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超标》豆沙豆

36、不溶于水的李小明36 我死的那一

　　　　李小明以为自己会再一次死在这条江里。
　　他甚至懒得挣扎，然后脚就踩到了底，淤泥软软陷下去，托住了他的脚掌。
　　这条江出乎意料地浅。
　　他茫然地抬起头，老婆婆就站在他的面前。
　　啊，是婆婆啊。
　　李小明终于想起来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婆婆，你是来接我的么？”
　　黑猫没出现，是重生失败了么？
　　还好，林晚已经死了。
　　李小明释然，“婆婆，你等我很久了吧。”
　　他现在二十五，算起来，婆婆已经等了他十八年了。
　　“这么多年，辛苦了。”
　　“走吧，这里好黑。”
　　“婆婆，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你嘴里塞着馒头，也不说话，我都没认出来是你。”
　　虽然不知道婆婆要带自己去哪里，虽然还有点舍不得施尔白。
　　婆婆悲哀地看着他，她摇摇头，豆豆眼在层层叠叠的褶皱深处泛着亮晶晶的眼泪。
　　哭什么？
　　婆婆抓住李小明的袖子，支吾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嘴巴里塞满了馒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婆婆抬起脸，忽然把手伸进自己嘴里，拼命往外抠，白花花的馒头从她指尖簌簌落进江水里。
　　李小明抓住她的胳膊，试图阻止她：“婆婆，没关系的，你不要掏了，不说话也没关系的，我不会嫌弃你的，婆婆，我是小明啊，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你就当我没说那个话......”
　　婆婆甩开他的手，指甲已经抠破嘴角，她却还在掏，仿佛不把这些馒头掏干净，清理出一条能说话的通道，她就不肯罢休。
　　“哇——”
　　婆婆吐出了嘴巴里所有馒头，脚下江水飘起一片白。
　　“孩子......孩子啊，放了他吧......”婆婆声音沙哑，“算我求你，行么？”
　　李小明一时没听明白，放了谁？
　　“我知道他对不起你。”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总是忘了你们之间的事，他伤害你，让你吃了好多苦，可那不是他的错，孩子，那是我们做父母的错啊......我和他爸爸走得太早，把他和他弟弟丢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教他，没人护着他，才让他被人害了，他其实......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跪下来。
　　膝盖磕在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肩膀剧烈地发抖，开始给李小明磕头。
　　“他的一切错误，一切过失都由我承担。你放他回人间吧，孩子，阿姨求你了。”
　　“他还活着，他不该在这里。”
　　她姿态卑微，李小明却一步步倒退。
　　“你不是婆婆......”
　　“你……”他的嘴唇在发抖，“你是施尔白的妈妈？”
　　婆婆抬起脸。
　　那张脸在黑暗中渐渐变形，李小明似乎现在才看清楚，她脸上的褶皱并不是被水泡发的，而是被烈焰灼烧的疤痕。
　　她不是死在水里，而是因为车祸，被困在车里才烧成这样。
　　她是施尔白的妈妈。
　　那婆婆呢？
　　婆婆没在等他么？
　　婆婆已经走了么？
　　已经没人在等他了么？
　　真奇怪，明明没有拥有过，为什么在失去的这一刻，还是好难过？
　　“孩子，孩子，你把他带到楼上去吧，这些年我都在他身边，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孩子，你是这个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我知道你也舍不得他......”
　　“可，孩子，你.......你死了啊......”
　　她伸出手，想要抓他的衣袖，却被李小明惊恐地避开。
　　“人鬼殊途，你放了他吧......”
　　江水忽然变得很冷，李小明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记得他在杀林晚的时候刺穿了手掌，可现在，他的手掌完好无损。
　　什么时候痊愈的？他用药了么？
　　手掌之下，他看见了自己的鞋子，他也记得这双鞋子已经破破烂烂，不能再穿了。
　　这双鞋子是什么时候又变回原样的？
　　还有这身笔挺的西装和衬衫，不论他怎么糟蹋，这身衣服永远笔挺。
　　他永远穿着这双皮鞋，这身西服，这件衬衫。
　　像一个西装笔挺躺在棺材里，等待着大家到他面前掉眼泪、说几句悼念的话的尸体。
　　“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喃喃道。
　　一辆迈凯伦从江的那边呼啸而来，车前大灯打到最亮，就和彗星撞地球似的直直冲着他开过来。
　　李小明下意识眯起眼睛，眼前一片雪白。
　　世界再次旋转，他被车撞到了天上，而当他再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又发生了变幻。
　　风刮过脸，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赤脚站在跨江大桥上，来往车流的尾灯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残影。
　　他又回到了这一天。
　　他死的这一天。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他看见迈凯伦紧紧咬在迈巴赫后面，他看见自己爬出迈凯伦，到迈巴赫边上，请求施尔白的怜悯，然后施尔白冷漠地拒绝了那个李小明。
　　那个李小明踉跄着，喊着哥，穿过他的身体，朝那辆只剩下尾灯的车追去。
　　一路血脚印。
　　李小明突然有些口干舌燥。
　　接下来，就是跳江自尽。
　　他想拉住那个自己。
　　再等等吧，他想告诉他关于林晚的事，他想告诉他施尔白并非对他全然无情，他想和他说都这么久了，再等等吧，不要死。
　　他想告诉他，他们还有误会还没解开。
　　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
　　不要死。
　　还有人爱你。
　　别。
　　李小明伸出手，想拉住那个自己。
　　身后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小明转头，一辆公交车正从桥的那边歪歪扭扭冲过来，车身擦过护栏，发出尖锐的嘶叫，火星溅落一地。
　　李小明依稀看见车里好像出了什么事，里面的乘客乱成一团，还有人在试图跳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连头都没抬起来。
　　出事了。
　　公交车碾过路肩，撞断一排反光柱，朝着护栏最薄弱的那一段冲过去。
　　护栏下面是四十米高的桥墩，桥墩下面是黑沉沉的江水。
　　李小明看见自己顿住了脚步，然后那个李小明开始狂奔。
　　前后的车都在紧急刹车，还有车绕了个圈，避开失控的公交车之后，加速离开跨江大桥，甚至有人在拍视频。
　　那个李小明还在奔跑。
　　李小明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自己跳进迈凯伦，甚至连安全带都没来得及系，脚下油门一踩，为了比赛特意订制的引擎轰然咆哮。
　　迈凯伦从路肩上弹射出去，轮胎在桥面上擦出两道黑色的胎痕。
　　李小明站在一边，从车窗里看见自己决绝的脸。
　　不要啊，傻瓜……
　　可他怎么阻止过去的自己？
　　砰！
　　迈凯伦的车头追上了公交车的车尾。
　　此时公交车的前轮已经撞上了护栏，桥边的护栏像火柴棍一样被碾断，水泥碎块扑通扑通掉进江里。公交车的半个车头已经悬空了，车尾翘起来，像一头栽进陷阱的困兽在拼命挣扎。
　　李小明看见自己咬着牙，猛打方向盘。
　　迈凯伦在地上画出一道黑线，油门踩到底，发出一阵恶吼，从侧面再次重重地撞了上去！
　　他要把这辆公交车撞回路面。
　　那一瞬间，时间变得很慢。
　　他看见迈凯伦的引擎盖像纸一样皱起来，挡风玻璃碎成无数颗钻石，每一颗里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他看见公交车的车尾被撞歪，车身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横过来，硬生生地从桥边拧回了桥面。
　　他看见公交车里的人们摔成一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公交车最终稳稳停在了桥面上。
　　而迈凯伦，像个被推了一把的醉汉，踉跄着撞断护栏，车头朝下，从四十多米的跨江大桥上栽了下去。
　　那一刹那，李小明听见自己恐惧地闭上眼，叫了一声：
　　“哥——”
　　迈凯伦在下坠，那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那么怕这条江。
　　李小明想起来了。
　　刚开始或许有些恐惧，可后面，他开始庆幸。
　　他想，幸好，幸好施尔白不喜欢自己，幸好他不要自己了。
　　不然——他会难过的吧。
　　幸好，是他。
　　反正他没有家人，也没有爱人，不会有人为李小明难过。
　　反正都想死了，不如死得有点用。
　　他这辈子可能从来没那么有用过。
　　那辆公交车里坐着的都是有家的人吧，他们和自己不一样，他们可以继续幸福地活下去，有人在等他们回家，今天这种事情之后，他们会忍不住和爱人拥抱的吧。
　　真好。
　　幸好出事的只是李小明……
　　幸好没人等他回家。
　　真好啊......
　　他们会叫我英雄么？
　　他们会为我骄傲么？
　　他们会如何回忆我？
　　孤儿？犯罪分子？白眼狼？狗东西？还是野心家？绑架犯？
　　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一个早该去死的蠢货。
　　迈凯伦砸进滔滔江水，巨大的冲击下，李小明被迫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他的身体从座位上飞起来，因为没有受到安全带的限制，他直接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就这么消失在漆黑的江水里。
　　水好热啊。这是李小明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感受。
　　与此同时，江市的某个酒店，林晚看着电视里跨江大桥事故的新闻报道，喝了一口咖啡。
　　直升机航拍的画面里，正在燃烧的公交车歪在桥墩旁边，乘客已经疏散；桥下的江面上，打捞船正在作业，几束探照灯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总算清除掉这个bug了。”
　　他面前浮着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有一行红色的字：
　　【剧情偏离纠正完成，不稳定因素‘李小明’已清除。】
　　【宿主可以继续走订婚剧情，和施尔白结婚，达成既定happy ending成就后，相关奖励将直接注入宿主备注账户。】
　　林晚满意地靠回沙发里，摇晃着咖啡杯，拨通了施尔白的电话。
　　摇晃的咖啡杯映照灯光，仿佛摇晃的江水摇晃碎银一样的月光。
　　江水流啊流，东去，入海，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