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超标》豆沙豆

33、不溶于水的李小明33 为什么都要

　　　　这之后，李小明每次单独出门，都能看见那个老婆婆。
　　她总是踮着脚在别墅门口张望，似乎是特地在等他出现，每次还都带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面还是各种各样的食物。
　　火鸡面、饭团、炒饭、煎饼果子......
　　各路小吃开大会。
　　还全都香得要命。
　　或许是看在这些好吃的东西的份上，或许是因为老婆婆从不说话，或许是因为她格外安静包容的态度，也或许是因为她总能面不改色处理自己吐出来的活鱼，李小明越看她越觉得亲切。
　　他也开始试着和她互动，给她带自己包的蒸馄饨。
　　老婆婆接过保温饭盒，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了指别墅的楼上。
　　她张了张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小明在她嘴巴里看见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白色东西，那团东西看上去很柔软，贴在口腔内侧，看上去像是......
　　馒头。
　　什么人会在嘴巴里塞满馒头，塞到不能说话，塞到咽都咽不下去？
　　李小明给她带了水，可老婆婆摇摇头不肯喝，只是又用她那干枯的手指用力指了指别墅楼上。
　　馒头、老婆婆，江市......
　　一个以为早已忘记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李小明弯下腰，平视那双陷在褶皱深处的豆豆眼，声音轻得像生怕吵醒正在熟睡的婴儿。
　　“婆婆？”
　　“是你么？”
　　他想起那个一步步往江里走去的佝偻身影，想起那具被江水推回来的尸体。
　　“你还记得我么？婆婆，我啊，小明啊。”李小明指了指自己，凑进一步，试图让她看清自己的长相。
　　他咬字方式变了，话里带上了一点江市方言的口音。
　　“你能吃肉么？能吃的话，我明天再给你带点肉菜，婆婆，你应该记得我吧？你捡的那个小孩儿，你给他取名字叫小明的那个。”
　　老婆婆没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那双豆豆眼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抬起手，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别墅楼上。
　　“你是让我上去看看？”
　　李小明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别墅二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楼上到底有什么呢？
　　他买房子的时候已经来考察过，恨不得把一楼装修得能防弹，别墅二楼就没时间改造了，那里应该就几个空房间，连家具都没布置。
　　为什么老是让他去楼上呢？
　　带着这样的疑虑，李小明又回到了别墅里。
　　“回来了？”
　　客厅里电视机里还在放财经频道，施尔白盘腿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切了一小半，用刀插着，递给李小明。
　　“碰到什么了？”施尔白咬了口苹果。
　　李小明接过苹果，含糊地说，“没什么。”
　　“那你心情这么好。”虽然李小明没表现得很明显，但施尔白还是看出来了，这家伙这几天心情很不错，嘴角总忍不住往上翘，压都压不住开心的笑。
　　李小明挨着他坐下来，两个人肩贴着肩，“哥，回金市以后，一起去看电影吧。”
　　“哥，你喜欢什么电影？”
　　李小明随便举了几个例子，“诺兰的？还是李安那种？有时候看一下昆汀的也不错。”
　　施尔白看着电视，顿了顿，“我不知道。”
　　李小明坐直，“怎么会不知道？哥你之前看过哪些电影？”
　　施尔白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沙发上，头往后仰，“你也知道，我爸妈在我九岁就走了，那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忙着和亲戚，和对家周旋，忙着长大，学习，很少有坐下来好好欣赏一场电影的机会，等公司稳定了，又要到处跑业务，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小明，你还年轻，和我在一起待久了，恐怕你会腻味，我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
　　李小明坐得端正，看着施尔白，眼神郑重。
　　“我也很无趣，哥，我从来不觉得你无趣，而且要怎么才算有趣呢？”
　　“要去爬雪山，要天天去潜水，要灯红酒绿，身边环绕无数朋友才算有趣么？”
　　“那我才是最无趣的。哥，我的有趣就是你，只要在你身边，那对我来说就是最有趣的事。”
　　“不管有趣还是无趣，我都喜欢哥。”
　　“哥你有趣，我喜欢，你无趣，我也喜欢。”
　　“这样的人在别人看来，恐怕也是很无趣的。”
　　“哥，你觉得我这样，会很无趣么？”
　　施尔白笑了，他揽过李小明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侧过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不会。”
　　“和你在一起，的确，是很有趣的事。”
　　苹果的甜味沾在两个人的嘴角上。
　　李小明态度严肃，“那让我们做一点更有趣的事吧。”
　　施尔白挑眉，“什么？”
　　他刚问出口，李小明炽热的身体就贴了上来，施尔白被压进沙发里。
　　“你什么时候......不是，等等，李小明！唔！”
　　他想说你放开我，这么好的氛围，我们先好好聊聊，别这么快就往床上滚，可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就把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嘴巴里。
　　施尔白睁大眼睛，眨了眨，睫毛扫过李小明的眼睑，然后他安然地闭上自己眼睛，沉浸在了这个吻里。
　　李小明得意地往下顶了顶，“哥，你也喜欢这样吧。”
　　施尔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当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他咬住李小明的耳朵，轻声说，“一起去看电影吧，小明。”
　　李小明浑身一颤。
　　他把李小明的头更紧地扣进自己怀里，让他本能地追逐自己的身体，也把自己全都送到他的怀里。
　　“我想和你一起变得有趣。”
　　李小明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一次非常清醒的交谈。
　　醒来之后，施尔白说李小明整天就穿着这一套西装和衬衫，他看腻了，年轻人要有年轻人的样子，他要带李小明去买几件漂亮衣服。
　　他们刚准备出门，施尔白就在沙发上睡熟了，怎么都叫不醒，李小明还以为他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太累了，可摸到额头才发现施尔白发烧了，他赶紧给他喂药，又检查了一下是不是没清理干净。
　　半小时后，施尔白若无其事醒了过来，烧也一下子就退了下去，他红着脸让李小明把手指拿出去，他没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李小明最好不要趁机耍流氓。
　　他面色正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小明抱着他，低声喃喃，“哥，你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施尔白轻轻拍了他一下，笑着说，“怕什么？小流氓，真怕你哥出事就别搞那么久，以后和我一起养生，知道么？”
　　李小明在他怀里蹭了蹭，点头答应，“好，我永远听哥的话。”
　　“乖。”
　　类似的情况后来频频发生，有时候施尔白在餐桌上，吃着吃着，头一倒，直接睡了过去。
　　他醒了也不说话，呆呆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居然转头问李小明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李小明一度怀疑是什么潜藏在基因里的突发疾病，在一次长达十二小时的昏迷之后，他忍不了了，抱着施尔白就往车库去，可还没到车库，施尔白又醒了，他揉着眼睛，问李小明又准备玩什么，为什么不开灯。
　　他的态度不似做伪，可此时日上当午，哪里需要开灯？
　　在这之后，只要有想离开别墅的念头，施尔白都会莫名开始昏睡或者高烧，幸好别墅里药品齐全，倒也能应对一些基础的状况。
　　现在李小明半夜躺在施尔白旁边都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伸手探他的呼吸，探到了，松一口气，然后过几分钟又循环一次。
　　不仅是睡觉出问题，施尔白的食量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最喜欢的荠菜粥喝两口就放下了勺子，不管什么饭菜，吃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自己不饿。
　　李小明把他能做的菜全都试了一遍，终于绝望地确认出问题的不是食物，而是施尔白的身体。
　　他忽然想到老婆婆给他投喂的那些东西，他把酸汤米线热了热，再把炸鸡撕碎熬成汤，端到施尔白面前。
　　“哥，你尝尝这个。”
　　施尔白面色苍白，看了满面忧愁的李小明一眼，接过筷子，扯起几根米线。
　　正准备往嘴里塞——
　　砰！
　　一块砖头直接从别墅外面飞进来，重重砸在院子里，李小明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两个人都顿在原地。
　　“哥，你坐着别动，我先出去看看。”
　　李小明回过头，施尔白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
　　把人抱到房间里，盖上被子，李小明抄起从隔壁别墅里捡回来的斧头，不管外面出现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哪怕真是林晚从地狱爬回来，他都会把那东西劈成碎片。
　　手机监控中，一块红砖板板正正断在门口，下面还有些碎玻璃渣，看情况，应该是又有一个玻璃罐摆在门口，被从天而降的红砖砸碎了。
　　李小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监控里，老婆婆的脚拉得非人一般长，她一米六不到的身高强行被拔到两米多，高高站在别墅围墙之外。
　　李小明推开门，看着围墙外面露出来的半颗苍老褶皱的脑袋。
　　老婆婆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焦急的表情，她指指自己的嘴巴，拼命摇头，一双豆豆眼恨不得瞪出眼眶。
　　李小明蹙眉。
　　老婆婆又朝别墅楼上指了指。
　　李小明甚至觉得她不是在指别墅二楼，而是在指更上面，更高大的地方。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提示自己什么吗？
　　李小明退后半步，一脚踩进冰冷的水里。
　　不知什么时候，水从楼梯口漏下来，淅淅沥沥，已经漫到了李小明的脚边。
　　他脚上还是那双被扎穿底板的破皮鞋。
　　跟水流一起漫过来的还有黑色的发丝，李小明抬头，那个一直在哭的长发反甲女也从楼梯上爬了下来。
　　她猩红的眼睛盯着李小明，留下血泪，“对不起啊，孩子，来不及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啊......”反甲女还在哭，她也和老婆婆一样指了指楼上，“没有时间了，孩子，你必须上去。”
　　她小心翼翼上前，把桌子上的米线和炸鸡汤推到地上，“这是给你的，他，不可以......”
　　一个两个的，楼上到底有什么？
　　李小明深吸一口气，把施尔白那间的卧室门锁好，“你，还有你，你们都不准进这个房间。”
　　反甲女点点头，又指了指楼梯。
　　他走过来的时候，反甲女还主动把自己贴到墙壁上，把路让出来。
　　李小明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花香。
　　他皱眉，这反甲女，真的是什么女鬼么？
　　女鬼，都这么香？浓郁得都有些甜了。
　　走廊尽头，楼梯口黑洞洞地张着。
　　李小明踩上第一级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楼，可这次他走了很久都没看见别墅二楼。
　　台阶还在往上延伸，李小明越走越累。
　　这个楼梯长得仿佛怎么也走不完。
　　脚下的触感逐渐从坚硬变得湿滑，光线也从灰白变成纯黑，李小明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还在不在江市。
　　所有台阶消失，四周黑得没有方向，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混着苔藓和水的腥气。
　　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让他的大脑判断方向，回头，来路已经没了，身后也是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湿土，同样的虚无。
　　他迷路了。
　　在不知何去何从之际，他再次听见了清脆的狗叫，连着三声从右边传过来。
　　李小明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睛，朝着狗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