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去更远的地方 七七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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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雨季尾声，偶尔下些毛毛细雨，不多会便会雨过天晴。盛夏悄然落幕，浅秋已然漫过荒原。
江青妍拿着一根木棍在饭店院子里逗小尼玛玩，她给小尼玛一个指示：“待会我扔出去，你捡回来好不好？”
小尼玛吐着长长的舌头，轻哼两声，尾巴快摇成电风扇了。江青妍拿着木棍在它头顶绕了两圈，小尼玛仰着头视线跟随木棍转悠，接着木棍被抛了出去，小尼玛赶紧追上前。它低头张嘴咬住木棍快速往回跑，将木棍摆在江青妍脚边，仰着头看向她，重新吐着舌头，狂摇尾巴，在讨夸奖。
“小尼玛真棒！”江青妍笑着从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一根小肉条，刚喂到它嘴边，立即被吃了个干净。
来回几次，小尼玛逐渐上道，江青妍又拿出在宠物商店买的飞盘，拿在手上轻轻晃了晃 ：“这个也是一样，我丢出去小尼玛要捡回来哦。”
话音刚落，她随手将飞盘掷出。初次把玩拿捏不好力道，圆盘径直飞落屋檐，半悬在瓦檐边缘，摇摇欲坠。
江青妍双手叉腰，直直盯着那屋檐，气愤道：“不是吧？还能挂上面。”
小尼玛不明所以的在她脚边乱窜，它太小只看不见屋檐上的飞盘，只好对着江青妍轻叫两声，示意她继续玩。
江青妍摆了摆手道：“小尼玛你等会儿，我现在去拿下来。”
她进屋走到厨房询问：“阿佳，店里有没有梯子？”
达吉手上握着锅铲在锅边轻轻翻炒，疑惑看向她：“有啊，怎么了？”
“有个飞盘挂屋檐上掉不下来，需要用到梯子。”
达吉皱眉思考片刻，抬手指向外边，犹豫着说道：“应该在院子后面的杂物间，你去找找看吧。”
“行。”说罢，江青妍欲转身。
达吉突然叮嘱一句：“你小心点啊，刚下完雨这地面滑。”
“知道了。”江青妍迈着轻快地步伐朝外走去。
达吉无奈摇头，她放下锅铲，盖上锅盖，叉着腰嘀咕了句：“现在的小年轻真的是……”
昨夜，江青妍离开后，西洛嘉措莫名其妙的问了她一句：“阿佳，你说人早晚都是要死的，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达吉垂下眸子，想了好一会才缓慢开口：“一定要有意义吗？做自己想做的事，有家人、有朋友、有恋人，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平平淡淡的不就够了吗？”
“阿佳，如果连我也要离开你，你会怪我吗？”西洛嘉措语气淡然，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朱砂手串。
达吉顿时被吓得一激灵，她赶紧握住西洛嘉措的手，语气急促道：“西洛，你别想不开啊，你还年轻，还有阿佳呢。”
西洛嘉措抬眼笑了笑，她赶紧解释道：“我没有想不开。”
“那离开是什么意思？”达吉问。
“我是想去外边看看，暂时离开你，离开措勤，离开西藏，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外面的月亮是不是更美，星星会不会更璀璨，真正的大海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吓死我了！”达吉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还以为什么呢？你好好说话行不行！我这一把年纪了真是受不了刺激。”
“哎呀，好啦好啦。”西洛嘉措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双手轻轻搭了上去，又道：“怎么样嘛？答不答应？”
达吉无奈又宠溺的眯眼看向她，嘴上随意道：“行行行，孩子长大了就要飞走咯。”
“哪里？我还会飞回来的。”她轻摇着达吉的手，有些撒娇的意味。
达吉有种看破不说破的轻笑两声，抬指在西洛嘉措的额间戳了戳，“你啊……”
……
江青妍找到杂物间，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里面摆放着这些年堆积的旧家具和一些锅碗瓢盆。梯子贴墙放在门后头，她双手夹住两侧，一使劲，梯子上头的灰直往她身上扑，灰尘遍布在空气四处，呛的人狂打喷嚏。
好不容易将梯子搬到了屋檐底下，刚摆正，小尼玛就兴奋地在梯子周围跑来跑去。江青妍低头看了眼梯子下滚着木棍玩的小尼玛，抬头又看了眼飞盘的位置，抬手再次压了压中间固定的那更杆，定了定心神，打算一鼓作气拿到就下来。
双手扶着梯子两侧，一步一步踩着横档往上挪，小尼玛叼着根木棍瞎跑，脑袋猛地撞在梯子底端，木架轻轻晃了晃。
江青妍刚好伸手攥住飞盘，正打算转身往下退，一阵眩晕忽然冲上头顶，双腿有些发软，身子控制不住往后仰，抓着梯子扶手的手险些滑脱。
抓着梯子的手猛地一用力，梯子倾斜往她的方向倒去。江青妍还能来得及抬头望去，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即将倒下的梯子。
耳边响起轻微的铃铛声，江青妍抬眸正正对上阳光下消瘦立挺的五官剪影，高挺的鼻梁之下是比昨日红润些许的嘴唇。
嘉措扶住梯子后，偏头看向她，眼睛微眯着，唇角微微上扬，缓慢开口：“小心点。”
江青妍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的眼睛，下意识地转移视线，举起手上的飞盘，轻声说：“捡飞盘。”
嘉措微微点头，拿过那飞盘，那只放在江青妍腰间的手始终没舍得松开。她拿着飞盘正反面都看了遍，“这个太轻了，飞的高，不适合在这里玩。”
江青妍觉得她那只手一直搭在腰间很奇怪，于是往抬手抱起梯子，往杂物间走，试图远离那只手。她刚抱起，嘉措赶忙将手换到了梯子上，急忙说着：“我帮你吧。”
江青妍摇摇头：“不用，你不是才退烧，我来就行了。应该快吃饭了，你先进去里面吧。”
嘉措还是不太放心，指尖轻轻虚虚伸在她身后半步，亦步亦趋跟着，轻声道：“还是一起去吧。”
梯子顺利摆回了原位，刚一落稳，墙面上积厚的灰尘簌簌扑落，细碎浮尘在阳光里漫天飞扬。她连忙抬手挡在鼻前扇了扇，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只想着快步躲开这片呛人的扬尘。
才刚踏出两步，去路忽然被门口的人截住，嘉措一手抵在身侧墙壁，直接将她圈在了方寸之间。
江青妍疑惑发问：“干什么？”
“昨晚的事……”嘉措支支吾吾半天。
江青妍当机立断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再说吧。”
嘉措没有退开，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别样的情绪，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青妍先一步弯下腰，从她腋下逃窜出去。
嘉措转过头看向她逃离的方向，勾起嘴角，轻笑出声。
江青妍跑到正门，见身后之人并未追出，她这才扶着膝盖微微喘息。小尼玛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闻着肉香，跑进店里讨要肉骨头去了。
进门得见，果真如此，小尼玛在墙角的饭盆里大快朵颐。瞧它吃的这么香，自己的肚子也不受控制的咕咕乱叫。她走进厨房帮忙端菜，再次掀帘出来，嘉措刚从门外进来，两人对视一眼，江青妍如平常般，笑着喊她吃饭。
手中的菜稳稳放在桌面上，随即靠外侧坐下。嘉措朝前走两步，弯下腰，刚要从她后头挪出椅子来，江青妍如临大敌般猛地站起，赶紧开口道：“忘记装饭了。”
说罢，便转身走去。
达吉碰巧端着两碗米饭掀帘而出，她瞧见江青妍着急的模样问了句：“怎么了？我装饭了，还有一碗在里面。”
“我去拿。”江青妍垂下眸子，快步往厨房走去。
达吉目光跟随她的动作望去，随即又回过头不解的看向嘉措，疑惑着：“今天这是怎么了？”
嘉措摇摇头，眼底笑意更甚。
江青妍捧着饭碗出来，见饭桌的两人面对面坐着，嘉措坐在里侧，见江青妍出来特意拉开了方才她坐在外侧的椅子，两眼眯眯笑着。
江青妍撇了那个位置一眼，抬步走向达吉的隔壁，她一手捧着碗，一手拉开里侧的椅子，根本没有抬眼瞧过对面的人。
达吉往外边挪了挪凳子，方便江青妍进来。待她坐稳，表情淡淡地拾起筷子，舀一口白米饭塞进嘴里，达吉这才问了句：“青妍，今天心情不好？”
江青妍抬眸特意瞥过正对面的视线，偏头看向达吉，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浅笑来：“没有啊，我太饿了！最喜欢吃达吉阿佳做的菜了。”
“好吃多吃点。”达吉笑着给她夹了几筷子萝卜炖牛腩，嘴角微微垂下，叹息道：“青妍，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
江青妍刚夹起达吉夹过来的萝卜，刚送到嘴里，就被这突然的问题给怔住了。齿间细细摩挲，炖透的萝卜一抿便化开，她喉间轻动，费力地咽了下去。视线回到那碗白米饭上，她垂着头犹犹豫豫的回了句：“过几天吧。”
达吉抬眼同对面之人挑了挑眉，示意她赶紧说些什么。可对方仿佛看不懂她的眼神似的，几次启唇都只是给自己塞一口米饭。
达吉更是恨铁不成钢，她撇了撇嘴，用眼神教育了嘉措一顿，转头又重新燃起笑眼，“青妍啊，你想不想跟着阿佳学做菜？这样回上海了也能做给自己吃了，多好！”
江青妍嚼着食物，含糊地点点头：“嗯！”
过了会，嘉措跟达吉说了一下喇嘛来访的日期和安排事宜。藏地传统认为亡灵中阴期共49天，每7天一道关卡，称为七七荐亡，因此喇嘛会在每7天来一趟家中，进行诵经仪式。平日里，家中点酥油灯自行祈福。
江青妍听的认真，49天，看似短暂，却又漫长。她目色逐渐黯淡，原来一个人的生命也可以如此短暂，她怕是等不到七七圆满结束那天了。
嘉措又说：“阿莫拉已经回到天上去了，在人间诵再久的经已经没有用了。”
达吉补充道：“话是这么说，就怕街坊邻居会说闲话，还是按规矩办事的好，七七四十九听着挺圆满的。”
说到这，她又叹息道：“当年是我们家穷办不起这么多场，现在不一样了。”
嘉措垂着眸，手中的筷子搁在碗边，轻轻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应答声：“好，那就大办。”
“况且到时候结束了，我也要准备搬家了。”达吉爽朗道。
“搬家？”江青妍几乎是震惊的喊出声来。
“嗯。”达吉点点头：“之前不是说过嘛，我想将店开到拉萨去。”
“真的吗？”
“真的。”达吉抬眼又看向对面的嘉措，开口道：“嘉措说要将民宿转手卖掉，这样我们就有钱去拉萨开饭店了。”
江青妍听到要在拉萨开饭店是很开心的，但是听到要卖掉民宿才能去，还是感觉到惋惜。她微微蹙了蹙眉，开口道：“民宿真的要卖掉吗？”
嘉措侃侃而谈：“也算不上是卖掉吧，对面的次仁大叔说要帮我们看管，他会出钱入股我们的饭店，到时候挣了钱给他分红。”
“次仁大叔也太好了吧。”江青妍满脸感动。
达吉回忆着：“是啊，次仁大叔这些年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家，这家饭店起初也是他们家开的，见我找不到工作，特意雇了我过来当掌厨。后来，我们赚了点钱索性买了下来自己做老板。”
达吉聊起当年早已不见风霜，满是被街坊温暖的情谊，渐渐勾起两粒小酒窝。
江青妍很应景的扬声道：“那就预祝达吉阿佳早日暴富！饭店开到大江南北！”
“这不得干上一杯青稞酒。”
刚说完，她又想到，在这七七四十九天里，家里人是不能喝酒的。
达吉抬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我们是不能喝，不过可以给你倒点。”
江青妍正想答应来着，抬眼看向嘉措，猛地想起上回在拉萨醉酒的那夜，只觉脸上有些发烫，连忙摇头：“不用了，我戒了。”
“戒了？”嘉措捧着腮，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嗯。”江青妍笃定地点头。
“哦～”嘉措带着尾音站起身，拿着自己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过会，她掀帘而出，手上带着刚沾上的水渍，抬手甩了甩，“你们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达吉担忧的问：“你刚好就出去啊？”
嘉措只是应了一声，直直走到门外。
达吉还是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好。”话语从院外传进来，飘飘然然的像山间的回响。
这声清浅的回响在江青妍心头荡漾，在杂物间里，她究竟想说什么呢？江青妍不敢听却又莫名的好奇起来。是她想的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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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日记28
今天她在杂物间到底要说什么啊，我就应该听完再跑走，她会说就当一切都未发生过吗？最好是这样吧。要是她说了别的什么我还没想好如何答复呢，现在最好就是她们去拉萨开店，我去拉萨坐车回上海。
希望我的肿瘤可以长慢一点，待到七七四十九天后，一切都会归于平静，我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