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68、第 68 章 再度睁眼，

　　再度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地下室的医疗仓缓缓弹开缝隙，微凉的气流涌入，白翊禾睫毛轻颤，徐徐睁开双眼。

　　昨日的所有记忆翻涌而至，方泊尖锐的态度、会议上的争执、明夕刺破底线的质问、医疗仓强制休眠的失重感、还有幻境里奥斯本诡异的态度......

　　纷杂繁绕，抓不住重点。

　　她撑着舱沿缓缓坐起身，脚边早已备好柔软拖鞋，一旁待命的机械臂稳稳托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适宜。不远处的工作台保持着昨日她昏迷前的模样。

　　她对现在的状态并不感到陌生，曾经她几乎每一天都是如此醒来的；只是如今再经历，相较于往日的麻木，更多的是一种无从言说的沮丧。
　　沮丧于自己进退两难的处境，沮丧于自身能力终究有限，更沮丧于非要旁人点破，她才能直面现实。

　　万千情绪沉底之后，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无波无澜。

　　她双手撑住舱边起身，踩上拖鞋，缓步朝着楼梯走去。阶梯蜿蜒向上，当她推开楼层房门的刹那，清晨天光骤然倾落，铺满整间屋子。通往花园的全景推拉门通透澄澈，暖柔的日光漫溢而入，将室内笼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简单洗漱过后，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棉质睡衣，坐在餐厅享用早餐。室内只剩刀叉轻触餐盘的细碎脆响，搭配机械臂运作的低弱嗡鸣，声声清晰。

　　用餐中途，两支机械臂合力推送来一台立式显示屏，稳稳定格在她身前。

　　“怎么了？”

　　手镯亮起微光，花生沉稳的声线传出：“已锁定方泊隐秘收款账户的最终归属，道格拉斯家族。”

　　光屏之上，几张人物肖像快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张完整繁复的家族谱系图上，脉络清晰，层级分明。

　　白翊禾眸光微顿，试探着开口：“格雷森？”

　　“数据仅溯源至道格拉斯家族公有账户，无法百分百判定为格雷森·道格拉斯本人操作。”

　　白翊禾低下头，叉起一块鲜果送入嘴中，果肉清甜，咬开的声响清脆。

　　光屏长久停留在谱系界面，再无后续内容，两侧待命的机械臂也静静伫立。

　　她抬眼淡淡发问：“只有这一件事吗？”
　　“是的。”

　　“那你在等什么？”
　　“我并未等候指令。”花生如实应答，“只是默认你会基于这条线索，产生后续判断与部署。”

　　白翊禾放下餐具，指尖轻轻摩挲着餐盘边缘，“帮我向指挥塔请假，无需备注任何原因。”

　　“请假时长？”
　　“先请......一周吧。”

　　“收到，已代为提交申请。”花生稍作停顿，“还有其他指令码？”
　　“收拾好我的行李，放到碎星上。”白翊禾抬眸望向窗外明媚天光，字句轻缓，“我要回一趟源星。”

　　“收到.......嗯？”

　　花生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差异，“你此前并未提及相关计划，为何突然决定返回源星？”

　　白翊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把道格拉斯家族的谱系图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难道不是在暗示我，该回源星会会他们了？”

　　“我无此意图。”花生立刻澄清，“我仅完成线索溯源工作，无意引导你的决策，请不要过度解读。”

　　“无妨，是我多想了。”白翊禾淡淡应声，随即再次敲定指令，“照常收拾行李，我们立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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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源星了。

　　这一段跨星域归途，远比她预想中更加顺利。依托此前获得的海盗虫洞航线图，精准切入隐秘航道，先穿越广袤的布拉星系，再借助星系边缘稳定的天然虫洞完成远距离跃迁，一路畅行无阻，抵达源星外围空域。

　　碎星缓缓驶出跃迁通道，漆黑寂静的深空之中，源星静静悬浮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颗极致澄澈的蓝色星球，像被星海温柔拥住的伊甸园。澄澈蔚蓝的海洋铺满大半球面，层层叠叠的纯白色云絮错落舒展，轻薄如纱，错落缠绕在陆地上空，随着星体自转缓缓流动。柔和的大气层折射出淡雅的浅蓝光晕，朦胧包裹着整颗星球，滤去了宇宙的凌冽荒芜，只剩下温润静谧的生机。

　　这里安宁、纯粹、美好得近乎不真实。

　　碎星的定位系统里，重新出现她在源星的家，一个深蓝色的小点，在整颗星球之中若隐若现。

　　她不再犹豫，选定后即刻启动跃迁程序。

　　两秒后，她从外层空域消失，下一秒已然稳稳落定在源星私宅的专属停机坪上。

　　这里看上去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不过需要排除上锁的大门和形同虚设的封条。

　　机舱舱门缓缓开启，温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源星饱和度极高的纯净氧气涌入肺腑，丝丝缕缕浸透四肢百骸，抚平了连日紧绷的疲惫，让困顿的躯体与酸胀的大脑都骤然松弛下来。

　　机械臂紧随其后，有序提着她从科琳维尔带回来的行李物品，安静候在身侧。

　　白翊禾并不着急去见谁，因为自有人比她更着急。

　　她随意从餐厅里拉出一把椅子摆在露天阳台，抬手拂去椅面薄薄一层落灰，坦然落座。

　　相较于科琳维尔简约实用的住宅，她在源星的居所极尽奢华。宅院坐落于源星主城边缘的平顶山山顶，地势开阔通透，独占整片最优视野。站在阳台之上，足以俯瞰整座源星主城的辽阔盛景，山河城廓、绿野云海，尽数收纳眼底。

　　源星的城市建设水准，远远甩开科琳维尔第一盆地的仓促规整，是真正意义上人类文明极致打磨的上帝的花园。
　　整颗星球被恒温恒湿的舒适气候包裹，无酷暑严寒、无烈风沙尘。城市建筑与自然绿植完美交融，错落的楼宇之间遍布繁茂葱郁的原生植被与精心培育的生态林木，连片的绿海顺着地势起伏蔓延。天际永远是通透澄澈的蓝，流云舒展，天光绵长，空气温润清甜。

　　美好得无可挑剔。

　　如果可以忽略从远处逐渐向这逼近的直升机的话。

　　低沉轰鸣穿透层层云海，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刺耳的警鸣穿透温润空气，倒颇有一种紧张的气氛。

　　白翊禾分毫未动。

　　她依旧慵懒倚在阳台座椅上，双腿随意交叠，双臂自然垂落身侧，脊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姿态散漫又松弛。

　　急促规整的脚步声骤然压近，数十名身着制式军装的士兵迅速合围而上，动作利落、制式枪械对准阳台中央的身影。

　　被重兵围困的白翊禾，抬眼随意扫过周身严正以待的阵势，神色平淡。

　　诡异的沉默在阳台间蔓延，温柔的天光、苍翠的绿意与冰冷的枪口，荒诞交织。

　　“白教授。”

　　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白翊禾闻声转头，只见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立在合围阵型后方。他军装规整、军帽端正，气宇轩昂、风骨凛然。只是看向她的目光，盛满不容置喙的威严，又藏着一丝审慎的复杂。

　　是许译。

　　“许将军。”白翊禾缓缓起身，身姿松弛，对着他淡淡颔首示意。

　　许译望着眼前的人，眼底难免泛起几分恍惚。时隔许久再见，她褪去了往日麻木死寂的疲惫与形同枯槁的模样。眉眼舒展、气色清朗，眼底重凝光亮。这鲜活从容的模样，渐渐重合上他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白翊禾。

　　白翊禾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许译迅速回神，压下翻涌复杂的情绪，回归公事公办的冷硬姿态，“请跟我走一趟。”

　　“嗯。”白翊禾坦然应允。

　　她早已心知肚明，这栋宅邸周围遍布高精度监控，她踏足源星空域、落地私宅的第一秒，消息便已传遍指挥体系，被找上门是必然结果。

　　她抬步朝着许译的方向走了两步，忽而脚步微顿，偏头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较真：“你们这么多人踏进来，把我家踩脏了，临走前记得帮我收拾干净。”

　　许译下意识反问：“你家没有清扫机器人吗？”

　　“有啊。”白翊禾坦然道：“但我太久没回来，灰尘太多，两台清扫机器人连扫三天都清理不完。或者你帮我再找几台清扫机器人过来，费用挂我账上就好。”

　　说罢，她侧身绕过许译，径直准备朝外走去。

　　“等等。”许译无奈出声叫住她，“你的私人账户好像被锁了，无法记账。”

　　白翊禾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回头，漫不经心开口：“那就先挂你账上，回头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