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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08章:偏殿风月,一夕错缘   仁寿宫 ...

  •   仁寿宫偏殿的晚风,远比正殿喧嚣的笙歌灯火来得清醒凛冽。
      远处隔着重叠宫墙、曲折廊榭,千秋寿宴的礼乐余音袅袅飘荡,零星笑语喧嚣随风漫落,浮沉散寂在清冷院落间。一闹一寂,一盛一孤,极致繁华的皇家盛景,衬得两人宿命离散的悲凉愈发刺骨鲜明。
      暮色彻底沉坠,残阳收尽最后一缕暖光,深秋霜风裹挟着彻骨寒凉,穿过雕花窗棂,吹得满院落叶簌簌翻飞。旧殿经年未改,陈设依旧留存着年少朝夕的模样,木案无尘、青灯静默,廊下石柱沁着终年凉意,曾承载过他们无拘无束的温柔岁月,今夜,终将见证他们此生最逾矩、最刻骨的一场过错,一场孽缘。
      姜玥斜倚微凉廊柱,浑身酒意翻涌沉浮,熏得人眉眼发虚、心神颤晃。
      方才正殿之中那场诛心抉择、无声认命的重压,依旧沉沉覆在心头,分毫未散。数年咫尺空守、数月绝境隐忍、十余年深情沉淀,所有压抑心底的苦楚、不甘、委屈与无奈,在酒意的催发下彻底冲破层层伪装,将她经年恪守的端庄自持、冷静通透、谨守礼教尽数击碎。
      此刻的她,褪去了姜氏嫡女的端方规矩,褪去了准贵妃的尊卑桎梏,更褪去了数年避世不争的淡然外壳。剥离所有世俗名分、朝堂利弊、身份枷锁,她只是一个用情十余年、坚守十余年,最终被宿命碾碎、一无所有的寻常女子。
      晚风迷离眼底,朦胧水雾晕开前方少年挺拔清峻的身影。经年牵挂岁岁沉淀,执念入骨岁岁难消,时隔数年遥遥相望,所有尘封的温柔与滚烫,在此刻清晰得触手可及。
      赵珣安静立不远处,秋风掀起宽大垂坠的晋王锦袍,拂去了朝堂之上的沉稳威仪、晋王端肃,周身只剩压抑数年的落寞荒芜,与藏不住的滚烫深情。
      他静静望着廊下的女子,她眉眼濡湿、身形轻晃,卸下了所有疏离淡漠的伪装,露出心底最柔软、最破碎的模样。别离数年,她始终沉静自持、步步退让,将所有苦楚独自吞咽,所有难堪默默消化,即便身陷绝境,依旧顾全他的晋王前路,宁肯自己坠入深渊、背负所有宿命重压,也分毫不愿将他牵连半分。
      这般通透温柔、坚韧隐忍的性子,偏偏落得最身不由己、最无可奈何的结局,无人不叹可惜,唯独他痛彻心扉。
      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比数年隐忍别离的孤寂、数月绝境煎熬的苦楚,更要汹涌、更要难捱。
      他清晰记得方才殿中,自己一时情急跪谏当庭,妄图以一己微薄之力撼动皇权、逆转圣断,终究是徒劳无功。非但未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反倒将她推入万众审视的诛心绝境,逼得她进退两难,最终只能沉默认命、独自扛下所有。
      他赢不了森严礼法,赢不了无上皇权,更赢不了早已写定的宿命,万般无力尽数淤积心底。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旧地,卸下所有晋王身份、朝堂桎梏,坦诚心底藏了半生的深情与愧疚。
      “我们是不是错了”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破开晚风,破碎又滚烫,字字清晰落于寂静院落,掷地有声。
      “从始至终,错的从来不是我们。”
      姜玥抬眸,水雾氤氲的眼眸牢牢锁住他,喉间酸涩泛滥,带着酒后难掩的轻颤,轻声开口:“可世人只会认我们错了。”
      错在年少心动,错在情深不渝,错在生在皇权棋局、身不由己,错在明知前路相悖,却依旧执念难放、初心未改。
      “君臣有别,伦理有纲,皇权有规。”她缓缓垂眸,字句皆裹着看透世事的荒芜悲凉,“殿下,君为天,臣为地,尊卑既定,伦理难违。如今圣旨落定、无可更改,我入宫为妃,你大婚在即,我们早就没有半点回头路了。”
      短短数语,道尽两人半生宿命,封死所有余生可能。
      数年咫尺相望,岁岁隐忍克制,她甘愿拒尽世间良缘、闭门空守,只为护他储路坦荡、前路安稳。可皇权一棋落定,所有坚守尽数作废,所有隐忍皆成笑话。
      自此,她是帝王后宫妃嫔,是他法理之上的庶母,是他终生不可念想、不可触碰、不可逾矩的滔天禁忌。
      礼法隔山海,名分断余生。
      赵珣安听着她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悲凉话语,心口骤然一紧,疼得近乎窒息。他缓步上前,一步步消弭两人咫尺距离,眼底翻涌着数年未散的深情与滔天不甘,酒意彻底冲破理智桎梏,让他再也无法克制半分心底情愫。
      “我不在乎。”
      他声线低沉却无比坚定,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执拗,公然冲破所有世俗规矩、皇家礼法的层层束缚。
      “礼法、尊卑、名分、朝堂非议、万世声名……我全都不在乎。”
      世人皆言晋王清心寡欲、以社稷为重,当斩断私情、摒弃执念,做一位无情无软肋的圣明晋王。可从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割舍十余年朝夕相伴的情深,愿不愿意亲手推开自己穷尽年少真心守护的唯一光亮。
      数年深宫相伴、岁岁温柔朝夕,是他整段青涩年少里唯一的暖意与救赎。那段纯粹无拘的时光,早已刻入骨血、融进魂魄,根本无从割舍、无从遗忘。
      “我隐忍数年,克制数年,看着你离宫归府、咫尺相望,看着你闭门独居、拒尽良缘,看着你独自承受世事磋磨、无端非议。”
      他嗓音愈发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愧疚与苦涩,“我以为只要我安分守己、潜心课业、稳守储位,终有一日能羽翼丰满、权柄在手,凭一己之力逆转结局,护你一世安稳无忧。可到头来,我什么都护不住。”
      他护不住她的自由余生,护不住她的岁岁安稳,护不住他们十余年干干净净的年少情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权无情碾碎一切,看着宿命硬生生拆散彼此。
      姜玥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与赤诚,积压数年的隐忍与克制彻底崩塌,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砸在素色裙摆上,晕开浅浅湿痕,温柔又悲凉。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从未怨过他的身不由己,怨过皇权的冷酷无情,怨过宿命的刻薄不公。
      当年她主动离宫退让、闭门空守,甘愿承受数年孤独磋磨,所求从来不是自身安稳,只是护他储位稳固、前路顺遂,盼他他日登临大统、国泰民安,不负万民、不负社稷。
      可她倾尽所有的隐忍与成全,终究抵不过帝王一句决断,抵不过这冰冷无情的皇家棋局。
      “我知道。”她轻声哽咽,眉眼低垂,尽数是无可奈何的悲凉,“我都知道。”
      “可殿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祸,不是缘。”
      “我们继续纠缠,只会毁你前程和清誉、毁你储君之名,更会牵动朝堂局势、连累姜氏满门。这般沉重代价,我们谁都付不起。”
      她通透清醒,看得懂皇权利弊、礼法规矩、世事浮沉,可恰恰是太过清醒,才愈发煎熬、愈发痛苦。
      爱而不得,念而不能,近而不敢,是他们此生逃不开的宿命牢笼。
      “我不要前程,不要储君之名,不要万世基业。”
      赵珣安骤然打断她的顾虑,快步上前彻底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眉眼,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滚烫孤勇,再无半分迟疑。
      夜色沉沉,晚风寂寂,空寂旧殿无人窥探,森严礼法尽数空置。
      这一刻,他不是身居高位的大齐晋王,她不是即将入主后宫的准贵妃。
      他们只是一对相爱数年、被世俗拆散、被皇权碾压、被宿命辜负的寻常儿女,仅此而已。
      “我只要你。”
      短短三字,压过晚风、盖过远处零星喧嚣,碾碎所有礼法枷锁、世俗规矩,是他隐忍十余年、压抑无数日夜,最纯粹、最滚烫的真心告白。
      姜玥浑身巨震,泪水落得更凶。心底荒芜沉寂的土地,骤然被滚烫深情彻底填满,酸涩与暖意交织,愧疚与执念缠绕,几乎要将她紧绷数年的心神彻底吞噬。
      她何尝不是如此?
      数年闺阁空守,拒尽天下良缘,熬过无数孤灯长夜,她等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至尊荣宠,从来不是安稳余生、寻常婚嫁。她等的,从来只是眼前这人,这段纯粹滚烫、无可替代的年少情深。
      理智层层规劝、百般告诫她,不能、不可、不该。
      伦理不许,朝堂不容,皇权不准,宿命不通。
      可酒意汹涌破防,情愫冲破所有理智防线,数年压抑的思念、不甘、委屈与深爱尽数破笼而出,再也无从克制。
      明知是错,偏要沉沦。
      明知无解,偏要奔赴。
      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挣脱所有身份桎梏、利弊权衡、世俗规矩、宿命束缚,不虑前程、不忧后果、不问对错,只为本心、只为深情、只为彼此。
      赵珣安缓缓抬手,指尖带着微凉清润的温度,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似是触碰此生最珍贵、最易碎的珍宝,倾尽所有温柔缱绻。
      “阿玥,就今夜。”
      他嗓音低哑温柔,裹着极致的卑微与恳切,字字滚烫入心,“别做贵妃,别做臣女,别顾礼法,别顾前程。就做你自己,陪我一夜,好不好?”
      “过完今夜,明日晨起,你归后宫,我守东宫。你为妃嫔,我为晋王,继续当我的储君,尊卑有度、礼法森严,我此生定然恪守本分、不越雷池半步,绝不连累你分毫。”
      “只求今夜,风月无拘,你我无别。”
      一夜贪欢,一夜沉沦,一夜不问世事、不问宿命、不问对错。
      以此短暂一夜,圆满十余年青梅过往,慰藉数年咫尺空守的煎熬,偿还彼此半生亏欠的温柔。
      仅此一夜,仅此一次,此生无憾,此生亦彻底无解。
      姜玥泪眼朦胧,望着少年眼底极致的深情、挣扎与孤勇,所有理智、克制、通透尽数崩塌。
      她微微抬眸,轻轻颔首,温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隐入鬓发,悲凉入骨,亦滚烫入心。
      无人知晓,她这轻轻一允,便是赌上余生所有清白、所有安稳、所有退路,赌上两人半生宿命,酿成一场跨越余生、无从消解的无解孽缘。
      赵珣安眼底瞬间翻涌起身色,压抑数年的欢喜与酸涩交织蔓延,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愫,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宽阔温热的怀抱,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隔绝了深秋晚风的寒凉,隔绝了世间所有冷漠磋磨、世事不公。
      这是别离数年以来,两人第一次相拥,第一次毫无顾忌、毫无隔阂、毫无身份枷锁的真心相拥。
      没有君臣尊卑,没有伦理束缚,没有深宫禁忌,没有朝堂暗流。
      只有两颗相爱数年、饱受磋磨、濒临破碎的真心,紧紧相依,彼此慰藉,彼此取暖。
      姜玥埋首在他温热怀中,紧绷数年的心弦彻底断裂,所有隐忍的委屈、无声的煎熬尽数爆发,无声落泪,肩头轻轻颤抖,卸去了所有伪装与坚强。
      这些年,她实在太苦了。
      离宫独居、岁岁空守,克制深情、隐忍思念,眼睁睁看着宿命碾压而来,看着情深沦为禁忌,看着纯粹过往沦为荒唐泡影,她独自扛下所有孤寂与煎熬,无人可诉、无人可依。
      赵珣安轻轻环抱着她,手臂缓缓收紧,力道温柔却坚定,似是想将这数年缺失的朝夕、错过的温柔、亏欠的陪伴,尽数在这一夜尽数补齐。
      他下巴轻抵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单薄颤抖,心底密密麻麻的钝痛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委屈你了。”
      他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满是刻骨的愧疚与疼惜,“是我没用,护不住你,让你独自熬了这么久。”
      若他能再强大一些,权柄再稳固一些,能早一步挣脱晋王桎梏、对抗冰冷皇权,他们或许就不会走到今日这般陌路绝境,不会落得两两煎熬、无处可依。
      姜玥轻轻摇头,泪水彻底浸湿他胸前锦袍,声音轻得近乎破碎,却无比笃定:“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要怪,只怪生不逢时、爱不逢路,只怪皇权无情、宿命刻薄。
      晚风穿庭,落叶簌簌,远处的寿宴笙歌渐渐远去、归于沉寂,整座仁寿宫偏殿彻底落入寂静幽深之中。
      世间喧嚣尽数隔绝,世俗规矩尽数作废,此刻唯有沉沉风月相伴,唯有赤诚真心相拥。
      酒意乱情,深情破戒。
      积攒十余年的情愫压抑,熬过数年的咫尺相思,扛过数月的绝境煎熬,在今夜彻底决堤、肆意蔓延。
      他们心底通透,相爱是错,相伴是孽,相守无望,前路无解,却依旧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彻底沉沦。
      这是他们此生唯一一次,抛开所有利弊权衡、世俗枷锁、身份束缚,不虑前程、不畏流言、不惧天命,纯粹只为彼此、只为深爱。
      夜色渐深,风月温柔缱绻,旧殿沉寂无声。
      年少情愫,经年痴念,一朝落定,一夕成缘,亦一夕成劫。
      深宫寂静,风月缄默,无人窥探这夜偏殿之中的逾矩沉沦,无人知晓两人倾尽真心、赌上余生的一场错爱。唯有沉沉夜色,悄悄见证了这场禁忌纠葛的滋生,悄悄埋下了一枚无人预知、宿命既定的子嗣伏笔。
      这一夜温存,短暂虚妄,却滚烫刻骨,耗尽了两人半生最纯粹的深情,也彻底锁死了彼此往后余生无解的宿命,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从此,情深为劫,相逢为错,相思为孽。
      一夕错缘,半生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08章:偏殿风月,一夕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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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陵川落雪,旧梦难寻。提笔写下这一段红墙往事,写二人从青梅相依到咫尺相离,从情深意笃到怨恨丛生,待到芳华陨落,方知余生皆悔。高墙锁得住人身,锁不住相思;时光改得了名分,改不了执念。本文为原创故事,版权自持,望君惜字守文,勿转勿改。故事缓缓铺展,愿诸位入此旧梦,共品其中悲欢,感恩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