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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溶于水的李小明35 第一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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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之后我恢复了意识。
眼前的空间已经彻底变了。
昏暗的房间,窗帘拉得死紧,只有边角漏进来一线惨白的天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地上全是酒瓶,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瓶,歪歪扭扭堆成小山,桌上堆着外卖盒已经开始长毛的外卖盒。
这就是个垃圾堆。
我倒不怎么嫌弃,甚至有种熟悉的亲切感。
尤其是这些塑料瓶,攒起来都是钱啊——虽然我现在也用不着钱。
还有那些酒瓶,玻璃的,回收站收五毛一个,易拉罐踩扁了可以论斤称。
有点手痒。
这一地在别人看来是垃圾堆,在我看来可全是宝贝。
我蹲下来想捡一个看看,手指从瓶子中间穿过去,什么都没摸着。
我只能望罐兴叹,要是有麻袋就好了。
突然,垃圾动了。
玻璃酒瓶骨碌碌滚开,沙发椅背遮挡的后方,迟缓地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抓了好几把才勉强抓住沙发靠背,费了些力气,把自己从低处拉起来。
是他。
好狼狈。
他的头发长了,发丝耷拉下来遮住眼睛,也不知他多久没刮胡子了,下巴上的胡茬野草一样疯长。
他还是刮了胡子更好看。
他站得不稳,左手抓在沙发椅背上,打了个酒嗝,然后又晃了晃,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酒精泡透了的味道。
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光着脚从我身边经过,我刚想提醒他脚边有碎玻璃渣,他已经一脚踩了上去。
他抬起脚,随便把玻璃渣踢到墙角,浑然不顾自己还在流血的脚,继续往前走。
“喂,”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开口,“你受伤了,有没有药啊?赶紧包一下,我和你说不赶紧处理掉的话,搞不好感染了要截肢的。”
“截肢就是把你的脚砍掉,很痛的。”
“没脚诶,你不怕?”
我飘到他前面,倒着走,“还有啊,喝这么多酒,还不好好吃饭,很容易猝死的,你有手有脚,怎么把自己活成这样?”
毕竟我是个善良的地缚灵。
他打开冰箱,冷气涌出来,冷光灯照得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愈发惨白。
我跟过去,挨个审视冰箱里的东西,哇哦,这也太糟了——
午餐肉包装鼓胀,显然已经过期了,水果和蔬菜在保鲜层烂成一团,流出来的汁水干成了褐色的印子。
这些东西到底在冰箱里摆了多久?
再好的冰箱也扛不住这么糟蹋啊。
还有那散发着诡异味道的鸡蛋。
这鸡跟了他,也真是白死了。
冰箱里还有好多彩色便签,方方正正贴在保鲜盒上、贴在鸡蛋盒上、贴在啤酒罐侧面。
他喝了那么多酒,这几罐倒还留着。
便签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地写着食谱。
‘西兰花焯水三分半,别煮太软。’
‘番茄去皮,他不喜欢吃到塑料感的东西。’
‘一星期两罐啤酒,不要喝太多。’
‘菜里不要直接出现葱姜蒜,他懒得挑。’
‘煮粥最好能放点荠菜,他很喜欢。’
‘但不要天天煮粥,多做点海鲜,联系电话:12863*****’
‘晚上要准备醒酒汤,多放鸡蛋。’
‘牛排搭配黛安酱,白兰地+红葱头+鲜奶油+芥末酱+黑胡椒粉+伍斯特酱+盐’
‘冷冻层有分装冻好的,吃完还请继续按照配方熬制酱汁。’
‘偶尔他会只想吃肉,那搭配一点海盐和黑胡椒粉就够了。’
‘他胃不好,自己还总不注意,请你关注他的情况,务必劝他按时吃饭,多吃点东西。谢谢。’
哟,这么装?谁啊?
我一眼就看穿了这人的套路,这种东西有必要写在便利贴上,还贴在冰箱里么?
什么年代了?有这功夫,不如整理成一个文档发给管家,不比这一冰箱花花绿绿更有效?
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走就走了,拖泥带水的,还抱着这种让打开冰箱的人一眼就能看见这些便利贴,然后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心思。
装。
茶。
嘁。
我回过头。
他站在冰箱前面,肩膀一抽一抽地,眼泪流得整张脸都是。
我吓了一跳,“喂……”
不是吧?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把戏,还真有人哭啊?
看来这姑娘还是对症下药。
看来这家伙也的确很喜欢那姑娘。
爱真是让人盲目。
“你别难过啦……”我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活人,“为这么个小绿茶,有必要么?你被人套路啦!”
他听不见,还在默默流眼泪。
“要不我给你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反正我是个地缚灵,怎么折腾都没事。
他没理我。
“唉,也别难过这么久吧,那绿茶……呃,那姑娘看见你这样,不会更加难受么?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收拾掉吧,全是细菌。人不能一直生活在垃圾堆里啊。”
他没理我。
“喂喂喂,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跟所有的烦恼说拜拜?”
他还是没理我。
好吧,愚蠢又邋遢的人类,活该见不到尊贵的地缚灵。
我绕着他转了几圈,可我既不能给他擦眼泪,也不能给他一个拥抱。
这个房间开始让我觉得难受起来了。
好烦,我不想看见他哭了。
我是个有追求的地缚灵,不能整天眼馋别人的垃圾。
我想走。
但我找不到楼梯,这房间好像没门,不过,还好,有窗。
对现在的我来说最快的下楼方式也不是规规矩矩走台阶。
我再次站到窗台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把地上的酒瓶吹得哗哗作响。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我张开双臂,拥抱这黑暗。
再见了,你这臭酒蒙子。
“不——!”
好奇怪,身后又是撕心裂肺的一声喊。
这一次我没掌握好下坠的角度,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天边的星星也随我一起旋转,一起坠入黑暗。
有一说一,跳楼这事是真的会上瘾,比坐过山车爽多了。
血肉和花香再次迎面砸来。
再次睁眼,这一次,我的面前是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漆面磨得发白,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里面好像有人。
他在里面么?
我伸手去推,手穿过了门板。
再试,整个人往门上撞,还是穿不过去。
我被挡在这扇门外面,只能听见门里的声音。
门里有人在说话。
“施总,谢谢你。”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她停顿了一下,“谢谢你从江里捞出我爸的遗体。要不是你一直坚持打捞,我这辈子恐怕再见不到我爸了。”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女孩儿继续说,“我知道你还在找。施总,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你想找的那个人。”
“我叫荀梅。今后在江市警察局工作。施总有需要,随时找我。”
荀梅?好像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名字。
“听说你继承了你爸的警号。”
是他的声音。
“是。他做了一辈子卧底,从来没有穿着警服在阳光下出现过。总要有人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我是他的女儿,理当继承他的事业。”
“很好。”我听见他说。
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我以为里面没人了。
那个房间似乎还有一扇门,那扇门关上又打开。
之前在江边把他打昏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焦急地问:
“我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然后是那个骗子的声音:
“他被恶念所困,阴阳相缚。若是执念始终不散,故人恶意不消......恐难苏醒。”
“什么恐难苏醒?!你个骗子!你这叫谋财害命你知道么!”那年轻人吼道,“要不是你说能满足他的心念,我哥会变成现在这样么?!”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快让我哥醒过来!”
“诶呀,二少,是施总自己找的我。你自己看嘛,付款记录,录音,都在呢!”
是那个骗子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那骗子又骗了他?
“你个老骗子!要不是我哥还没醒,我早把你丢江里喂鱼去了!”
年轻人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李小明!”
李小明。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门缝里穿出来,扎进我的耳膜。
执念?恶意?谁的执念?谁的恶意?我的?
我忽然感觉非常不适,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记忆深处急速膨胀,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松开,弹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李小明......李小明......谁叫李小明?
我想起来了,原来我就是李小明。
好普通的名字。
我这才恍然——
啊,原来死的人是我啊。
不自禁倒退半步,我脚下忽然踩空。
地面破碎,世界破碎。
我再次跌入了冰寒彻骨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