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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溶于水的李小明28 你们玩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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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线一根接一根刺进施尔白的眼睛里,它们在他的脑子里肆意穿梭、翻检,那些被压制在最里面的记忆排山倒海涌了出来。
他看见阴暗的房间里,他好不容易打通电话,语无伦次解释自己被绑架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手机那边的李小明一点迟疑都没有,他立刻让施尔白把位置发给他,他现在就来找他。
或许是被拒绝多次了,施尔白竟然有些迟疑,“你没看见我订婚的消息么?”
他难道没有受到林晚的蛊惑么?
电话那边一阵摩擦声,李小明的声音穿过电流,传到了施尔白耳边。
“当然看见了,哥,这种时候没必要强调这个吧?”他像是在笑,又像在咬牙切齿,“我早就在等这个电话了。”
“哥,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你身边。就算你要结婚,我也会来打爆你婚车的车胎来抢婚的。”
施尔白看见坐在床上愣神的自己,看见林晚勃然大怒的脸,在手机被抢走前,他抓住手机大喊,“别过来!李小明!别过来!”
过来,会死的!
林晚就是个怪物!
施尔白不确定李小明听没听见他的话,但几个小时后,有人敲了敲他的窗户。
施尔白转过头。
李小明趴在窗外,一只脚踩着空调外机,一只手扒着窗沿,脸上蹭了两道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隔着玻璃和施尔白对上了视线,然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施尔白做梦都忘不掉那个笑。
那感觉仿佛心脏泡在温暖的水里,也仿佛被利器刺穿,甜美而窒息的疼痛同时在胸腔蔓延。
我爱他。施尔白想。
我将永远爱他。
李小明。
不论是记忆之中还是记忆之外,都被铁链锁住的施尔白心脏都开始嘭嘭直跳。
月光皎洁,李小明打破窗户,偷出了被囚高塔的长发公主,他们手拉着手,在无边无际的世界里逃亡,前方没有尽头,身后没有退路。
这一路上,月光高悬,星光为证,他们将彼此忠诚,从此再也不会有分离。
直到死亡尽头。
被丝线灌满眼眶的施尔白睁着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他看见林晚追了上来,他看见林晚长出无数漆黑的触手,他卷起李小明的手,把两个胆大包天的人硬生生扯开。
施尔白看见自己在怒吼,他看见林晚把李小明丢到了江里。
李小明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水面把他吞了,连个水花都看不见。而他拼命往江里去,他高声呼喊李小明的名字,却被林晚拦下来。
“你放开我!你让我下去!李小明!李小明!李小明!不要死!李小明!听见没有!不许死!”
画面破碎,他看见自己坐在馄饨摊前的折叠桌前,暴雨浇在塑料棚顶上,噼里啪啦。
他曾和一个人分享一碗豆腐肉馅儿的馄饨。
那人抬起头看着自己,脸上全是雨水,眼睛里却全是光。
他看见自己在办公室里臭骂一个人,那人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张保研通知书,已经被揉皱了。
他说你是不是傻了,放着书不读来给我当助理。
那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办公室桌上放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人推着一行李箱文件站在门口,低头问他这趟出差能不能带他一起。
他看见自己叹了口气,对那人挥挥手,把他叫过来,给他整理衣领,教他打领结。
那人年轻的脖子很好看,领结绕上去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他的手指碰到对方下巴上的皮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看见宿醉后的自己,鞋都没换就倒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厨房里哐当哐当响,睁开眼,看了很久小孩儿煮醒酒汤的背影。
当小孩儿转身,他立马闭上眼,等了好一会儿,嘴上才落下来一个很轻很小心的触碰,他没避开这个轻如鸿毛,又重如万钧的吻,故意睁开眼,看着小孩儿羞红的脸,他笑了笑,伸手拉住想要逃跑的小孩儿,翻身而上。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少年急促的呼吸混成一片火热。
他看见狼藉的街上,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脚上一双颜色都不一样的破鞋,拖着个大麻袋,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随时会逃走的瘦猫,他低下头,摸了摸小孩儿的脸,擦掉了颧骨上的泥印,小孩儿缩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施尔白把他抱回了自己家。
他想起来更早的时候,他在放学路上遭遇绑架,司机李叔为了救他,哪怕已经被撞断了腿,还是抱着他逃进了山里。
李叔教他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还给他看他儿子流口水的照片,说他家小胖子说怎么学会爬,怎么学会说话的。
小胖子说的第一句话是爸。
李叔说他对不起孩子,从小到大没陪他几天,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他和他妻子年少成婚,但妻子精神上有些问题,医生说要让她处在熟悉的环境里,不要刺激她,所以他没办法把她带在身边。
回去以后,他要辞职,他要陪在妻儿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李叔让他不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然后,李叔死了。
施尔白被绑匪发现,最后是靠着那张小胖子吃蛋糕的照片,想着一定要找到那个小胖子,告诉他李叔很爱他,他才撑下去等到了救援。
施尔白至今还留着那张小胖子流口水的照片。
成千上万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同时翻涌。
流口水的小胖子李小明,骨瘦如柴的李小明,年少阴郁的李小明,会煲鸡汤的李小明,会脸红的李小明,很傻的李小明,穿西装很好看的李小明,窗台上的李小明,掉进江里的李小明……
李小明李小明李小明!
被删掉的对话,被替换的脸,被剪断的画面,被换成另一个名字的承诺。
所有这些碎片像无数面碎玻璃同时从颅骨内部往外炸,割开他的脑髓,割开他的记忆,割开他被偷走的这些年。
李小明总觉得施尔白脑子里和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可他不知道,石头的那边从来不是空的。
现在,十几年的记忆浩浩荡荡而来,化为洪水撞上那块已经被磨得极薄的石头。
石头轰然碎裂。洪水决堤。
他想起来了。
他的李小明被偷走了。
而他甚至无法报警。
施尔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很小的黑点。
那些丝线还在往里钻,团成石头堵在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球剧烈地颤动,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奔跑。
他跑回那条垃圾街,跑回施公馆,跑向公司旁那个摆满绿植的家,跑向暴雨中的馄饨摊,头也不回地扎进江里。
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叫谁的名字。
林晚俯下身来,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小——明——”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从岩层最底层被炸开。
施尔白浑身的肌肉同时绷紧,青筋从脖子一路暴到额角,眼球表面的丝线一根一根崩断。
透明的断丝从他瞳孔、鼻孔、耳朵里涌出来,混着血,变成一条一条的血线,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淌,顺着他的耳垂往下淌,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他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晚惊骇欲绝。
他退了半步,他看见那些丝线从施尔白身上脱落下来,软塌塌地掉在床上,像死了的虫子。
“怎么可能......不可能!”
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施尔白!你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
他的五官绞在一起,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因为极度用力的咬合而发白,又因为突然的爆发而扯得血红。
“怎么可能失败?!施尔白!爱我就这么难么!啊?!爱我就这么难么!!”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斧头,对准施尔白的脖子劈了下去!
“既然不能爱我,那就去死好了!!”
施尔白刚刚挣脱丝线,头痛欲裂,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就听见斧刃破风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他本能地举起双臂,手腕上的铁链在面前绷直。
铛——!
斧头劈在铁链上,火星溅了他一脸。冲击力把施尔白整个人震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床头板上。
他用锁链抵住斧头,林晚的脸隔着交叉的铁链和他对在一起,那张脸上全是汗和眼泪和乱发,扭曲得不像人。
林晚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斧又劈了下来。
施尔白翻身滚下床,铁链拖倒了床头柜,台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爸妈......”施尔白满脸是血,声音嘶哑,“他们的车祸——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和林晚就是在父母的葬礼上认识的。
他还记得那天,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角落里,所有人轮流到他面前哭,让他节哀。他强忍住眼泪不肯哭,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血印。
他听见那些亲戚压低了声音在背后说他冷漠无情,说他父母是为了给他买什么礼物才出门才出的车祸,说你看他真是个怪物,父母死了连眼泪都不掉一滴。
他站得笔直,把完美的表情摁死在脸上。
就连施尔宁都红着眼睛从后面踢了他一脚,哭着喊“哥哥是坏蛋”。
只有林晚走过来,什么都没说,递给他一张纸巾。他那时候没有眼泪,但他还是接过了那张纸巾。
那是他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安慰。
他以为他们起码是朋友。
现在这个朋友对他举起了斧头。
“你回答我!!”施尔白吼了出来,“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林晚看着施尔白眼睛里涌出来的血线,看着这张被自己无数次揣摩,无数次重来的,讨厌的脸。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你有父母?”
施尔白愣住了。
这是什么屁话?!
“假的。”林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在乎了的解脱,因为一切都碎了,所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全是假的。你是假的,你父母是假的,李小明也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世界,只有我是真实的!”
他把斧头重新举起来,歪着头,咧着嘴,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你们这些假的,凭什么这么对我!”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冥顽不化,怪你死心眼,怪你为什么不肯爱上我!为什么不肯按剧情走!!”
斧头再次劈下。
施尔白侧身闪过,斧刃劈进他身后的床板,木屑飞溅。
他抓住铁链绕上斧柄,用力一扯,把斧头从林晚手里夺了下来。斧头在地上滑出去,撞在墙角。
林晚赤手空拳扑上来,两个人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施尔白的拳头砸在林晚下颌骨上,林晚的手肘撞在施尔白太阳穴上,两个人从床尾滚到衣柜旁边,从衣柜旁边滚到门口。
施尔白的体重和常年健身的爆发力占了上风,但他毕竟被铁链束缚住动作,林晚抓住他被铁链缠住的空隙,重新捡起了斧头。
施尔白半跪在地上,他已退无可退,喘着粗气抬起头,斧刃的寒光在他瞳孔里越放越大。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一个灰色的驼背身影从走廊里冲进来,速度奇快,模糊成一片灰影,直接插进施尔白和斧头之间。
斧头直接砍在他高高隆起的驼背上。
驼背闷哼了一声,往前一扑,栽在地上,稠到发黑的血从他后背涌出来,瞬间润湿了地面。
他没有彻底倒下去,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施尔白的肩膀,把他挡在自己身后。
“跑!”
他把施尔白往外一推,自己向林晚扑过去,死死箍住林晚的腰,空无一物的眼眶直直对着施尔白,“上楼!别往外跑,上楼去!”
上楼?他没看见他脚腕上的铁链么?他能跑哪儿去啊!这人是不是眼睛没长好脑子也坏了?
施尔白翻了个白眼,才不愿意听一个瞎子指挥,一把扯起垂在地上的铁链,哗啦一声绕到林晚背后。
林晚正被驼背箍住腰,听见身后铁链声响,还没来得及回头,施尔白已经把铁链甩过他的头顶,从他脖子前面交叉过去,双手各攥一头,膝盖顶上他的后背,猛地收紧。
铁链勒进林晚的喉结上方,链环陷进皮肉里。他的气管被压迫得发出咯的一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嘴唇也因为缺氧而剧烈地翕动。
林晚被架在两个杀气勃勃的人中间,喉管被铁链勒得变了形,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
他咧开失去嘴唇的肌肉,露出两排沾着血的牙,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烧着一种接近狂喜的光。
“一起死吧!”
“施尔白!”
他抬起手,反手攥住施尔白的衣袖,宁愿被他活活掐死,也不愿意松手放他离开。
施尔白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下意识觉得不妙,有什么不太对。
天上一个炸雷隆隆劈了下来。
雷光从缝隙里灌进来,白惨惨照亮整个客厅,把门口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身上。
“你们,”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当我死了么?”
灯亮了。
李小明站在开关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