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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溶于水的李小明34 第一人称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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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喂鱼。
我从没见过有人那样喂鱼,铲车举着铲斗放下去,一车车往江里倒。
他就这么靠在卡车边看那些网沉下去,逆着光抽烟,烟雾缭绕里,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上几乎铺满了白惨惨的渔网,他指挥人一边喂鱼,一边捞鱼,像是恨不得把鱼撑死。
突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捞到了!捞到了!’
他哆嗦一下,拔腿就往那边冲。
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把东西往岸上拖,浑浊的江水从网眼往外泄。
大家都围了过去,他摩西分海一样分开所有人,蹲下来看了一眼。
“不是。”
“继续捞。”
捞到什么了?
我也挤过去凑热闹,地上是一个漆黑的油桶,工人打捞上来之后把桶盖撬开,露出了里面蜷缩成一团的尸体。
骨头都露在外面,这个人是被打断手脚关节,强行塞进油桶,沉到江里去的。
乖乖,死得怪惨的。
有人叫来了警察,大家都很好奇这人到底是谁,只有他对此漠不关心,抽着烟,继续看人捞鱼。
他叫的这些人都快把江里的鱼捞光了。
“施总,这都捞了一个星期了。”旁边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蹭过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给他递了根烟,“都说受生中阴,走了的人每七天一个轮回,都会回来看看,老人说要是不好好办丧事,他们会被迫再次经受死亡的痛苦。施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您出点儿钱,给这位在江边摆点白事?”
他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
这个眼神我看清了,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空得可怕。
他只轻飘飘说了两个字:
“换人。”
那领头的愣了一下,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把烟扔到地上,“施总,你这可就不地道了!这么多天兄弟们陪着你玩儿呢?!我们没日没夜在这儿捞,你不给个好脸也就算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让你早点办白事,别让人家变成孤魂野鬼,你这就要换人是几个意思?!”
那领头的往前迈了一步,攥起了拳头,旁边几个人也围了过来。
他冷冷看着他们,态度分毫不让,“干活就干活,我是没给钱还是怎么?”
眼看着就要闹起来,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过来,挡在他们中间,又是递烟又是赔罪:“来来来,辛苦兄弟们,来抽根烟,兄弟们放心,天热,消消气,今天工钱双倍!我哥脾气不好,还请兄弟们再辛苦辛苦。”
年轻人陪着笑把工人安抚走了,然后转回来,叹了口气,“哥,你是不是又没吃中饭?我们不和他们计较,正好到饭点了,我都饿了,哥你要不陪我去吃点东西?”
年轻人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袖子,“咱不和他们计较,好不?这种天,愿意二十四小时下水去捞的团队不好找,你也......”
我眼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一点都没被安慰到的样子,叫了一声不好,那群工人可还没走远呢!
“不好找也找!我不信加钱还找不到人!给我换人!我要换人!”
他的声音大极了,所有人都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都有点怕了,这一张张脸在夕阳里和浸了血似的,实在是有点吓人。
“哥!”年轻人急了。
他甩开年轻人的袖子,抬手一个个点过那些捞鱼的人,“你们都把我当傻子!你们以为你们偷懒我没看见?”
香烟捏在指间,抖掉了一截烟灰。
“想要钱就继续给我捞。你们凭什么说他死了?尸体呢?没有尸体算什么死!”
烟掉在地上,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
他猛吸一口烟,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还那么年轻,他怎么会死?而且他会游泳,他在江市长大的,这条江他熟得很,他肯定……”
夹着烟的手抖得烟灰簌簌往下掉,火星明明灭灭。
他站在那,被一圈人用怪异而怜悯的眼神看着,被一江的鱼腥味裹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忽然觉得他好可怜。
闹了半天,他原来是在找一个死人。
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退到一边,他冲后面挥了挥手,一群人从暗处扑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摁倒在地上。
他和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在地上拼命扑腾,声嘶力竭地喊着谁的名字,像是希望谁能来救救他。
我有些不忍,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他们把他的脸都磨破了。
我想上去帮忙,往前跨了一步,却正好踩在江堤的青苔上,脚踝咔嚓一崴,整个人仰面跌进江里。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在水里拼命拍打,朝岸上所有人求救。
可所有人都背对着我,没人注意到我快死了。
我想喊,江水灌进嗓子眼,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不知在水里挣扎了多久,等我好不容易从水里爬上来,天都已经黑了。
江滩上散落着几个踩扁的烟头和一堆堆被丢下的缆绳,江风把垃圾袋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
人都散了。
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江边,撸起袖子,一框框地往江里倒鱼食。
水花溅起来,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亮了一下,又灭掉。
“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你再这么喂下去,这条江都要富营养化了。”
这么多饵料,拿来打窝钓鲸鱼都够用了。
他好像没听见我的声音,倒着倒着,他也和我一样,脚下一滑,跌坐在江边,坐在散落一地的鱼食里。
他看着慢慢沉进江里的夕阳,把脸埋进掌心,虽然他已经竭力压着肩膀的颤动,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滚了出来,一颗颗砸在水泥堤岸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流眼泪。
唉,看着怪伤心的。
看来死的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我想上去给他擦一下眼泪,把他扶起来,安慰一下。
虽然不知道死的是谁,但人生嘛,随时可以重来。
没必要伤心太过。
再后来,有个穿得奇奇怪怪的人出现在江滩上,晃到他面前。
黄布衫,手腕上缠着好几圈黑木珠子,还拿这个公文包。
不伦不类的黄布衫绕着他走了好几圈,蹲下来,给他递了张纸巾。
黄布衫问,他这样做,难道不怕被冤魂缠身,终日梦魇么?
他慢慢抬起头,眼底全是撕裂的血丝,看上去比我还像一个鬼。
“冤魂缠身?”
“他要真来缠我,那倒好了!托梦也好,索命也罢,来啊!不管是什么,来啊!”
“说什么爱我,那他就应该死都不放过我,做鬼了也要缠着我才对!夜夜入梦、日日索命,我陪他玩到底!”
“他都不来找我,这算什么爱!”
“他不是爱我么?他凭什么不来找我?”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里的血色亮得吓人。
我抖了一下,这人脑子怕不是有病,这都是什么疯念头?
那黄布衫叹了口气,善哉善哉,他和他说,你这种喂鱼捞鱼的方法是没用的,你想找的人在迷路了。
想找到他,可以用他的符箓。
写下愿望,寄托思念,送入江水,可以指引方向。
对了,那符箓,一千八百八十八一张。
买得多还有友情价八折。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又觉得不妙,这明显是个杀猪局啊,他不会就这么信了吧?
这傻子眼睛眨都不眨,买了一千张。
我冲过去,想提醒他这人绝对是个骗子,封建迷信要不得。
可我抓不住任何人,我的手直接穿过他的袖子。
我摸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我。
那骗子掏出手机,仔细数了数上面的0,美滋滋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公文包给他拿了一沓白纸,说只要心够诚,念力够强,他一定会看见他想看见的人。
这骗子也太敷衍了!别人卖符箓起码还用的黄纸,上面还会有些朱砂的鬼画符,这家伙居然装都懒得装,直接用的大白纸?
奸商!
这么简单的骗局,他居然也看不穿,还很宝贝地抱着那沓纸,一副很珍惜的样子。
我不想看见他这傻兮兮的样子,顺着江堤向前走,但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片混沌的白色阻挡住。
我摸了摸面前这堵空气墙,凉凉的,而且并不坚硬,但我就是没办法再往前走一步。
我又反方向走,这次我数了数,576步,最远可以走到跨江大桥底下。
好吧,我大概是什么地缚灵之类的,只能在这一段距离活动。
我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他身边。
当我走回去,他已经不见了。
却而代之的是一座鱼骨和烂木头搭建的高塔,塔身插在江滩的淤泥里。
这塔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一只雪白的小船从天而降,掉到我的脚边,我抬头看去,塔上面有个开着的窗户,他就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叠纸船,叠一只,就往江里扔一只。
小白船顺着江水往下飘,有的漂几米就沉了,有的漂到江心被浪打翻。
不管漂多远,都避免不了被水泡烂的命运。
可他恍若未见。
继续叠。
“喂!”
我把手拢在嘴边,仰着脖子冲上面喊,“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不理我。
我又问了几个别的问题: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那塔结不结实?你怎么上去的?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理我。
我有点来气,但这世上难道还有能难倒一个地缚灵的事么?
我撸起袖子,攀着脏兮兮的鱼骨和木头向上爬,可这看着只有十几米的塔居然这么高,我怎么也爬不上去。
好不容易到了窗台边,我让他搭把手,拉我一把。
他还是不理我。
好吧,不理我就不理我。
我自己爬进塔里去了。
刚进这个房间,我就吓到了,整个房间堆满了纸船,刚开始还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后来直接放弃,乱七八糟揉在一起。
“喂,你这也太乱了吧?”我都无处下脚了。
“而且你叠这些东西也没用啊,到水里,都烂掉了。”
我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纸船,没办法,房间实在太小了,我只能缩在窗台边上。
我尝试着摸他手里的纸船,结果我的手直接从他的手里穿了过去。
嘿!有点好玩儿。
我的手从他的肩膀穿过去,穿过骨头,穿过心脏,从后背穿出来。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
他头都没抬。
好吧,我有点无聊了。
“喂,你听过漂流瓶么?这些纸船都烂在水里了,起不到作用啊,你要是想让那个人看见这些东西,好歹找个罐子装起来吧?不然那个人看见的岂不就是一堆烂泥?”
他还在叠纸船。
江风拂起他的发丝,又轻轻放下。
连风都比我更能碰到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意思。
一个永远都看不见我的人,一座正在腐烂的高塔,还有永远都到不了彼岸的纸船。
已经上天试过了,不如试试能不能去江里看看。
我站上高塔边缘,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江风灌了我满怀,衣摆猎猎地响,整条江在脚底下黑沉沉地铺开。
反正都是地缚灵了,应该不会死了吧?
管他呢,跳。
“不——!”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是他么?
我在空中翻转身体,恍惚间看见整个太阳随我一起下坠,世界陷入无边黑暗。
血肉和花香迎面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