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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个人出发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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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
安上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静悄悄的。从昨晚那句“哦”之后,梁安没再发消息过来。
她也没发。
她等过。头半个小时,手机每震一下她就拿起来看。不是他。后来不看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她想,他不会发了。他说了那种话,怎么还会发?
躺了一会儿,她爬起来,翻出手机开始查——西安,攻略,一个人怎么玩。兵马俑、大雁塔、回民街、城墙骑行……她把想去的点一个个记下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一个人的行程,不用迁就任何人。
她盯着屏幕,心里想:挺好的。
她拿着手机,给爸爸打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爸。”
“嗯?”
“我想去西安玩几天。”
那边顿了一下:“西安?”
“嗯。”
“一个人不行。”爸爸说,“想去可以,必须有人陪。”
安上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去不了,但她也不知道能找谁陪。
“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
她在奶奶家。晚饭是奶奶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汤。奶奶给她夹菜,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饱了?”
“嗯。”
“才吃几口。”
“不饿。”
她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那盏灯在巷口站了很多年,小时候每次从奶奶家回去,走到巷口看见这盏灯,就知道快到家了。现在它还在那儿,亮着,和从前一模一样。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是黑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最后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她小声说,对着空气。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
吃饭,写作业,刷手机。
下午的时候,手机响了。爸爸打来的。
“西安那个事。”他说,“你那个远房堂哥,在西安工作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安上尘愣了一下:“嗯。”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爸爸说,“他说你过去的话,他可以去车站接你,带你转转。”
安上尘愣住了。
“想去就去吧。”爸爸说,“有他陪着就行。”
挂了电话。安上尘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她没让爸爸去找堂哥。爸爸自己去找的。她想起小时候,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从来不会跟爸爸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后来她就不等了,不盼了,什么都自己扛。
可现在,爸爸自己去找了堂哥。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那盏路灯好像没那么远了。
大年初一上午,爸爸来村里接她。
她收拾好东西,跟奶奶道别。奶奶站在门口,叮嘱了几句。她点点头,上了爸爸的车。
回到镇上爸爸家。晚上,爸爸说:“明天早上的火车,六点起。”她点点头。“东西都收拾好了?”爸爸又问。“收拾好了。”“钱够不够?”“够。”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谁都没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她应了一声,看着他走进卧室。
大年初二,早上六点。
安上尘拖着小行李箱,站在爸爸家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还亮着,街上没人。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爸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过来。
安上尘接过,是一袋包子,还热着。
“走吧,送你去车站。”爸爸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着爸爸的背影,他比印象里矮了一点,背也没有从前那么直了。她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包子还烫着,隔着袋子暖她的手心。
火车站不大,候车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爸爸把她送到检票口,站住了。
“到了给你堂哥打电话。”他说,“别乱跑,跟着他。”
安上尘点点头。
爸爸看着她,顿了一下,又开口:“钱够不够?”
“够。”
爸爸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进去吧。”
安上尘往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爸爸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挥手。爸爸没动,就站着。她转身,进了站。
排队检票的时候,她回过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爸爸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早上的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一掀一掀的。她忽然想跑出去,跟他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检票员喊她往前。她转回头,把票递过去,走进站台。
火车上,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行李放好,坐下来,看着窗外。包子还放在腿上,有点烫。她拆开,咬了一口。热的。
车开了。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坐中巴车去县城。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新鲜,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田地和房子,奶奶在旁边剥橘子给她吃。后来奶奶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再后来,奶奶不在了。现在她一个人坐着火车,去西安,去一个奶奶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已经凉了。她把包子放回袋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站又一站,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熟悉的房子没有了,变成不认识的田地、不认识的村庄。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想起梁安。想起他说“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想起她回的那个“哦”。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听见那句话,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后来她想了很多遍,想不通。后来她就不想了。不是想通了,是不敢往下想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窗玻璃一下一下地震,震得太阳穴发麻。她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哭,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睁开眼,窗外又是一片陌生的田地。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
火车到站的时候,西安的天灰蒙蒙的。
她拖着行李箱出站,站在出口四处张望。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的走过来,冲她挥了挥手。
“尘宝!”
她愣了一下,认出来了——是堂哥。好几年没见,差点没认出来。
“哥。”她走过去。
堂哥接过她的行李箱,上下打量她一眼:“瘦了。”
她没说话。
“走吧。”他拖着箱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饿不饿?先吃饭还是先回酒店?”
“都行。”
“那就先吃饭。西安好吃的多,慢慢带你吃。”
她跟在后面。堂哥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忽然想起爸爸送她进站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跟着堂哥往前走。
车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认识的街道。
堂哥在旁边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怎么突然想来西安?”
她顿了一下:“就想出来走走。”
堂哥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行。明天开始带你转,兵马俑去不去?”“去。”“大雁塔?”“去。”“城墙?”“去。”堂哥笑了一下:“行,都去。”
她看着窗外,没说话。车窗外,西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不认识的楼,不认识的路,不认识的人。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梁安说过,他想去北方,想看雪,想看冰雕。她现在就在北方了。一个人。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不认识的街道。
她忽然觉得,挺好的。一个人,也挺好的。
到酒店,堂哥帮她把行李箱拎进房间。
“我住旁边那个区,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明天早上九点来接你。”
她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她站在窗边往外看。高楼、车流、不认识的街道。手机一直没再响。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有点凉。
窗外,西安的夜,慢慢沉下来。
她想起那盏巷口的路灯。不知道今晚,它是不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