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盛于熙光》又心页

20、第20章：梧桐碎影，夏日光年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一场全球性金融危机重创南国市场。海外订单锐减，企业成本飙升，沿海大量中小外贸企业接连破产重组。

　　不少大型集团却在风波中稳住根基、逆势发展，南方国际集团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三年后的 2008 年 8 月 7 日傍晚六点，南方国际集团董事长杨心、总经理白晓棠驱车前往机场，途中不幸遭遇车祸，二人当场离世。盛极一时的集团，自此渐渐走向衰落。

　　裴、杨两家常年合作，两位掌舵人私交深厚，在功利至上的商界，是十分难得的知己。

　　裴照接到集团副总郑晚秋的来电后，当即带着妻子张爱灵，连夜从北清市赶赴青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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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叔早，我爸妈呢？”少年开口问道。

　　“董事长昨夜接了通电话，便和夫人匆匆外出了，看样子还要一两天才能回来。”

　　裴梦熙轻轻应了一声：“哦。”

　　彼时裴梦熙才十二岁，身高却已接近一米七。站在身形矮胖、满面沧桑的黎耀忠身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少年意气十足。

　　裴梦熙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心里还想着私教布置的思考题。客厅座机突然响起，他接过黎叔递来的听筒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张爱灵的声音：“耀忠，梦熙起了吗？”

　　“妈，是我。”

　　“好梦熙，吃过早饭了吗？”

　　张爱灵向来极疼爱裴梦熙。即便三年前小儿子裴梦华降生，她依旧将长子放在心尖上，这让刚牙牙学语的裴梦华时常暗自委屈。

　　“我正在吃。你们出门做什么了？是不是出了事？” 往日母亲的语气总是宠溺又轻快，今日却透着压抑。年纪尚小的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母亲状态格外反常。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裴梦熙没有催促，慢悠悠嚼着手里的金枪鱼三明治。

　　“梦熙，你喜欢女孩子吗？”

　　裴梦熙一愣。

　　张爱灵连忙改口，带着几分局促：“不是这个意思。家里要来一位小妹妹，你介意吗？”

　　“她为什么要来我们家？她没有家人吗？” 纵使裴梦熙比同龄人懂事，言语间依旧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

　　听着儿子平淡的问话，张爱灵望向角落里孤零零的女孩，心底竟生出几分无奈。

　　“她是杨心叔叔和白晓棠阿姨的女儿慕桃。昨天两位长辈遭遇车祸离世，孩子成了孤女。我们想接她过来照顾，特地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介意，我们就不安排了。”

　　噩耗来得猝不及防，年少的裴梦熙愣在原地。“死亡” 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不知如何回应，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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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烈日当空，暑气逼人。

　　阳光落在少女身上，她抬手望向天际，全然不惧刺眼的日光。

　　午后，裴梦熙带着相机出门采风。他不爱定格山水风光，反倒偏爱记录路人鲜活的瞬间。

　　接到母亲归家的电话，他便骑车往回走。今日拍摄效果不尽如人意，他沿路四处张望，想在到家前再拍到满意的画面。

　　驶入小区园区，他正暗自泄气，前轮突然被石子绊住，他急忙刹住了车。

　　“好险。” 他下车检查车胎，确认无恙后抬头，视线穿过车轮辐条与灌木丛，落在了石凳上的少女身上。

　　她一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五指舒展。

　　浓密的梧桐荫遮住了大半烈日，却仍有细碎光斑穿过枝叶，落在她的发间与肩头。她仰头望着天空，像是在看太阳，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两人相隔不过数米。女孩始终背对着他。一阵夏风吹过，她如墨的长发轻轻扬起，碎金般的阳光在发梢流淌。

　　耳边原本聒噪的蝉鸣仿佛忽然远去。裴梦熙怔了怔。他忽然觉得，今年夏天似乎没有那么热了。

　　下一秒，他下意识举起相机。快门轻响，画面定格。

　　这是他那天最满意的一张照片。

　　他正想换个角度再拍一张，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是母亲催他回家。

　　他悻悻收起相机，推着自行车缓步离开，频频回头，直到转角的房屋彻底挡住花园里的身影。

　　把自行车停在院中，刚进门，便听见裴梦华在屋里放声大哭。

　　“梦熙回来啦，快去见见慕桃吧。”

　　裴梦熙微微一愣——母亲说 “去见”，看来女孩并不在屋内。

　　“慕桃想出门走走，就在小区里，你去找找她吧。” 张爱灵一边逗着怀里的裴梦华，一边说道。

　　“知道了。”

　　裴梦熙把相机放回房间，正要出门。路上被母亲叮嘱了几句，方才拍到好照片的喜悦，渐渐染上几分少年人的烦闷。

　　他走到门口正要转动门把，大门却从外侧被推开。开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的手僵在半空。方才花园里的背影与眼前人影慢慢重合，轮廓由模糊转为清晰。

　　初到陌生的裴家，杨慕桃便提出想在小区里走走。或许是心生好奇，或许是不愿局促地待在屋内。

　　她在外逗留了近半小时，盛夏暑气逼人，连树荫下也全无凉意，最后才缓步走回住处。

　　杨慕桃知晓大门密码，便自行开门。抬眼便看到一个眉眼与裴叔叔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年，她猜到，这便是裴梦熙。

　　八月酷暑难耐，一扇门便将室外热浪卷进屋内。裴梦熙正要开口，对上杨慕桃的目光，只觉周身暑气骤然散尽。

　　她静立在逆光中，及腰长发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双眼睛褪去了孩童该有的纯粹，只剩一片沉沉的空洞。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片刻后，她才轻轻扬起嘴角，可那笑意却始终未能抵达眼底。仿佛她与屋内融融暖意之间，隔着一道谁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好。”

　　“你好···”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 裴梦熙回过神，略显局促地答道，“我叫裴梦熙。”

　　“杨慕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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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梦熙敲了敲门，屋内无人应答，他只得转动门把推门而入。天色尚未完全变暗，房间里却拉着窗帘，一片漆黑。

　　下一瞬，窗帘猛地被拉开，裴梦熙吓了一跳，只见少女正躺在柔软的地毯上。

　　“怎么睡在地毯上？屋里不是有床吗？”

　　“有事？”

　　“该吃晚饭了，我母亲让我来叫你。”

　　“知道了，谢谢你。”

　　二人走进餐厅落座。裴照夫妇温柔注视着举止拘谨的杨慕桃，斟酌着话语想要宽慰她。裴梦熙下意识拿起筷子，却被父亲的眼神制止，只好悻悻放下。看着一旁由梅婶喂食的弟弟，心里不免有些羡慕。

　　“慕桃，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缺什么、有想法都尽管说。上学的事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安排妥当。” 裴照说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带鱼。

　　“是啊，你和梦熙在同一所学校，彼此也能互相照应。这个月底有入学摸底考试，之后再分班。我还记得晓棠说过，你成绩一向很好……” 话音未落，张爱灵才察觉失言，连忙不停给女孩夹菜。一旁的裴梦熙见状，轻轻皱起了眉。

　　“谢谢叔叔、阿姨。” 杨慕桃低声道谢，随后便埋头用餐，全程沉默不语，静静听着一家人闲谈。

　　裴梦熙留意到，她碗中的米饭早已吃完，却依旧慢慢夹菜进食，刻意放慢速度，始终和众人保持同步。

　　待裴梦熙放下碗筷，她也随之停了下来。

　　直到开学，裴梦熙也只在三餐时能见到杨慕桃。其余时间她大多独处，听黎叔说，她常常独自前往市图书馆。

　　他曾问过母亲，总让她独自待着是否不妥，要不要带她去找齐理等人玩耍。张爱灵轻声解释：“慕桃只是想自己静一静，她没有排斥旁人，只是想独自梳理心绪。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多给她一点空间，安心相信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