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30、第 30 章 德拉玛星域

　　德拉玛星域·伦敦星

　　这颗星球的名字由来，全因卜易曾一度痴迷前星际时代的古典文学。他认为自己若是生活在那个时代，一定要身着合体修身的深色西装三件套，颈间系着紧致领结，西装口袋缀好口袋巾，头戴丝质礼帽，手中常持一把长柄雨伞。在连绵阴雾的老城街巷漫步，沉溺于传说中的伦敦雨天。

　　可眼前这颗挂靠在德拉玛星域边缘的小行星，和他幻想中的英伦老城相去万里，半点沾不上雅致。

　　卜易率先驾驶了一艘小型客运舰降落伦敦。站在简易的停机坪上，不知何处突然刮起一阵风，裹着细碎红褐色尘土扑面而来，瞬间糊满他的脸和规整的西装。

　　整片居住区没有规整城建，清一色低矮拼接板房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铁皮屋顶、合金墙板、临时焊接的棚屋高低错落，密密麻麻铺满视野。狭窄的街道蜿蜒在其中，歪七扭八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却毫无章法。
　　家家户户的门外，板房檐下，都胡乱挂着五花八门的自制招牌。有的是烫金褪色的铁皮牌，有的是手写喷漆的塑料板，还有直接拿废弃舰体碎片打磨打磨，胡乱写上潦草字样充当门面的。全息投影也是没个章法，家家户户都想要占据最大的投影空间，以至于谁的都看不清。就在这五颜六色的灯光里，杂货、维修、典当、临时休息、酒吧、赌坊......招牌挤挤挨挨，互不相让，悬在半空中，风一吹便哐当作响。
　　街上人流混杂拥挤，三教九流遍地都是。面露凶相的佣兵、兜帽遮脸的星际流民、狗仗人势的海盗、来往倒卖物资的商贩，挤在街巷里穿梭游走。有人守着店面高声叫卖，有人扎堆一块推搡争吵，还有人就靠在屋檐下，抽着烟，眼神飘忽警惕。

　　这里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贫民窟，毕竟身处星际时代，随处可见的废弃改装武器、简易能量灯牌、小型悬浮装置、辅助机械臂，粗粝的蛮荒底色里掺杂着怪异的赛博式烟火气，以及无人管束的混乱与放肆。

　　卜易望着眼前这片和优雅英伦诗意毫无半点关联的伦敦，心底那点前星际文学赋予的浪漫幻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压下心底的落差与烦躁，掏出通讯器，直接拨通当时安排管理这里的负责人。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无人接听。
　　第三次，倒是有人接通了。

　　不等他开口，对面率先炸出一声暴躁的怒吼，嗓音沙哑干涩，满是刚被吵醒的戾气：“吵死了！都说了白天不接活！”

　　话落，通讯□□脆利落地掐断。

　　卜易不由得将通讯器拿到眼前，眯着眼凑近仔细核对了一下，确认没有拨错号码后，指尖再次按下通话键。

　　这一次接通的瞬间，卜易直接先发制人，“我是卜易。”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随口胡乱喊道：“我管你是谁，都说了......”声音渐渐弱了下来，卜易可以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呼吸逐渐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不安。

　　“朱睿是吧，我在停机坪，你现在来见我。”

　　电话那头瞬间换了一副腔调，颤抖的声音裹着极致的谄媚与讨好，反差直白得可笑：“卜......卜先生，您、您具体在哪个停机坪啊？”
　　“伦敦星还有第二个停机坪？你睡觉睡傻了吧，抓紧滚出来。”
　　话落，卜易直接挂断通讯，随手将设备揣回口袋。

　　方才几番通话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周遭路人的注意。

　　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混杂着审视、好奇、贪婪与不加掩饰的恶意。这片混乱星域里的人最擅长察言观色，一眼便能看出卜易气度不凡、衣着考究，是与这片蛮荒市井格格不入的上层人物，是妥妥的外来有钱人。

　　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裹挟而来，沉甸甸压在身上。

　　换作从前，卜易向来漠视，从不将这些无聊的打量放在眼里。可此刻他心里正压着层层火气，无数情绪交织成一股无名怒火，在胸腔里疯狂翻涌。

　　正当他评估着自己挑几个最不善的人出来单挑，最后胜利的可能性有多大时，远处街巷突然变得嘈杂，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正推搡着拥挤的人群，狂奔而来。

　　朱睿衣衫凌乱，头发乱成一团，满脸仓促惶恐，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姗姗来迟。

　　朱睿此刻也没时间在乎那些在一旁的看客看着自己这伏低做小的模样会是什么想法了，朝着卜易就是一个标准的鞠躬，而后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微微倾身，“卜先生，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这也没接到通知，不然一定提前来接待您。”

　　卜易抬眼，指尖淡淡一扫周遭杂乱喧嚣的街区，眼底满是不耐与冷意：“我记得你说，你能把这里打理妥当。现在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就是你说的打理？”

　　朱睿神色一僵，眼底闪过慌乱与尴尬，迟疑半晌，才搓手局促地解释：“卜先生，我起初是真的铆足了劲，恨不得肝脑涂地，都想替您把这块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您也清楚，伦敦星地处德拉玛星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全是一群不讲规矩、蛮横无理的亡命之徒。”
　　他满脸无奈，带着几分摆烂的委屈：“我打也打不过这群流民土匪，讲道理，他们更是不会听。我实在是束手无策，折腾到最后，也只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卜易此刻也没心情和他计较，只想着赶紧解决这些烂摊子回去，直接开口吩咐：“我待会带个一百多号人过来，你找个地方安顿一下。他们想留下来的就留，不想留下来的就赶紧滚。”
　　说完，卜易便打算转身返程，却被朱睿连忙出声叫住。

　　“卜先生......一百多号人，我这暂时安顿不下。”

　　卜易眉头紧蹙，此刻也没了他一向八面无风的作态：“没点空房子或者空地住吗？我记得前期调研的时候，这里有不少废弃空置的平房板房，让他们暂时住那儿不就行了。”
　　“早前确实有不少荒废空房，只是最近那些房子早就被人陆陆续续住满了，眼下真的挪不出位置。”

　　“最多能挤进多少人？”卜易干脆利落地安排道，“你现在赶紧去，想办法多腾点位置出来，确定了数量立刻联系我。”

　　卜易懒得再同朱睿来回推诿扯皮，索性转身登回小型客运舰，舰体引擎瞬时点火，干脆利落升空，撇下乱糟糟的伦敦星扬长而去。

　　许久没有这种憋着一股气没处使的感觉了，强忍着把剩下的那些人全都丢进宇宙里自生自灭的想法，他再次回到了主力舰。

　　卜易站在主力舰的挑空平台的二层往下看，上百号俘虏零散扎堆，腕间铐着制式镣铐，却全无阶下囚该有的安分模样。有人互相推搡寻衅斗殴，有人高声打趣嬉闹，围在一处唾沫横飞吹嘘过往战绩，更有甚者靠在墙边，戴着束缚手铐仍旧从容摸出火种，吞云吐雾，散漫肆意。

　　就应该全都炸了。

　　正要出言呵斥，人群缝隙里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卜瑾。

　　相较他满脸郁气、紧绷烦躁的模样，少女反倒自在松弛，早已融进战俘堆里。她随意将胳膊搭在身旁瘦小女孩的肩头，一圈人簇拥在她身侧，交谈火热，此起彼伏的喧哗一浪高过一浪。

　　不知是谁率先瞥见二层立着的卜易，低声提醒，消息转瞬传遍整片空地，原本聒噪纷乱的声响一点点回落。旁人连忙示意卜瑾噤声，最后还是她身侧的小姑娘直接抬手，一掌捂住她的嘴巴，方才止住话音。卜瑾眨了眨眼，慢悠悠转头，对上自家父亲沉郁难看的脸色。

　　卜易望着底下乌泱泱一群人，满腹数落堵在喉头，半晌寻不到合适的措辞。静默良久，才吐出一句干涩直白的话：“我不是海盗，也没打算收留你们。稍后统一转运前往伦敦星，落地之后，想去哪儿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底下瞬间哗然，惊呼和议论轰然炸开。卜易没有停留，转身迈步离开，任凭身后纷乱的声浪在空旷舱室里回荡。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