身。她靠在床头缓了几秒，视线扫过黑暗的病房，扭头瞥见床头柜上似乎摆着一张纸。

　　纸张被压在水杯下方，露出折起的一角。

　　她伸出手，将纸从杯底一点点抽出来。室内太暗，纸面上的字只剩下模糊的黑色痕迹。白翊禾将手腕凑近，借着监测手环内侧闪烁的红光，又调整角度，让仪器上的指示灯恰好落在纸面。

　　两行歪斜的字逐渐显现出来。
　　[你是零号节点，对吗？]

　　白翊禾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们一直在等你。]

　　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声，一下，又一下。

　　白翊禾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动作。

　　零号节点，他们一直在等你。

　　白翊禾将纸攥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生怕在上面留下过于明显的褶皱。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那里果然放着一支笔。她立刻将笔拿起，摊开左手，将纸垫在掌心，用力控制着不断微微发抖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

　　[你现在在哪里？]

　　笔迹歪斜漂浮，歪歪扭扭地挤在纸面上的不同的空位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可以去救你。]

　　写完后，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许久。最后，她又补上一句：
　　[我不知道什么是零号节点。]

　　白翊禾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一遍，确认勉强能够辨认，才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她特意让纸角露在水杯外，保持着与发现时几乎相同的位置，而后又将其放回床头柜。。

　　她仍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这具枯瘦的身体。难以想象她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就连坐直和写字，对这具身体来说都很困难。

　　白翊禾慢慢躺下，将双手放回身体两侧，闭上眼。

　　“木木。”

　　她在意识深处轻声呼唤她，可是没有回应。

　　“醒来之后，一定要回答我。”

　　连接骤然断开，她猛地睁眼，熟悉的卧室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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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翊禾很难说清，自己昨晚究竟有没有真正睡着。

　　第一次与木木断开连接后的两个小时里，她又进入过一次那具身体。
　　病房依旧昏暗，纸条仍放在床头柜上，位置没有任何变化。木木没有留下新的回复。

　　白翊禾没有继续停留，很快便退了出来，暂时打消了当晚进一步追查的念头。

　　可意识回来以后，大脑依旧纷乱得无法停歇。

　　太阳穴里的神经仿佛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搏动，牵着整片头皮发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终于忍无可忍地让花生将医疗仓拖进卧室。

　　注射过少量镇定剂后，她才在药物作用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临近正午。

　　医疗仓缓慢开启。

　　白翊禾坐起身，低头愣了许久，才勉强从昏沉中找回一点神智。她用力摇了摇脑袋，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进卫生间。

　　“花生。”她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今天是不是到交付时间了？”
　　“跃迁芯片已经全部制作并完成封装，将按照约定时间运送至指定地点。埃文需要的信息也于今天上午经由克拉拉转交给其助理。”

　　“那就好。”白翊禾低头吐掉口中的泡沫，又漱了两口水，才继续问：“从格雷森那里拿回来的相干核呢？放到碎星上了吗？”
　　“已经全部转移至碎星内部储藏室。”

　　“卜易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吗？”
　　“他于今天上午留言确认，埃文提供的坐标位置准确。相关虫洞已经由我方完成初步封锁与管控”

　　“嗯。”白翊禾点了点头，事情似乎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她将牙刷放回原处，随手抽了张毛巾擦去脸上的水。

　　“那就收拾吧，我们可以走了。”
　　“预计何时离开源星？”

　　她原本已经抬起的手忽然僵在半空，镜子里的人也随之停住。
　　白翊禾抬眼看向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下带着明显的青色。这张脸依旧熟悉，可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竟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
　　手不自觉地缓缓摸上后脑勺，而后又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

　　她仓促地垂下眼睛，“就这两天吧。”
　　“好的。”花生随即应下，“我将适时安排卫生清扫工作。”

　　白翊禾没有什么表情，抬手便准备将花生从手腕上拆下来充电，却听见她继续道：“许译在楼下，要让他进来吗？”

　　白翊禾搭在右手腕上的手瞬间停住，眉头紧皱，“他最近怎么这么闲？他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吗？”
　　“没有。”花生回应道。

　　白翊禾长长叹了口气，将花生放上充电台，转身走进衣帽间，随手挑了一套衣服换上。

　　几分钟后，她踩着拖鞋下楼，亲自给许译开了门。

　　许译显然也没想到出来的是她，看清白翊禾明显不佳的脸色后，他微微一怔，“怎么是你自己开门，机械臂呢？”
　　“花生在充电，没麻烦她。”白翊禾说完便径直转身，朝餐厅走去，将他一个人留在玄关。

　　许译看了眼她的背影，没有追问，只拎着从外面带来的食物跟了进去。他将东西一一放在餐桌上，打开包装。

　　“给你带了点甜品。今天路过你之前常去的那家甜品店，想来你应该有段时间没吃了。”
　　白翊禾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端在手边。整个人依旧蔫蔫的，“确实是。”她低声道，“多谢。”

　　“又没睡好？”许译的视线落在她明显憔悴的脸上，“你现在的状态，比刚回来的时候差了很多。”
　　白翊禾听完，重重点了下头，十分赞同地附和：“我也觉得。”她拉开椅子坐下，“这次回来我算是发现了，源星这个地方真的克我。”

　　许译听到这话实在是觉得荒唐好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克你了？”

　　“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状态明显变差了。”
　　白翊禾拆开他带来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切角蛋糕，左右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勺子，只能重新起身走向橱柜，“而且我最近总觉得，这边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她拉开抽屉，翻出两把勺子，“脊背发凉，晚上都睡不好。”

　　许译的目光始终跟着她移动。

　　白翊禾回来后，将其中一把勺子递给他，自己重新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嘴里。

　　许译接过勺子，却没有碰桌上的甜品。

　　“花生不戴在你手上的时候，机械臂就不能工作吗？”
　　“嗯？”白翊禾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可以工作，我只是觉得她也需要休息。”

　　“她确实需要充电。”
　　“是休息，不是充电。”白翊禾纠正完，便重新低下头，专心对付眼前的蛋糕。

　　许译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争辩。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白翊禾忽然问道：“你最近不忙吗？”
　　“还好，都是一些日常的工作。”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最近会忙一阵。”
　　“为什么这么认为？”许译反问道。
　　“我乱猜的。”她插入蛋糕的勺子微微一顿。

　　白翊禾垂眼看着被勺尖压出凹痕的奶油，随后将勺子抽出来，随手搁在盘边。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许译，“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不喜欢玩猜谜游戏。”

　　许译知道白翊禾不喜欢无趣的试探与猜忌，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
　　她的眼神坦荡平静，反倒让许译心底发怵。

　　“我没有什么话要说的。”许译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甜品，“今天过来，只是给你送蛋糕。”
　　白翊禾显然没有相信。她看着许译，眼神里那点失望毫无掩饰，“许译，你别这样。”

　　许译没有接话，只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甜品盒，像是忽然对包装产生了兴趣。

　　白翊禾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说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胸口发闷，不想再继续待下去。
　　“你回去吧，我要去实验室了。”

　　她刚起身，身后便传来许译的声音。
　　“翊禾，等一下。”
　　“干嘛？”白翊禾回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好脾气。

　　许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确实有人想通过我，试探一下你的态度。只是我今天本来没打算和你谈这件事。”

　　“你不是已经在试探了吗？”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拿这些事扫你的兴。”

　　白翊禾直接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扫我的兴了，所以现在最好直说。”

　　“先坐。”许译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别急着走。”
　　白翊禾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最后还是重新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她面无表情地说，“再和我打哈哈，我就让机械臂把你送出去。”

　　许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说起正事。
　　“你在科琳维尔与海盗交战的录像，军方早就收到了。我们注意到，科琳维尔军队中投入了数架搭载第十代跃迁芯片的作战舰，实战表现很好。”

　　“嗯。”
　　白翊禾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回到源星这段时间，她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在科琳维尔做过的大小事情，大概都一五一十地传回了这里。至于他们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掌握这些消息，她并不清楚，却也不觉得意外。

　　“军方很感谢你在抵抗海盗过程中作出的贡献。”
　　“说正事。”白翊禾毫不客气地打断。

　　许译看了她一眼，只能继续：“他们希望，你也可以向源星军方提供一批跃迁芯片，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是已经把相关数据全部公开了吗？”白翊禾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让军方配合科技部，积极参与实验和研发，尽快落地。”

　　许译没有接话。

　　白翊禾从他的沉默里看出了真正的意思，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想让我白给？”
　　“怎么可以说是白给呢？”许译连忙解释道，“具体条件都是可以谈的。”
　　“怎么谈？”白翊禾看着他，“你们要多少？交付时间多长？和我签合同？费用怎么结算？走财政还是私人账户？”
　　“当然走财政。”许译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走私人账户。”
　　“数量应该不少，但是报酬肯定非常丰厚，不会让你吃亏的。”

　　“不要，我不干。”白翊禾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军方可以提供你需要的全部资源、场地和人员。你只需要负责制造，其他问题都不用你操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出几分真切的不解，“我们都知道，你目前掌握的技术，远比公开出来的那些数据成熟得多。”
　　“而且，你既然可以向科琳维尔军方提供，为什么不能提供给我们？”

　　白翊禾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以及不自觉紧绷的下颌，神情平淡，“因为我任性、幼稚、不明事理。”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不喜欢你们。”

　　这个理由听起来既无力，又过分情绪化，以至于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白翊禾毫不犹豫地应下。

　　许译盯着她看几秒，“你明知道军方需要这些芯片。”

　　她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你们不是需要，是渴望。”
　　“想赢得更轻松一点，想把差距拉得更大一点，想确保所有人永远追不上你们。”她扯了下唇角，“然后再把这种欲望叫做需要。”

　　“那科琳维尔——”
　　许译的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白翊禾截断，“他们是真的需要。”
　　“你们随随便便地将整个德索星系弃之不顾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们需不需要？”

　　许译清晰地看见了白翊禾眼底的那抹怨恨与不甘，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关于德索星系，他后来确实私下调查过。能查到的结果与白翊禾所说并无出入，可具体原因他也无从得知。

　　他努力沉住气，“那现在，是只有科琳维尔的军方拥有第十代跃迁芯片吗？”
　　“当然不是。”白翊禾轻飘飘地否认了，“我想给谁就给谁，如果有人诚心来买，我也不拒绝。”

　　“白翊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质问我？”

　　许译脸色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解，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出口：“你是在恨我们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你们。”她停顿了一瞬，“我想是的。”

　　许译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不会有结果，也知道白翊禾此刻已经不想再听见任何解释。

　　片刻后，他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他停顿片刻，声音放缓了些：“你把东西吃了，我先走。”

　　白翊禾没有看他。

　　“许译，我能理解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也能理解你作出这样的选择的原因。”
　　许译的动作微微一顿。
　　白翊禾垂着眼，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我不指望你理解我。我只是希望，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至少给这段关系留一点体面。”

　　她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去。

　　直到白翊禾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许译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一旁的机械臂缓缓靠近，抬起机械臂抵着他的后背，毫不客气地将他朝门外推去。许译被迫朝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