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57、一步靠近 又过了一周

　　又过了一周。离高考还有三十七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又小了一格，红漆描的边在日光灯下刺眼。教室里飘着卷子的油墨味，每个人都在低头刷题。

　　梁安也是。他坐在座位上，笔尖在纸上机械地划着，演算步骤写了半行就卡住，目光却一次次往门口飘。一班和三班在同一层，中间只隔着一个二班。走廊不长，快步走过去用不了一分钟。但他已经很久没敢往那个方向走了。

　　宋骄阳那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周。“她有点想你。”就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磨。上课想，吃饭想，晚上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

　　他不止一次想过找宋骄阳打听更多，手指攥着笔在草稿纸背面画满了歪扭的横线，想开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咽了回去。问宋骄阳她更多的心思？太刻意。托宋骄阳再传句话？又怕唐突了她。

　　他就这么拖着，一天，两天，三天。心里的话攒了一堆，却连一个能说的由头都找不着。

　　周四上午，第二节课后。

　　他被同桌推了一把：“去接水不？帮我带一杯。”梁安愣了愣，拿起空水杯，起身往外走。走到走廊里，刚拐过二班的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安上尘就在前面。她刚从三班出来，手里拿着水杯，正往接水的地方走。马尾高高扎着，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晃。她没看见他。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指尖攥紧了水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却压不住心口的发烫。她走到接水机前，弯腰接水，接满后直起身，拧上杯盖，下意识抬眼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了一秒。她愣了一下，握着杯盖的手指一顿，指尖抠了下杯身，然后迅速低下头，错开他的目光，脚步没停，继续往回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栀子花香，和以前她发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安上尘”三个字到了嘴边，终究没敢喊出声。只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进三班的教室，门合上。接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攥着空水杯，转身走回教室。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起走廊里那个瞬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躲闪，不是冷漠，就是愣神。然后她低下头，走了。他翻来覆去地想，她低头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是假装没看见？是不想理他？还是和他一样，心里也乱了？

　　他不知道。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全是她低头走掉的背影。

　　周五晚上，他回到家，吃完饭，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高考真题卷，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撑着下巴，盯着桌角的座机发呆，手指摩挲着座机的按键。

　　想给她打电话，这个念头从宋骄阳传话后就没断过。学校里没手机，只能回家打。可他怕，怕她不接，怕接了之后两人无话可说，怕自己又笨嘴笨舌说错话。

　　他盯着座机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摁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铃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他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放轻了。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喂。”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紧张。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梁安顿了顿，喉结滚了滚，酝酿了半天才说出口：“宋骄阳跟我说了。说你……有点想我。”

　　那边没说话。

　　梁安等了一会儿，心里发慌，又赶紧开口：“我就是想跟你说……上次我说那些话，是我错了。”那边还是没说话。“我说我解决不了问题，那不是你的问题，全是我的。是我笨，是我不会，是我遇事只会躲。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不会可以学。你不说，我可以学着看。你难受，我可以学着哄。你哭，我可以学着不慌，学着陪在你身边。”

　　那边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所以做得不好，甚至会搞砸。但我是真的想学着做，想做好。就是可能会学得慢。”他补了一句，“你……别嫌我笨就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软：“你怎么知道我愿意让你学？”

　　梁安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说出话：“我……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愿意。我想让你愿意。”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傲娇的软，像以前那样：“看你表现喽。”

　　梁安心跳猛地一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却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梁安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饭。”

　　梁安愣了一下，笑了：“你这也叫回答？”

　　“不然呢？”

　　梁安故意逗她：“我还以为你会说想我。”

　　那边安静了一秒，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带着点娇嗔的怼：“想得美。”语气是软的，带着小脾气。

　　梁安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你模考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行。”

　　梁安叹了口气：“你怎么什么都还行。”

　　安上尘哼了一声：“那你呢？”

　　“我也还行。”

　　安上尘又哼了一声：“还说我。”

　　梁安忍不住又笑了。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那次你给我讲题吗？”安上尘开口，声音带着点怀念。

　　“哪次？你以前总卡题，我给你讲过好多次。”

　　“就那次，月考后，我卡了一道数学压轴题，卡了半天。你过来给我讲，讲完了我没应声，你以为我走神了，又耐着性子讲了一遍。”

　　梁安想起来了，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落在她的发梢上。“记得。那时候还以为你听不进去，光顾着走神。”

　　安上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我不是走神。”

　　梁安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听你说话，就听进去了。”她说，“不是走神，是光听你说话，就忘了回神。”

　　梁安握着听筒，心里猛地一软。喉咙哽了哽，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现在听吗？”他轻声问。

　　那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安上尘轻轻应了一声：“听。”

　　又聊了一会儿。聊宋骄阳和他女朋友又拌嘴了，聊模考完想去校门口的小吃摊吃炸串，聊食堂三楼的糖醋排骨最近做得越来越甜。碎碎的，软软的。谁都没想挂电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上尘那边打了个哈欠。

　　“困了？”梁安问。

　　“嗯。快十二点了。”

　　“那你睡吧。”

　　那边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梁安等了一会儿：“怎么了？”

　　安上尘顿了顿，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依赖：“那你呢？”

　　“我也睡，陪你挂了电话就睡。”

　　那边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那你先挂。”

　　梁安愣了一下。以前每次打电话，都是她让他先挂，说不想听见忙音。她还记得。

　　“好。”他轻声应着，“晚安。”

　　“嗯，晚安。”

　　梁安握着听筒，等着，没有按挂断键。那边也没挂，只有呼吸声。他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她轻轻的、软软的，喊了一声：“小安安。”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梁安心口一颤，手指攥着听筒，眼眶发热，应了一声：“嗯？”

　　那边没再说话，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梁安握着听筒，愣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扬着，心里暖烘烘的。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他的心里全是温热的欢喜。

　　她叫他小安安。和以前一样。这一步，他终于迈出去了。而她，也轻轻向他，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