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larenia

31、第 31 章 卜瑾身处其

　　卜瑾身处其中，倒是被瞬间爆发的各式各样的声音震得头疼。

　　阿芙，就是她身侧的那个瘦弱的小女孩，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一滴滴砸在卜瑾搭在她胸前的手背上。

　　卜瑾猛地转过头看向她，只见她垂着头，眼眶通红，肩膀一抽一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怎么了？”卜瑾用力将阿芙搂紧怀里，侧头看向她的湿漉漉地双眸。

　　一旁的艾拉伸手轻拍卜瑾肩头，语气疲乏：“别劝了，让她哭一会儿。”

　　“不是......她这......”卜瑾看着艾拉，而又转头看向阿芙，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

　　方才扎堆吹嘘战绩、意气风发的一群人，此刻尽数耷拉着眉眼，个个愁容满面，前后反差判若两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艾拉沉沉地叹了口气，揪心地看着卜瑾，“看你这一副小姑娘的模样，下去后能找着下家嘛？”

　　“我原本......”卜瑾还没来得及编好过去的身份，艾拉便自顾自地往下絮叨：“我这下去伦敦星，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糊口的差事。我从前能跟着这薄暮军团，旁人个个艳羡，都说薄暮军团势力庞大，算是找了个靠谱的靠山。现在倒好了，靠山倒了，新来的那人还不要我们。”
　　对面的沃克紧跟着接话，满是不甘：“谁能想到啊，我看那人一副阔气的模样，想来也是个厉害人物，跟着他说不定待遇更好。谁知道呢，他压根就没打算要我们。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继续跟着祝同。”
　　“诶，你可别瞎说。”一旁的易枫抬手重重拍在沃克肩头，压低声音，“祝同都死了，你也想去死吗？我听说啊，刚才那个人是卜易。”

　　“卜易？刚才那个人就是卜易？”艾拉猛地抬眼望向二层平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怎么听说卜易这人做事挺讲究的啊，这回怎么直接把玩这么大？”
　　“坊间传言你就听个笑话吧，能在这世道干军火商的，哪有什么好人。”沃克斜睨身旁身形枯瘦、仿佛一身骨架裹在布衣里的易枫，他面色萎顿、神色愁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易枫嗓音沉哑，像是拼尽身上仅剩的气力：“先下去再看吧。我还算是有点手艺，说不定可以找个修理店打杂。”

　　艾拉愁眉苦脸地看着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块饼，掰成好几份每个人都分过去，卜瑾手上也被分到了一块。
　　“我从厨房里带的，现在能吃就先吃点吧，到时候下去可难说了。”

　　沃克沉重地叹了口气，用力咬下一块饼，眉头紧锁望向艾拉，“这么多人乌泱泱地下去，免不了一场混战。我们待会别走散了，先抓紧找个角落躲着。”

　　他在薄暮军团常年执掌战舰驾驶，体魄魁梧结实，是小团体里唯一能撑场面的人。余下几人，易枫孱弱多病，风一吹似就要栽倒；阿芙身形娇小，手无半点自保之力，平日里只做得细碎家务；艾拉擅长烹煮饭菜，算有一技傍身；卜瑾看着心性单纯、不通世道，一行人凑在一起，贸然踏入鱼龙混杂的伦敦星，属实和送死别无两样。

　　沃克目光挨个扫过众人，末了定定落在卜瑾身上，还是那副眉头不展的模样，迟疑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关切：“你也是，跟紧点，别乱跑。”

　　卜瑾立刻连连点头，乌黑透亮的眼睛盛满暖意与感激，认认真真望着沃克，乖乖应下。

　　正说着，裤兜里的通讯器轻轻震动，卜瑾低头扫过短信内容：
　　[别混了，我在客机机库这等你，赶紧过来。]

　　她不动声色把设备收好，抬眼对着几人笑得轻快，随口找了个由头：“我先去洗手间，各位记得等我回来！”

　　“我们就在这等着，你快去快回。”艾拉应声叮嘱。

　　卜瑾弯着腰埋着头，在密密麻麻的人缝里慢慢挪步。外面围着一圈的，是书义当时带来的人，他们自然是认识卜瑾的，见到她从战俘堆里溜出来，个个面露诧异，却无人上前阻拦，默默让出通路。

　　待卜瑾走到客机机库时，卜易早就在一架客运舰前等着她了。卜瑾走近时，手腕上镣铐的链条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卜易见她的手铐磨得手腕内侧通红，不由得有些焦急地问道：“手铐是谁给你带上的？”
　　卜瑾挑眉，随手就把手铐解开了，拿在手里朝他晃了晃，“我自己给自己带上的，混也得混得像点。”

　　卜易接下来的话都被她这副模样给噎在嘴边。卜瑾见他一直不说话，直接开口问道：“喊我过来做什么？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先做这辆客运舰回太空平台，翊禾早前已经动身回去，我处理好余下的事务随后返程。”

　　卜瑾面露迟疑，蹙着眉头：“可是我方才已经和他们约好，一同前往伦敦星落脚。”

　　“你去那里干嘛？”卜易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声调陡然拔高，往日里维持的绅士气度荡然无存：“卜瑾！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伦敦星龙蛇混杂、乱象丛生，如今上百号人一同涌过去，缺房缺粮，落地必然是厮杀争斗。你放着安稳的大小姐日子不过，非要跑到那种蛮荒之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不许出去！”他语气强硬，摆明是下了最后通牒。

　　“可是......”卜瑾虽然与卜易的关系不算和睦，可也鲜少见他这般动怒，话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卜瑾混入这群人中，本意也只是想着能不能探点情报。卜瑾刚混入这战俘的队伍里，就被这胡乱的人群挤得扑到在地上，是身形单薄的阿芙奋力隔开旁人，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随着阿芙混入其中，他们或许早就习惯于来来往往的人，对卜瑾的出现也并不感到奇怪。

　　一路相处下来才明白，他们大多只是出生贫寒的普通人。有的人家园被毁，沦为战俘只能听命行事，有的人走投无路，迫不得已依附势力混一口饭吃。他们无心觊觎星际霸权、巨额财宝，或者说常年压迫的痛苦生活让他们失去了对这些身外之物的想象。

　　他们更在意的是，现在闭上眼睛入睡，第二天是否还能醒来；开上战舰出去，还有没有可能平安归来。

　　说她不懂事也罢，说她天真烂漫也罢，卜瑾还是咬了咬牙，语气坚定：“我要去，至少去看看。”

　　不等卜易发作，她转身拔腿就往来路跑去，轻快的声音飘在空气里：“爸爸，我们伦敦星见！”

　　卜易望着女儿一溜烟消失的背影，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一时间头昏脑胀。缓了会，他才缓缓叹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看不穿她的小心思。特意在这时喊他爸爸，又约在伦敦星碰面，分明是算准了自己绝不会放任她孤身涉险，变相逼着他出手收拾眼前这堆烂摊子。
　　嘴上数落归数落，卜易心里对女儿的本事向来有数。从小到大，身边一直有白翊禾这样光芒万丈的天才作对比，旁人总容易忽略卜瑾，可作为父亲，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的聪慧、韧性与胆识。

　　伦敦星局势复杂、危机四伏，可于她而言，未必不能立足，只是肯定要吃点苦头。
　　更何况话都说道这份上了，他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卜易轻嗤一声，在心中暗暗调侃道：“罢了，这下也是当上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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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程前往伦敦星的行程，比众人预想中推迟了许久。

　　依照作息，此刻已经接近睡觉时间，可迟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舱内空间逼仄，一百多号人只能席地而坐，连平躺都做不到，困倦难耐的众人只得彼此依偎，勉强闭目小憩。卜瑾被夹在人群中间，左肩上枕着阿芙，右腿上又架着艾拉的脑袋，整个人动弹不得。

　　对面的沃克和易枫也相互靠着肩头，眼皮耷拉，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途艾拉和阿芙几番醒来，都想换卜瑾休息一会，全都被她微笑拒绝了。卜瑾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有写矫情，平日里睡惯了软床，伴着香气和蓬松枕头，如今这般真无法入睡。

　　中途偶遇书义巡查，卜瑾瞪着个熬得通红的眼睛，抬眼直直望向他，目光猝然相撞，反倒把昏昏欲睡的书义惊得瞬间清醒。

　　稍后他发消息问卜瑾要不要先上去休息片刻时，被卜瑾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所谓刺探敌情，没有打入敌人内部，同吃同住，何来消息？

　　卜瑾调整了下姿势，任由肩头与腿上的重量继续压着，又小心从兜里翻出通讯器，点开和白翊禾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到太空平台了吗？]

　　没想到白翊禾此刻也没睡，消息几乎是秒回：
　　[早就到了。你现在在哪？]

　　[我还在主力舰上，打算和这批战俘一块去伦敦星看看。]

　　[你是认真的？那里很危险。]

　　卜瑾指尖飞快敲击屏幕，把堵在心中的困惑一一道出：
　　[我总觉得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偌大一个军团，不该只剩眼前这些人。听说他们还有一位首领始终未露面，我们行动一开始对方必然就收到了消息，却迟迟没有前来支援。这群人也全然是听天由命的姿态，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看到这条讯息，白翊禾握着通讯器的手忽然一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险些红了眼眶。她沉默片刻，缓缓回复：
　　[另一个首领叫祝礼，他带着剩下的人埋伏在德索星系深处。]

　　[德索星系？他们带那么多人去德索星系做什么？]

　　[不只是薄暮军团，我探查得知，影子公国与绿鹰势力也掺和其中。三方联手，在德索星系布下了两支大型舰队的兵力，真实目的尚且不明。他们近期陆陆续续在卜易这里采购大量武器装备，这次选择痛下杀手，或许是想要先杀人灭口，防止计划暴露。]

　　白翊禾指尖悬在输入面板上，心头思绪翻涌，无意识地反复按着同一个按键。正打算再多叮嘱几句，卜瑾的新消息又弹了出来。

　　[我知道了，我这次过去尽量打探一下，他们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都能瞒住。]
　　[我旁边的人快要醒了，就先不说了。你有事记得给我发消息，早点睡。]

　　对话就此中断。

　　白翊禾抬眼望向身前的光屏，满屏刺眼的红色报错提示不断闪烁。从纳塔莉体内取出的芯片关联着海盗核心的虫洞地图，加密层级极高，破解受阻本就在预料之中。

　　原本想先休息，明天再继续研究。可现在她揉了揉酸胀的肩颈，挺直脊背，重新将双手落在键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