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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逆位 大年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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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早上八点五十,安上尘站在酒店门口等堂哥。
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揉皱的旧纱,远处的楼群影影绰绰。风从街口灌进来,裹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擦过脸颊时带着细刺的疼。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拢了拢,指尖碰到冰凉的拉链头,顿了一下,还是没拉到顶。
堂哥的车停在路边,按了声短促的喇叭。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下。
“早饭吃了没?”堂哥问。
“吃了。”
“行,今天去兵马俑。路有点远,你先睡会儿。”
她没睡。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向灰白的天。她盯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兵马俑坑很大,陶俑一排一排站着,灰扑扑的。导游说它们站了两千多年。她站在栏杆边上,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很久。它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前方。
她忽然想,两千多年,它们会不会也觉得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堂哥往前走。
华清池的山脚下比平地上更冷。她跟着人群往上爬,石阶一级一级,腿越来越酸,脚底有点疼。但她没停。
走快点,脑子就跟不上。脑子跟不上了,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她走着走着,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他的声音。他说“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只回了一个“哦”。
现在她站在华清池的石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她说了别的什么,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从华清池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堂哥带她去了回民街。
巷子很窄,两边的招牌挤挤挨挨,红的黄的灯牌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透亮。油烟往上冒,混着烤羊肉的焦香、柿子饼的甜腻。脚下是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发亮。
堂哥在前面开路,她在后面跟着,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停在一个小摊前面。摊子躲在巷子的拐角,比别处安静。摊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上面摆着各种小玩意儿。边上有一个小架子,放着一叠牌。一盏昏黄的小灯挂在棚顶,光柔柔的,落在那些牌上。
塔罗牌。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脸被灯光照得暖洋洋的。她看了安上尘一眼,笑着开口:“算一卦不?准得很。”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叠牌。
姑娘拿起那叠牌,在手里翻了翻:“试试呗,又不贵,图个心安。”
她想了想,点点头。
“抽三张。”姑娘把牌摊在布上,“过去、现在、未来,各一张。”
她伸手,指尖拂过牌面,挑了三张。
第一张翻开。高塔。牌面上画着一座塔被雷劈中,两个人从塔上掉下来。
“高塔。”姑娘的声音轻了点,“过去有什么东西突然塌了吧?猝不及防的,躲都躲不掉那种。”
她愣了一下,指尖蜷了蜷。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电话。他说“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她只回了一个“哦”。挂了之后,什么都没了。她点点头。
第二张翻开。倒吊人。一个人头朝下吊着,表情平静。
“倒吊人。现在在扛。心里憋着事,不说,也不喊,就自己硬扛着。”
她没说话。
第三张翻开。隐者。一个老人站在山顶,手里提着一盏灯。
“隐者。接下来要一个人走一段路。但也是自己照亮自己,守着心里的那点光就行。”
她看着那张牌,很久没动。心里酸酸的,又有点暖。
“能再抽一次吗?”她抬起眼。
姑娘笑了:“行,想抽几次都行。”
她又抽了三张。
第一张,女祭司。一个女人坐在两根柱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卷书。
“女祭司。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嘴上看着淡,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鼻尖发酸。
第二张,命运之轮。一个轮子转着,周围围着奇怪的生物。
“命运之轮。命。该遇见谁,该失去谁,都是命。强求不来,也留不住。”
第三张,星星。一个人站在星空下,头顶是一颗巨大的星星。
“星星。希望。哪怕在最难的时候,心里还有一点光,一点盼头。”
她看着那张牌,眼里蒙上一层雾。想起凌晨三点那通电话,他喊她“尘宝”;想起下雨天他浑身湿透,把饭放在她桌上;想起他说“即使你这样,也无所谓”。那些是真的。哪怕后来没了,那些也是真的。
她在摊子前面站了很久。堂哥在不远处等着,没催她。
后来她看着那叠牌,轻声问:“你这牌卖吗?”
姑娘愣了一下,笑了:“你想学?”
她点点头。
姑娘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副新牌,黑底烫金的纹路。“韦特塔罗牌,初学者用这个。”又从旁边拿了一本书,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
“这本书你拿着,牌意都写在里面。”
她接过,付了钱,把牌和书抱在怀里。
堂哥走过来:“买这个干嘛?”
她没回答,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点。
“走吧,去吃饭。”堂哥替她挡开人群。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把那副牌拆开,一张一张铺在桌上。高塔,倒吊人,隐者,女祭司,命运之轮,星星……每一张牌都有人,有图案,有颜色。
她把书翻开,找到刚才抽到的那些牌,一行一行看下去。高塔:突变、崩塌、重建。倒吊人:自愿的牺牲、换个角度看问题、在困境中等待转机。隐者:内省、独行、寻找内心的光。女祭司:被动、内敛、保持沉默。命运之轮:命。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星星:希望。在最黑的地方,还能看见光。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指尖划过纸页。
然后把牌收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洗了澡,躺在床上。腿还是酸的,脚底还有点疼。灯关掉之后,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能看见那叠牌的轮廓。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床头柜。腿还在酸,脚底还有点疼。挺好的。累了就不会想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窗外的西安,还在夜里醒着。远远的有车驶过的声音,像海浪,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
明天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