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67、第 67 章 白翊禾这份

　　白翊禾这份空域排查预案，还没来得及在会议上展开完整论述，便被当场否决。

　　线上投影光屏里，明夕的声音冷硬直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个方案我绝不可能签字同意。空间干扰弹不是随手可用的耗材，更不能当成你急于求证目标的筹码。如今整片星际局势动荡，科琳维尔军备储备本就紧缺，空间干扰弹每一枚都弥足珍贵，消耗一枚便少一枚。你现在抛出这种不计代价、脱离现实的计划，你是认真考量过后果，还是一时冲动？”

　　白翊禾没料到明夕会反驳得如此干脆决绝，哪怕隔着虚拟会议终端，她也能清晰捕捉到对方心底按捺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走私相干晶石一案牵扯多条人命，绝非可以搁置的小事。” 白翊禾试图据理力争，“倘若我们放任这条黑色产业链持续扩张，不管是星域整体安全，还是科琳维尔本就脆弱的经济体系，都承受不住长期的蚕食损耗。”

　　明夕依旧寸步不让：“你这是在拿整片星域做一场豪赌，根本不是在解决问题。”

　　“你真以为仅凭查获几船晶石，就能填补科琳维尔的经济亏空？一旦发射干扰弹，整片目标空域必须全面封锁禁航，护卫舰队全数原地待命，全域探测设备临时关停。这种防御真空期，若是敌对势力或是海盗趁机突袭，整个科琳维尔无异于砧板上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这点我早有考量。” 白翊禾指尖快速操作终端，将细化的分区预案同步共享给所有参会人员，“方案采用分区监测、逐层向外扩散的排查模式，最坏情况下也仅需封锁科琳维尔一半空域，剩余另一半空域维持常规航行与防御部署，不至于在突发袭击时彻底陷入被动。”

　　“一半的空域。”明夕眉头锁得更紧，态度没有丝毫松动，语气里的疲惫与不解愈发浓重，“那可是半数民众赖以生存的空域。这半个空域里的拦截系统关闭，一旦有流弹、突袭舰船闯入其中，遭殃的是数千万的普通民众。”

　　她放缓语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劝诫：“白翊禾，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放下终端、关掉推演图纸，闭眼好好休息一场。”

　　“可除此之外，眼下没有任何可行方法能锁定虫洞！这件事拖不得。”

　　“这件事必须现在解决吗？” 明夕立刻反问，直击核心，“我们非要眼下不顾一切追查通往 K-M 星的通道？当下积压的危机数不胜数，海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前次大战损耗的兵力军备至今没能补足，所有人都在负重□□，你却要调动全部核心资源，只为追查 K-M 星？”
　　她顿了顿，像是失望，更像是无力：“白翊禾，是局势逼得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前往K-M星的方法，还是你自己心底迫切想要去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白翊禾浑身像是骤然坠入刺骨冰窖，头皮一阵发麻，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唰地褪得惨白。

　　一旁全程屏息旁观的卜瑾见她状态骤变，连忙开口缓和气氛：“好了好了，大家先别吵了，有话慢慢说。”

　　明夕也察觉到自己那句话戳中了白翊禾的软肋，转瞬想起 K-M 星与她层层缠绕、难以言说的过往，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可这份后悔，仅仅是后悔措辞太过锋利，而非动摇否决方案的立场。

　　“我说到这里了，手头还有要务，先走了。”明夕话音一落，直接断开线上会议连线。

　　随同她参会的军方一众技术骨干见负责人退场，也不再停留，简单同会场众人示意后，接连退出会议界面。

　　一时间，会议室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卜易、卜瑾两人神色满是忧虑；贺思成反倒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方才两人的激烈争执，他看得乐在其中；其余工作人员全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卜易刚打算开口稳住场面、缓和僵持的氛围，下一秒，白翊禾的头像直接从会议名单里消失。

　　剩下的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卜易见状索性直接终止会议。整场会议连正式讨论环节都没能开始，直接不欢而散。

　　另一边，白翊禾并非主动退出会议。

　　花生全程实时监测她的生理指标，察觉她心率急剧飙升、躯体应激反应剧烈，判定身体状态已经无法支撑继续进行会议，未经过她的许可，直接切断会议连线，自动调配镇定药剂，将她送入私人医疗舱进行监护静养。

　　这种情况在源星时常发生。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世人所见的白翊禾，是天赋顶尖、地位超然、呼风唤雨的顶尖科学家，光鲜亮丽，无懈可击。可内里的煎熬，从来无人知晓。

　　极致繁重、无休止的高压工作层层堆叠，日复一日透支着她的身心。而源星那些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欲望是永远填不满的黑洞，手握权柄却无底线，对权力、成果、旁人的人生抱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他们披着为公为民的外衣，说着冠冕堂皇的空洞台词，攥着旁人无从挣脱的把柄，肆无忌惮地驱使、压榨，为自己的私欲为所欲为。

　　无数个日夜，都是如此。直到她的身体频频亮红灯，生命体征屡次濒临报警，再也无法硬撑。最后只能依靠花生的强制干预，定时注射镇定剂，将她锁入医疗舱沉睡休息，强行抚平紊乱的神经、修复透支的机体，只为让她醒来后，能继续投入工作。

　　逃离源星后，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身心的重压尽数褪去，这般失控崩溃的情况便再也没有发生，她难得拥有了一段安稳松弛的平静日子。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

　　回到科琳维尔之后，繁杂无趣的行政事务接踵而至，接连爆发的危机层层叠加，更有一枚植入脑中的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次次拉扯、刺痛她本就脆弱敏感的神经。

　　药力渐起，意识沉入混沌。密闭的医疗仓内，白翊禾陷入半梦半醒的幻境。

　　朦胧恍惚间，她再度看见了奥斯本。

　　透过戚柯的眼睛。

　　奥斯本靠得很近，或者说太近了，近得诡异、近的压迫。

　　过于贴近的距离揉碎了她原本的面容，五官线条扭曲模糊，只剩一片迫人的阴影。那双眼底淬着寒意的眼眸，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与审视，冷冷锁住视线。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大脑钻心的疼痛。

　　戚柯的头颅被金属支架死死禁锢，分毫动弹不得，电极片紧贴头皮，持续不断的电流滋滋窜入神经，反复灼烧、刺激着大脑皮层。汹涌的生理性剧痛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天旋地转。后脑勺深处，那道熟悉的、细密尖锐的针刺痛感反复浮现，连绵不绝，无休无止。

　　白翊禾想抬手，或者说是戚柯想要抬手按压剧痛的太阳穴，可双手被死死捆在身侧，动弹不得。

　　奥斯本盯着戚柯因痛苦而狰狞的面容，唇瓣轻启，再度追问：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滚。”白翊禾终于忍不住，直接怒骂出声。

　　奥斯本身形微顿，明显怔住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翊禾心底的戾气翻涌不休，恨不得破口痛斥，可她此刻却无法如刚才那样控制戚柯的声带，只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奥斯本。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突兀的反抗并未激怒奥斯本。

　　她看着戚柯眼底倔强又隐忍的戾气，嘴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怪异、满足的笑意。

　　她缓缓直起身，粗糙干瘪的掌心轻轻拍了拍戚柯汗湿的脸颊，语气轻飘飘的：“你好好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