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53、苛遇 高三上的日

　　高三上的日子，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锐减，红漆描的字迹在白墙上刺眼。教室里堆着高过桌沿的卷子和习题册，每个人都埋首纸页间，连抬头说句话的工夫都吝惜。

　　安上尘也不例外。她的日子没什么变化，依旧和云棠、周晚晴一起去食堂，一起并肩回教室，一起在晚自习的灯光下熬到最后铃响。走廊里偶尔会和梁安偶遇，她还是垂着头快步走过去，他还是站在原地，目光锁着她的身影。没人说话，日子沉闷地过着。

　　那天早上，安上尘起得稍急，随便扯了个大肠发圈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松松垂在脑后，再寻常不过的模样。

　　课间她拿着水杯去接水，路过办公室门口时，张老师正巧推门出来。张老师的目光扫过她，又顿在她头上的发圈上，脚步停住。

　　“安上尘。”她喊住她，语气里没温度。

　　安上尘停下来，转过身。

　　张老师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扯出一点讥诮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听清：“你这打扮得挺漂亮啊。再这样，干脆去一班算了。”

　　旁边有人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眼神却偷偷瞟着安上尘。

　　安上尘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水杯柄，没说话，也没辩解。

　　张老师又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安上尘站了两秒，松开手指，继续往接水的地方走。

　　接完水回来，云棠抬眼扫了她一眼，眉峰蹙着：“她说什么了？”

　　安上尘把水杯放在桌角，拉着椅子坐下：“没什么。”

　　云棠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追问，眼底凝着沉郁。

　　体育课，是年级统一的跳绳测试。

　　安上尘排在队伍末尾，指尖捻着跳绳绳柄。轮到她时，她接过跳绳抬手轻挥，刚跳了两下，绳子“啪”的一声断裂——那根绳子早被磨得胶皮翻卷，裂了好几道口子，本就是谁抽到谁倒霉的残品。

　　她愣了一下，捏着断成两截的绳子站在原地，指尖蜷了蜷。

　　张老师正站在队伍旁和体育老师说话，听见声响转过头来。她扫了一眼断掉的绳子，又落回安上尘身上，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周遭的目光聚过来。安上尘站在原地，指尖捏着断绳，没辩解一句。

　　张老师看了她两秒，声音冷硬：“怎么不跳了？”

　　安上尘抬眼，把断成两截的绳子举了一下。

　　张老师扫了眼那截绳子，眉头皱得更紧：“那就接着跳啊。站这儿干什么？杵着当摆设？”

　　旁边有人低头窃窃私语，目光带着看热闹的试探。

　　安上尘手指死死攥着断绳，指节泛白。她没再说话，转身去体育老师的器材箱旁借了一根跳绳。

　　回来的时候，全班的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操场上静悄悄的，只剩风掠过的轻响。她走到测试的标记点站定，抬手甩开跳绳，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跳绳打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她跳得很稳，指尖攥着绳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表情，直到体育老师喊停。

　　她把绳子叠好，还给器材箱的老师，走回队伍里。全程没人说话。张老师早已转过身，装作无事般继续和体育老师闲聊。

　　云棠站在队伍里，目光一直跟着她，指尖攥得发白。安上尘没看她，也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空荡荡的操场上。风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撩动她垂在耳侧的碎发，吹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凝滞。

　　下午最后一节课，安上尘去办公室交作业。

　　她站在门口，刚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张老师打电话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针对她。”张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看着她那个样子，着急。”

　　安上尘的手僵在门板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老师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她成绩不差，努努力能上去。可她那个性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问她，她只回一个字。我凶她，她也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喜欢她。我是怕她这样下去，以后到了社会上，吃亏的是她自己。”

　　安上尘站在门口，手指攥着作业本的边角，指腹泛白。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张老师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行了，我知道了。下次我注意点说话方式。”

　　电话挂了。

　　安上尘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有同学路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张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冷淡。

　　安上尘推门进去，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张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东西。“放那儿吧。”

　　安上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老师低着头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办公桌角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蔫蔫的，黄了大半。她看了两秒，带上门，走了出去。

　　晚上回宿舍，安上尘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云棠的消息发过来：「张老师今天又找你麻烦了？」

　　她打字：「没有。」

　　云棠：「那你怎么不说话？」

　　安上尘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我。」

　　云棠那边顿了几秒，回了一个问号。安上尘没再回。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张老师那句“我不是不喜欢她”。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难过。就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她盯着那片月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