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随草绿 路的尽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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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是否有尽头？过完一世，人们还在期待下一世，如若下一世再为人，此人是否等同于从未消亡过？这是西洛嘉措想了二十年都未曾解答之题。
母亲重病那几年，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始终未能治好，她们相信过医生，也相信过神佛。
年迈的格桑莫拉不远千里也要一路磕长头为女儿祈福，她们都知道拉姆时日无多，可爱了她三十年的母亲，依旧不愿相信命运，她用自己余下的寿命去通过磕长头去换拉姆的命。还未到半路，拉姆便永久合上了双眼。格桑莫拉也因此大病一场，双腿也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磕完第三记长头，冰凉干涩的青石板上坠落一滴清泪，转瞬便随着空气蒸发殆尽。西洛嘉措红着眼抬头，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神像，更多的是愤怒。拉姆故去的那一夜，下了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那场雨冲垮了她从小便笃定的信仰。
小小的她站在天葬台的山坡上，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失去，那个温暖的，爱她的，有血有肉的人，此刻正在被无数只秃鹰分食殆尽。她紧握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都不知疼痛，她眼角含泪，恶狠狠的盯着在尸体旁站着的手握铁斧的天葬师。
【若是信仰有用，还要人来做什么？世间若真有神明，那为何不能救救世人？连人都救不了，还有什么可信的！】
她站起身，捂着胸口，垂着头不停在呼气。每每来到寺庙，就会让她想起那个雨声大作，陪伴母亲遗体的孤独的夜晚。
她再也没法在殿内多留片刻，她赶紧跑出寺庙，踉跄跑到半山巨石边落座。阖上双目静静盘膝端坐，周遭喧嚣尽数褪去，只剩山风拂动经幡簌簌作响，发梢缀着的小铃随风轻晃，细碎叮咚声声入耳，心绪也跟着慢慢安稳下来。
她身旁突然坐下一人，她识趣的没有讲话，待到西洛嘉措缓过神来，她缓缓睁开眼，偏过头同达吉对视，两人不约而同的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后便坐起身，手挽着手一同下山去。
下到山脚正好到中午，两人找了一处阴凉地，就地野餐。达吉从箱子里拿出两人木碗，一人一碗青稞粉，倒上酥油茶，捏成糌粑吃。
西洛嘉措拿出手机，对着两人捏好的糌粑拍了张照，顺手发给了小猫头像的小姑娘，并配文【今天在外面野餐了，你呢？】
小猫头像正在输入中…
【这么巧，我也是。】接着发来一张从后座角度往外拍的风景照。
【一个人在路边吃不害怕吗？】
【还行。】
【记住千万不要相信过路的人。】
【知道啦。】
江青妍想了想【那你算吗？】
对面发了个nonono的表情包。
……
今日的太阳格外的耀眼，江青妍不得不从副驾前的车箱里掏出墨镜戴上。这墨镜还是当时桑吉见她没有特意留给她的，她拒绝多次无果后，将它丢在了车箱里，没成想真给用上了。
越往前开，四周青绿更甚，已经快要进入牧区了。整片牧区范围极大，达吉为她找的那户人家恰巧住在了最里边，靠近纳木错，还得再开上一段崎岖的石子路才能到达。
一个人开长途甚是无聊，她拆开一颗橘色棒棒糖含在嘴里，放着几首摇滚音乐好提高专注力。
车子拐入乡间小径，只得放缓车速小心前行。日暮时分，沿途牧民正赶着成群牦牛返程归牧，沿路牛群络绎不绝，车流被堵在路上耽搁许久。
江青妍百无聊赖的打开手机，一个抱着小黑狗的女孩头像冒出，那是她在某天午后给嘉措拍的美照，她当时还夸赞道是可以用来做头像的程度，没想到她还真言出必行。
【到了吗？】
江青妍给她录了段车窗玻璃外的视频【塞车呢。】
【头回见这么多牛。】她抱怨道。
【不急，慢点开，阿佳已经叫那人在路口接你了。】
江青妍发了个“OK”并附上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这条路走的是格外漫长，长到她连着刷到好几条桑吉发的朋友圈，有一条拍的是牧场，发布时间是刚刚。她顺手点了个赞，随后便收到一条消息【青妍卓玛，是对牧场感兴趣吗？】
果然，这个赞不能点。
江青妍瞧见牦牛群渐渐退去，她当即息屏，继续开车。车子开到一个分叉口，路牌左侧站着一位年轻小伙，皮肤被晒的黝黑，身材高大，他瞧见车子驶来，欢快的招手。
江青妍将车子开到他跟前，刚摇下车窗，小伙便迎上前打招呼：“扎西德勒，你就是江青妍吧？”
“你是？”
“我爷爷是牧主，他让我过来接你。”小伙接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多吉。”
“行，那麻烦你带一下路。”
多吉点头朝前走，在另一根杆子旁站着一匹马，他解开绳索，一脚踩着马镫一跃上马。他轻轻拉动缰绳，马儿立即抬脚朝前走。江青妍放慢车速在马儿后头行驶。
十多分钟后，她跟着多吉来到夏牧场的黑牦牛毛营帐群落前。顺着多吉的指引停好车辆，她背上斜挎包，推开车门，脚掌落在蓬松鲜嫩的夏草场青草上，关好车门，满眼好奇地四下张望。
数顶厚重的牦牛毛黑帐错落扎在碧草间，外围围着简易原木栅栏，帐边整齐码着半人高的干牛粪垛，空地摊开成片晾晒的牛粪饼。白日放牧的牦牛陆续赶回驻牧点，慢悠悠绕着营帐闲游啃草。
她还在嫌弃的看着地上的牛粪，冷不丁一头藏獒从营帐里窜出来，欢腾着扑向多吉，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她一跳，身形踉跄，险些站不稳。
“通布！”多吉顺着它的毛发呼喊它的名字。
“没事，不用害怕，通布是不会伤害到访的客人。”
江青妍扶着车门站稳后，问道：“请问，你爷爷他在家吗？”
“在的，请进来吧。”他带着那只藏獒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通布频频转头看向她，像是对她这个新到的外来人充满了好奇，几次想上前去嗅她的气味都被多吉喊了回去。
多吉还特意解释道：“通布就是这样，很热情。平时没人来，它就喜欢追着牛玩，有人来了，就喜欢跟人玩。”
“哦～”
江青妍跟着他走进栅栏里边，不远处的帐边正坐着一位身穿米白色藏服的中年妇女，她弓着腰，双手插在一盆水里搓洗着什么。
多吉朝那边呼喊着：“阿妈拉，来客人了。”
她闻声转头张望，她的脸颊覆着一层厚重的高原红，肤色是被紫外线淬炼出的蜜褐色，眼角布着浅纹，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她笑着站起身，用着不太标准的汉话说：“欢迎这位漂亮的姑娘来做客。”
多吉向她介绍道：“这是我阿妈拉。”
江青妍入乡随俗的来了句：“扎西德勒。”
越往里走，牧民越多，他们大多是堆在一块烧火做饭。多吉笑道：“我可以叫你青妍吗？”
“可以。”
“青妍，你来的时间刚刚好，我们家也开始做饭了，待会给你尝尝我阿爸的手艺。”
江青妍笑着点头，小声点一声：“麻烦了。”
“不麻烦的。”
多吉走到一顶帐前，他思考了片刻才带着她进去。掀开帘子，迎面而来的一股子燃烧的干草味，几位牧民在牛粪炉火上炖着牦牛肉，牛肉的香味混合着干草味弥漫在帐内四处。桌面上摆着几块酥油，小女孩在座位上喝着酥油茶。
江青妍站在帘边，望着眼前转过身看向她是几人，她瞬间呆滞一处，周身血液如同凝固般，这个场面不亚于过年突然见到从未见过的远房亲戚。
“这是江青妍，达吉的朋友，来我们这里做客。”多吉事先同眼前几位介绍道。
一位看着年轻的姑娘站起身来，随意的往身上啪啪擦两下，看着她道：“达吉的朋友哇，真是个漂亮的姑娘。”
“谢谢，叨扰了。”江青妍此时依然尴尬到脚趾扣地，还是礼貌的扬起嘴角笑着。
“快进来坐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随草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