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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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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罚
崔洄沅是在周三下午接到消息的。
课间的时候,他路过高一的教学楼,听到两个人在走廊里说话。
“柳烨今天下午是不是又不来了?”
“好像是,中午就走了,跟三班那几个一起。”
崔洄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继续走回了教室。但整个下午,他坐在座位上,课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拿出手机,给柳烨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
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柳烨。」
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崔洄沅收拾书包,走出校门。黑色轿车照例停在老位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家吗?”司机问。
“不。”崔洄沅说,“去B区。”
车开到柳烨家门口的时候,崔洄沅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一楼客厅的灯是暗的。
没人。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
崔洄沅站在门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攥了攥拳头。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柳烨的班主任。
“喂,您好,我是高二(3)班的崔洄沅,柳烨的学长。请问您知道柳烨今天下午去哪了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柳烨啊,他下午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崔洄沅沉默了一秒。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
身体不舒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他打开和柳烨的聊天窗口,打了四个字:
「来我家。」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好。」
崔洄沅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收起手机,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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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门铃响了。
崔洄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柳烨站在门外,头发有些乱,校服换成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左边的袖子从手肘处裂了一道口子。
崔洄沅打开门。
柳烨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叫他“学长”。他的表情有些紧绷,嘴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迹,左手手背上有几道破皮的红痕。
“进来。”崔洄沅说。
柳烨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崔洄沅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道深深的红印,像是被指甲划的,已经肿了起来。
崔洄沅关上门,走回客厅,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柳烨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
“过来。”崔洄沅说。
柳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跪下。”
柳烨慢慢地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崔洄沅低头看着他。
“去哪了?”
“……出去了。”
“去哪了?”
柳烨垂下眼,没有说话。
崔洄沅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看着我。”他说。
柳烨抬起头。他的左颧骨上有一片青紫,已经肿起来了,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左手手背上的破皮处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神没有躲闪,只是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跟人打架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几个人?”
“三个。”
“你一个人?”
柳烨点了点头。
崔洄沅看着他那张挂了彩的脸,看着那些伤——青紫的颧骨,裂开的嘴角,渗血的手背,肿起来的后颈。
他心里的火不是烧起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为什么?”
柳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问你话。”崔洄沅的声音低了一度,冷得像结了冰。
“他们先动的手。”柳烨说。
“我问的不是谁先动的手。”崔洄沅说,“我问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请假。为什么骗老师。”
柳烨沉默了。
崔洄沅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拇指按在他颧骨的那片青紫旁边,没有碰到伤处,但足够近——近到柳烨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
“你今天下午逃课了。请假是假的,打架是真的。我发给你的消息,你看到了,没有回。”崔洄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板上,“你在我面前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柳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记得。”
“说一遍。”
“第一条,诚实。”柳烨的声音有些哑,“对学长诚实,对自己诚实。”
“你做到了吗?”
柳烨摇了摇头。
“说出来。”
“没有。”柳烨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有做到。”
崔洄沅松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柳烨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你跟人打架。”崔洄沅说,“是你消失了一整个下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让我到处找你。”
他顿了一下。
“我去了你家,按了两次门铃,没有人。我给你班主任打了电话,她说你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柳烨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崔洄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但柳烨听到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柳烨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慢慢蜷缩起来,攥紧了又松开。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崔洄沅没有说“没关系”。
“起来。”他说。
柳烨站起来,低着头,没有看他。
“去墙角站着。面壁。手举起来。”
柳烨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向墙角,面朝墙壁站好,双手举过头顶。
崔洄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半小时。手不许放下来。”
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柳烨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柳烨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剧烈的抖,是那种肌肉力竭时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震颤。
崔洄沅没有抬头。
十五分钟。
柳烨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弦,但他没有放下来。
二十分钟。
崔洄沅翻过一页书。
柳烨的肩膀在抖。他的额头抵在墙上,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他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手指慢慢往下淌。
二十五分钟。
柳烨的手臂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靠在墙上才能维持站立。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的、沉重的、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尾音。
但他没有放下来。
崔洄沅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转过来。”
柳烨慢慢转过身。他的眼眶红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手臂还举着,虽然已经抖得不像样了。
崔洄沅看着他。
“你今天为什么要去打架?”他问。
柳烨的嘴唇颤了颤。
“有个朋友被堵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找我帮忙。”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怕学长觉得我……还是以前那样。”
崔洄沅沉默了两秒。
“手放下。”
柳烨的手臂猛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痉挛性地蜷缩着,根本没办法伸直。
崔洄沅等他喘了十几秒,然后说:“跪。”
柳烨慢慢地跪下来。膝盖落在地板上,他的身体还在因为手臂的酸痛而微微发抖。
崔洄沅从旁边拿出了一样东西。
柳烨看到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还在发抖的双手,骨节泛白。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柳烨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稳住了自己。他咬紧了嘴唇,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第二下,他的手臂撑不住了,整个人趴伏在了地上。他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被碾碎了的呻吟。
第三下。
柳烨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地板,指尖泛白。他没有躲,没有逃,没有说安全词,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点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崔洄沅停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看着柳烨。
柳烨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动物。他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安全词。”崔洄沅说。
柳烨没有回答。
“秋天。”崔洄沅说,“说。”
过了好几秒,柳烨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不用。”
崔洄沅伸出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落在他微微发烫的头皮上。
柳烨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不是疼的颤。
是那种——在被击碎之后,终于被人接住了的颤。
“结束了。”崔洄沅说。
柳烨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崔洄沅感觉到掌心下的头发湿了。
崔洄沅没有松手,就那么蹲着,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安静地等。
等了很久。
久到柳烨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久到他慢慢从手臂里抬起头来。
他的脸湿透了。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嘴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口子,新血盖在旧伤上面,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看着崔洄沅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学长。”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以后不骗你了。”
崔洄沅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拇指擦过柳烨眼角的泪痕,然后擦过他嘴角的血迹。
“起来。”他说。
柳烨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崔洄沅扶住了他的手臂。
柳烨低头看着崔洄沅扶着他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红着眼睛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有伤,脸上有泪,眼眶还是红的。
但崔洄沅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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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洄沅让他坐在沙发上,拿来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脸上的青紫用冰袋敷,手背上的破皮消毒包扎,后颈的红印上药。柳烨一声不吭地让他弄,偶尔吸一口凉气,但始终没有喊疼。
崔洄沅的手指按在他后颈那道肿起来的红印上,上药的动作很轻很轻。
“下次如果再有人找你帮忙,”崔洄沅说,“告诉我。”
柳烨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能打架,”崔洄沅低着头继续上药,声音很平,“你是不能让我找不到你。”
柳烨的眼眶又红了一下。
“好。”他说。
崔洄沅把药箱收拾好,站起来。
“回去了。”他说。
柳烨站起来,走向玄关。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不只是因为刚才罚跪,还有打架留下的伤。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换好之后,他拉开门,站在门口,侧头看着崔洄沅。
“学长。”
“嗯。”
“谢谢你。”
崔洄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谢什么?”
柳烨低下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他平时那个张扬的、大大咧咧的笑要安静得多,但也认真得多。
“谢谢你愿意罚我。”他说,“你如果不罚我,我会觉得你不在乎。”
崔洄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回去吧。”他说。
“晚安,学长。”
“晚安。”
门关上了。
崔洄沅站在玄关,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然后他走回客厅,看着地上柳烨跪过的位置,看着墙上他举了半小时手臂留下的痕迹。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一直没翻过去的书,翻了一页。
但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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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崔洄沅走出院子的时候,柳烨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了。
他靠在院门边的围墙上,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他的颧骨上还有青紫,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左手手背上包着纱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但他还是在笑。
“学长早!”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崔洄沅看了他一眼,接过他递来的袋子。
“手不疼?”
“疼。”柳烨老实地说,“但煎饼果子是右手拿的,不影响。”
崔洄沅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
柳烨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秋天的阳光洒在林荫道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学长,你今天还没说煎饼果子好不好吃。”
“……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只是还行。”
“那我明天继续换。”
“随便你。”
他们的声音在晨风中渐渐远去。
柳烨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但他跟得很紧,肩膀几乎要碰到崔洄沅的。
崔洄沅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