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如是梦不愿醒 十指相扣时 ...
-
第二轮七天过去了，喇嘛离开后，嘉措久违的跑到巷尾去寻人。是江青妍整日早出晚归，见不着人，也不知是有什么大事要做还是在故意躲着她。
嘉措知道她去了央珍的店里，央珍新店开业她还未曾去过，于是上街购置了些礼品拎着过去。
刚走到里店不远处，便瞧见一辆黑色越野正正停在了门口，副驾驶下来的正是江青妍。嘉措赶紧往旁找了个柱子躲在后头，悄悄留头望向那边，驾驶位上下来一名身材高大，穿着黑皮衣，戴着墨镜的女子。
她好似瞧见了躲闪的嘉措，关上车门后，食指勾下墨镜，朝柱子的方向微微勾唇。接着将墨镜插回口袋，食指甩着钥匙圈，身子摇晃着潇洒地进店。
嘉措撇了撇嘴，眯着眼，满脸不服气，江青妍这些天难道都在跟她鬼混？她拿出黑屏的手机照镜子，五指抓了抓两侧轻微吹乱的刘海，再理了理辫子，大喇喇地往店门走去。
才走到门口，欢声笑语清晰可闻，她不由皱了皱眉头，手肘不注意碰到了门。门框上方的铃铛响起悦耳的声音，央珍的声音从里传出：“门没锁，可以进来。”
嘉措赶忙轻舒一口气，眉头舒展，扯出一抹浅笑，侧身推开了门。
屋内三人在吧台边，央珍在吧台里边制作饮品，江青妍和桑吉坐在外边，桑吉的手还搭在了江青妍肩上，两人眯眼笑着。
江青妍今早出门正巧碰上了喇嘛进屋，她也不好叨扰，干脆找央珍聊聊天。桑吉昨日夜里就来了，便跟着一块聊了起来。
央珍瞧见是嘉措，微笑着问候：“是嘉措呀。”
嘉措礼貌的微笑点头，眼珠子一转撇了一眼坐在吧台的两位。桑吉故意打趣道：“哟，稀客呀。”
江青妍看嘉措的脸色不太对劲，以为是民宿那边出了什么事，问了句：“嘉措，你怎么来了？”
嘉措觉得这句话问的很奇怪，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了？她还是强撑着微笑：“听说央珍的店重新开业了，前几天没空来，今天过来祝贺一下不行吗？”
她语气平缓的像是在阴阳怪气，随后就提着礼品盒放到了吧台上，语气又变得正常：“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些做饮品能用到的。”
央珍停下手中动作，拿起桌面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捧起红通通的礼品盒，眼睛亮亮的笑容满面：“哇，是红石榴，我很喜欢，可以做新品了。”
“谢谢你呀嘉措，快入座吧，看看要喝什么，我请你。”她朝吧台边上空着的位置伸了伸手，示意可坐。
嘉措点点头：“好，那就期待你的新品了。”说罢，她走到江青妍的旁边，看了一眼挂在肩上的那只手，眼神里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当即朝江青妍勾了勾指尖，示意人近前，有私话要讲。江青妍满心疑惑，仍缓缓起身，落在肩头那只手也顺势松开。她才往前挪出一步，嘉措忽然抬掌抵上她双肩，轻轻一推，将她按去邻座落座，自己反倒占了江青妍方才的位置。
江青妍疑惑发问：“你干嘛？”
“我喜欢坐这，不行吗？”嘉措一本正经道。
“行。”江青妍点点头，伸手拿过自己原先座位上的饮品，“你自己看菜单点吧，这杯是我的。”
“我就要这杯。”在江青妍碰到杯子之前，嘉措垂下头，嘬上了吸管。
江青妍瞬间眉头轻蹙，想说的话像被堵在喉咙里，有口难言。她只好收回手，看向央珍，开口道：“央珍，麻烦你再给我做杯一模一样的吧。”
央珍双手撑在吧台上，托着腮目睹了自家cp吃醋的全过程，那副吃瓜样快要溢出来了。她收了收快要溢出的笑，扬声道：“好嘞！”
她眼角弯成了月牙状，嘴角也快咧到后脑勺，吧台四人就她表现的兴高采烈，捣着柠檬的手快要跟着店内音乐舞动起来。
一旁的桑吉有点看不过眼，替江青妍吐槽了一句：“这都要抢啊？”
“什么叫抢，摆在桌面不能喝吗？”嘉措觉得莫名其妙。
桑吉语调轻佻：“柠檬薄荷汽水你没喝过？”
嘉措语气放缓：“喝过，所以喜欢喝。”
桑吉“切”的一声，手肘撑住吧台，单手持杯向上扬起，杯口对着唇，垂着眼浅饮。
“怎么？你也喜欢？”嘉措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谁允许只能一个人喜欢了。”桑吉说的是肯定句。
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江青妍一脸懵，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不就是一杯饮品，喝了就喝了呗，再做就是了，怎么感觉跟打谜语似的？
她受不了地看向央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表情有些无语。央珍则是露齿一笑，无奈摇头，她好想骂江青妍一句：“你这个笨蛋。”
江青妍更是看不到她的笑是几个意思，有些无趣的刷起了手机。多吉这些天给她发了一大叠的消息，她得空才会回复一两句，大多数以在创作为由拖延时间。她以为这样多吉就会知难而退，然而是她想少了，多吉不但没有停止发送，反倒发了好些她感兴趣的事来挑起她回消息的欲望。
她指尖向下滑，是梅朵在课堂埋头写字的照片，再往下是通布摇着尾巴帮忙搬家的视频。夏牧场到九月中结束了，他们需要搬去冬牧场，待第二年三月底再搬回来。
半月前，她匆忙离开拉萨，还没同他告别。来到措勤又发生这么多事，倒不如直截了当说自己回上海了，本来按原计划在拉萨就该回去的。
那夜路灯下说的一番话，让她心绪混乱，根本不想再同多吉讲话，于是找了桑吉帮忙当面跟他讲这件事，好让他以为江青妍是为了逃避他而提前离开，这样总该死心了吧。
江青妍看着聊天页面的内容，还是不忍心叫这名刚上高三的弟弟失了学习的心，她慢悠悠地打着字【你不是上学了吗？怎么还在牧场？】
对面很快便回复【我特意请假帮忙搬家，过两天就回学校了。】
【你回学校就好好学习，不要总是给我发消息了。】
【我知道。】
三个字发出，对面好久没有动静，江青妍想了想又发了句【新学期要考试，我也要好好学习，不能经常看手机。】
【那我们一起加油吧。】少年愤然起劲。
【好。】
她骗了他，好在这是份善意的谎言，能帮到人，也算一桩好事。江青妍垂眸叹息。
嘉措很快从她眼里察觉出一丝明媚的哀伤，她问道：“怎么了？”
桑吉晃了晃杯子，直言：“多吉又发消息啦？”
“多吉？”嘉措疑惑看向江青妍。
江青妍并没有抬眼，只是摇摇头，语气淡淡的话：“没有，他上学去了不能带手机。”
桑吉捂着嘴偷笑，她能不知道江青妍在说谎吗？她也懒得揭穿，捏起杯子仰头饮尽。
此时，央珍也做好了新一杯柠檬薄荷汽水，递到江青妍跟前。特意说道：“这一杯糖放多了，你先试试怎么样？”
江青妍捏起吸管吸了一大口，清亮的薄荷味和酸酸甜甜的柠檬简直绝配，她接连喝了好几口，才轻舒一口气。
“这么好喝，难怪你要抢。”她撇着嘴一脸看穿似的看向嘉措。
嘉措微微勾唇一笑，“是啊，就是喜欢你……喝的。”中间故意的停顿恰到好处，江青妍莫名感到屋内气温有些高的烫人，她赶紧多喝几口冰镇饮品快速降热。
嘉措瞧她耳根熟透的样，也不逗她了，转移了话题：“阿佳说明天要做只藏香猪，让我喊你回去准备材料呢。”
“哦。”江青妍轻轻应声。
“我当你真的特意来祝贺呢。”桑吉找到空子就在旁边补刀。
嘉措“啧”了一声，撇了她一眼，解释道：“祝贺顺便说一声，怎么了？”
“我随便说说，你看你火气这么旺做什么，赶紧多喝点柠檬水去去燥。”桑吉吊儿郎当的说着，伸手推了推嘉措跟前的杯子，朝她轻抬下巴。
嘉措无眼，只是朝她翻了个白眼，随即拿起杯子，没有用吸管，直接对杯畅饮。
央珍听到有藏香猪，馋的咽了口唾沫，问道：“嘉措，你们明天几点开始做藏香猪呀，我能不能过去帮忙？到时候可不可以分我一点？”
桑吉忙打趣：“看你馋的那样，口水别滴到桌面上了。”
央珍撇了她一眼，同样翻了个白眼，接着又笑容满面的看向嘉措，眨巴着期待的大眼。
嘉措痛快的答应道：“行啊，到时候做好了喊你来吃饭。”
“那太好了！你们想喝什么我明天做点带过去，绝对不白吃！”
“人来就行了。”嘉措道。
“对了，达吉阿佳喜欢喝什么？”
嘉措一下被问住了，这么多年她还少见达吉喝过饮料，要么喝点卖不完的甜茶酥油茶，还有自己酿的青稞酒，喜欢喝什么饮料倒是没问过。
央珍见她没回应，又换句话缓解尴尬：“那我自创一个红石榴的做法吧，到时候你们可以尝尝，好喝的话我再出新品。”
江青妍忙答道：“没问题，央珍做的绝对好喝。”
“那是！”央珍自信的甩了一把胸前的辫子到后头。
风铃簌簌作响，木门被轻轻推开，两位游客携着大包小包，缓步踏入屋内。央珍赶忙欢迎道：“扎西德勒，姑娘们随意坐，可以看看桌面菜单要吃点什么，也可以扫码点单。”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你做生意啦。”嘉措拉着江青妍的手准备起身。
桑吉抬手搭上嘉措的肩，嬉皮笑脸道：“这么着急走干嘛，要不上来二楼玩玩？”
“不……”
还没等她说完，江青妍兴致勃勃的站了起来，“好啊，我老喜欢二楼胶片区了。”
“什么胶片？”嘉措疑惑道。
桑吉拉住嘉措的手臂，带着她站起身，“上来不就知道了，走吧。”
“走走走。”江青妍推着嘉措往楼梯走。
央珍见几人离开，走到吧台前收拾杯具，放回洗手池，便听见楼梯口江青妍的笑声。
江青妍抬掌拍着桑吉的肩，两人谈论着一张古老的唱片，推推嚷嚷地上了楼。嘉措则更在后头，完全听不懂两人在讲什么。
二楼分为四间房，靠近楼梯口的那间便是她们口中说的胶片房，顾名思义，打开门，里边挂着满墙的黑胶片。
走在前面的两人渐渐分散两侧，嘉措抬眸所见瞬间叹为观止，黑胶片错落有序的排列，什么年份的都有。她从左侧望到了右侧，虽不懂这些，但在看到张国荣英文版的《Daydreamin》立马深感佩服。
这张黑胶片当时出产量极少，能抢到都不容易，更别说在藏北这种鲜少人收藏唱片的地方摆放了这么多年。
当年拉姆在家里天天放过这首歌，并且还学唱过，嘉措对这首歌记忆深刻。她朝那张唱片走近，抬指轻轻触摸着封面上的英文字母，仿佛在细数着从前觉得漫长无比的欢乐时光。
桑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原来你喜欢张国荣的歌。”
嘉措没注意她靠近，在她发出声音时，惊得指尖一颤，而后偏头看向桑吉，开口询问道：“我可以听一下吗？”
桑吉摊开双手，耸了耸肩：“随意，我这也有唱片机。”
“谢谢。”嘉措道谢后，从墙上小心取下唱片包装，转身走到门边的唱片机前，缓慢取下包装，才想起没有插电源。
江青妍快速察觉到，她开口问：“是要听歌吗？”
嘉措点点头。
江青快步上前，微微弯腰，将插头接上电源。
嘉措轻轻捧着唱片两侧，对唱片机看了又看。
桑吉轻笑一声，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掀开唱片机防尘盖，一只手取下中心压镇，另一只手做出“请”的姿势。
嘉措弯腰，轻轻将唱片摆到正中央，摆好后看向隔壁桑吉，点了点头。
桑吉将压镇归位，解开唱臂卡扣，放下唱针，机器开始运作。熟悉的前奏缓缓漫满整间屋子。
江青妍轻倚门框，隔开楼下飘来的乐曲。这张唱片年代久远，几处旋律模糊发闷，可这般瑕疵反倒生出独有的复古韵味。岁月磨去诸多痕迹，就连原本清亮通透的声线，也被时光悄悄冲淡。
桑吉跟着节拍前后摆动，跳了一个她自创的舞蹈。江青妍被桑吉逗的勾唇一笑，又转眼看向嘉措。她此时倚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合上眼睛，羽般的睫毛不住轻颤，唇缝微启，一缕细碎柔和的哼唱，正从喉间缓缓溢散开来。
嘉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些日子更是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就连闲谈时扬起的笑意，都透着一层刻意的僵硬。她拼命装作安然无恙，好似在向所有人昭示自己一切安好。江青妍望着她，如同望着一面复刻自己心事的立体镜子，嘉措越是风轻云淡，她就越是担忧不安。
秋风渐凉，仿佛又回到了江青妍初次抵达的那日，措勤的夏季太短了，从晚春到早秋不过短短三月。这个夏季，是她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三月，也是她生命的最后期限。
这半月，江青妍悄悄去了好几趟医院。医生反复宽慰，劝她规律饮食、放宽心境，心态好转便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抑郁已经纠缠她好几年，开心对她而言太过渺茫。
唯有在西藏的时日，她才算真正快活过：沐浴日光、伏案作画、和朋友打趣嬉闹。她奢求时间就此定格，若这一切只是梦境，她情愿永远留在梦中，不愿苏醒。
夕阳余晖铺满青石板路，两道并排的人影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江青妍突然想明白了：若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还有十日光阴，她会做什么呢？是会第一天就离开，还是好好陪着自己喜欢的人度过这十日？她选择后者。
她指尖轻轻晃着彼此交握的手，哼起柔和婉转的调子，两人并肩，一步步朝有光的地方走去。
江青妍在超绝不经意间，悄悄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对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时，是脉搏在接吻。
【哪怕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再松开你了。】
*
旅行日记29
我想过很多版本的拒绝话术，可每当看到她的那一刻，全都说不出来了。不知为何，我竟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有她的心理，可能我本就是这样犟的人，像那无头鱼一般，不知去处，只一味的朝前游，无论前方是吉是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