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54、长夏一记寒 周五晚上，

　　周五晚上，安上尘回了家。

　　窗外的夏蝉聒噪，热风裹着梧桐叶的闷味钻进纱窗。饭桌上的气氛从第一筷落碗起，就凝着冰。她爸捏着酒杯，抿几口就扯着话头，从月考掉了三名的成绩，说到她选科时的“任性”，末了沉下声：“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没出息了。”

　　安上尘没接话，筷子机械地扒着碗里的饭。

　　“别以为你在学校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爸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你们班主任，昨天给我打了电话。”

　　安上尘的筷子顿住，指尖收紧。

　　“说你天天跟那个男生混在一起，成绩一路下滑，老师的话也当成耳旁风。”她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管不了你了？”

　　安上尘垂着眼帘，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她爸的声音陡然拔高。

　　安上尘抬起头，极慢地看了他一眼。清冷淡漠，带着疏离。

　　她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指着她，手指泛白，“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在学校给我搞这些名堂，现在还拿这种眼神看我？”

　　安上尘重新低下头，拿起筷子。

　　她爸一把夺过她的碗，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米饭混着菜汁溅了一地。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吼着，“你给我说清楚，你跟那个男生到底怎么回事？”

　　安上尘缓缓站起身，绕过碎瓷片，往房间走。

　　“你给我站住！”

　　她脚步未停。

　　她爸追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我让你站住，你听见没有？”

　　安上尘被拽得踉跄两步，站稳，依旧低着头。

　　她爸火气更盛，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闷热的客厅里炸开。安上尘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浮起红印，火辣辣的灼痛。她没哭，没叫，没皱眉，只是僵在原地。

　　她爸愣了愣，手悬在半空，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上尘没有看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回房间，推上门，反锁。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她爸的暴怒。

　　“你给我开门！你锁什么门？你给我出来！”

　　安上尘背靠着门板，没动。

　　“我数三下，你给我开门！一！二！三！”

　　门纹丝不动。沉重的踹门声接连响起。门框震动，锁芯发出哀鸣。

　　安上尘靠着门，被震得后背发麻。她没躲开，听着外面的踹门声、她爸的骂声、邻居家被惊动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踹门声停了。门外传来她爸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几句脏话，然后是脚步声远去，另一个房间的门被狠狠摔上。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

　　安上尘滑坐在地。脸颊的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滚烫，收回时指腹沾了点淡淡的血丝——嘴角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

　　她盯着那点血丝，忽然哭了。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砸。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后来，她颤抖着拿起手机，点开和云棠的聊天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被打了」「我好疼」「我该怎么办」……那些话，终究被一个个删掉。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四个字。

　　「睡了吗」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发出去后，她攥着手机，指尖冰凉，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复。她早该知道的。凌晨两点，谁会醒着？

　　可她还是等着。屏幕暗下去，她就按亮。再暗，再按亮。眼泪一直流，流进嘴角，混着血丝，又咸又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漫过了痛感。她靠在门板上，手里还攥着亮着屏的手机，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蝉鸣又开始了。

　　云棠醒来，摸过手机。锁屏界面，一条未读消息。

　　安上尘发的。「睡了吗」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云棠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闷热的夏夜，她奶奶去世了，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安上尘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追问之下，她才红着眼说了。安上尘听完，眼眶比她先红，眼泪掉得比她还凶。

　　“你怎么不找我？”安上尘哭着说，“我说过的，你再晚都可以找我。”

　　那是刻在记忆里的话，像一道暖光。

　　云棠不再犹豫，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好几声，在她快要放弃时，终于接通。

　　“喂……”那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又藏着掩不住的沙哑。

　　“你昨晚怎么了？”云棠问，声音放得很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事。”安上尘说，“就是睡不着，随手发的。”

　　云棠没说话，静静听着。

　　“真的没事。”安上尘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别担心。”

　　云棠听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她当然知道有事。但她也清楚，安上尘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把心门关上了。

　　“嗯。”云棠应了一声，没再追问，“那今天，来学校吗？”

　　“来。”

　　“行，”云棠的声音温柔得像夏日清晨的风，“到了学校，第一时间找我。”

　　“好。”

　　电话挂断。云棠看着手机屏幕上安上尘的头像，看了很久。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时刻，她的小姑娘，该有多无助啊。

　　她按灭屏幕，动作极快地收拾东西。她不问，但她等。等安上尘愿意敞开心扉，等她一步步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