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可口酷热

39、岁岁念安 周五。秋阳

　　周五。秋阳透过窗缝斜斜洒进教室，在课桌上铺出细碎的光斑。食堂的喧闹声隔着走廊飘过来，安上尘又没去吃午饭。

　　也不是第一次了。每周五她都这样——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落，教室里的同学便三三两两往食堂涌，唯有她依旧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

　　梁安第一次发现时，皱着眉问她怎么不去吃饭，她说没胃口。后来撞见她每周五都守在教室里，又问了一次，她只淡淡道了句“习惯了”。他没辙，却把这奇怪的习惯记在了心里。

　　这周他照旧绕到三班门口，掀着门帘看了一眼。安上尘坐在座位上，指尖转着笔，抬眼撞见他的目光，眼睫轻颤，眨了眨眼。

　　梁安抬脚走进去，站在她桌边，瘦长的影子落进她的练习册。

　　“又不吃饭？”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沉。

　　安上尘抬头看他：“不饿。”

　　“每周五都不饿？”

　　安上尘抿了抿唇，没接话。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周晚晴凑过来，摊了摊手：“她就这样，每周五都不去，我们劝了好多次，根本劝不动。”

　　梁安侧眸看了周晚晴一眼，又转回头看向安上尘。安上尘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手指转笔的速度快了些。梁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安上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教室，才慢慢低下头，指尖的笔停住了，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墨点。

　　下午上课，安上尘心不在焉。胃里空空的，隐隐发虚，但好像又不止是胃。她总想起他刚才站在桌边的样子，想起他沉沉的目光，想起他没说一句话就转身走了的背影，心里闷闷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题，她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抠着课本的边角。

　　周五晚上，回到家后，安上尘的手机震了，是梁安的电话。

　　她接起来，压着声音贴在耳边。那边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带着点质问：“你每周五都不吃饭？”

　　安上尘捏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也不是……就是周五总没胃口。”

　　“没胃口就不吃？”

　　“嗯。”

　　梁安那边安静了两秒：“你这样不行。”

　　安上尘没说话。

　　“你本来就瘦，风一吹都像要晃悠。”他的声音软了点，“再不吃，更瘦了。”

　　安上尘心里漾起一点软，嘴上却哼唧了两声：“你管我呢——”

　　梁安顿了一下，下一秒，一个字传过来，笃定又温柔：“管。”

　　安上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烫。梁安沉默了两秒，声音放得更低：“我就是……担心。”

　　安上尘没说话，耳朵却悄悄红了。

　　梁安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回忆：“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放学，你站在风里，穿得很少，就一件薄外套。”

　　安上尘想了想：“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很久以前，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看着你，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句话。”

　　“哪句话？”

　　梁安那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低低地吐了出来：“自古红颜多薄命。”

　　安上尘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

　　“我知道这话怪，有点矫情。”他的声音又闷了点，“但当时就那么冒出来了。你站在那儿，风一吹，你的头发飘起来，我就……慌。”

　　那个“慌”字说得很轻，却格外真切。安上尘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酸的，又软软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红颜多薄命。”梁安低低地“嗯”了一声。安上尘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喜欢这句话吗？”梁安愣了一下：“什么？”“红颜。”她说，“我喜欢这两个字，长得漂亮的意思不是吗？嘿嘿。”

　　梁安没说话。安上尘顿了顿，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更轻了：“而且……我觉得我挺适合活在别人记忆里的。”

　　梁安那边瞬间安静了，两秒后，他的声音忽然急了：“你说什么？”安上尘没回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急了：“安上尘，你说什么？”安上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小声补道：“开玩笑的……我随便说说的。”

　　梁安那边依旧没说话。安上尘软着嗓子喊他：“小安安？”没回应。她又喊了一声：“梁安？”好一会儿，才传来他闷闷的一声：“……嗯。”

　　安上尘放低了声音：“哎呀别生气了嘛，我错了错了，不该说那种话的。”梁安还是没说话。“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好不好？你别不高兴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以后别说这种话。”安上尘乖乖应着：“嗯。”

　　安静了几秒。安上尘又开口：“小安安。”“嗯？”“你知道林黛玉吗？就是红楼梦里面的。”梁安顿了顿：“知道。”“我特别喜欢她。”安上尘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她长得好看，说话软软的，看着柔柔弱弱的，但心里什么都清楚，活得特别通透。我觉得她那样特别美。”梁安没说话。安上尘又笑了一下：“而且她也爱哭，一点点小事就掉眼泪，我也爱哭，跟她好像哦。”

　　“那不一样。”梁安忽然开口，闷闷的。

　　“哪里不一样？”

　　梁安磕磕巴巴的：“她……她那个……结局不好。”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安上尘笑出了声：“好啦，我知道了。”梁安低声说：“你别像她就行。”安上尘愣了一下，问：“像她什么？”梁安那边安静了两秒，只是低低地说：“……没什么。”安上尘眨眨眼，忽然就明白了。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她没再追问，只是软着声音说：“知道啦。”

　　挂了电话，安上尘把手机攥在手里，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想起他带着慌张的“我就……慌”，想起他笨拙的“那不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忍不住弯起大大的弧度。

　　林黛玉。她喜欢林黛玉，是因为她的好看，她的温柔，她的柔柔弱弱的美。可他听到林黛玉，想到的却是她的结局，是担心，是害怕。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周六中午，安上尘刚吃完饭，手机响了，还是梁安。她接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刚吃完饭的慵懒：“喂？”

　　“吃饭了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温柔。

　　安上尘故意逗他：“吃了。”

　　“吃的什么？”

　　“饭。”

　　梁安那边顿了一下：“你敷衍我。”安上尘笑出了声：“哪有？嗯~你要是这样子想的话，我也没办法的啦~嘿嘿，渣女语录。”梁安没说话，听筒里能听见他浅浅的笑声。安静了几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一点：“昨天的话……我不是生气。”安上尘愣了一下：“嗯？”“我就是怕。”他说，“你那样说，我害怕。”

　　安上尘听着，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热。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再也不让你担心了。”她又补了一句。

　　又安静了两秒，安上尘忽然说：“小安安。”“嗯？”“林黛玉是林黛玉，我是我。”她顿了顿，“我们不一样的。”梁安那边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安上尘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浅浅的呼吸声。

　　挂了电话，安上尘把手机贴在胸口，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担心，他的慌，他的笨拙的关心。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抬眼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他的温柔，像他藏在话里的，岁岁年年的惦念与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