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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应该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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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白昼总是安静得漫长。
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着大地,抹平所有沟壑与痕迹,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这里没有四时更替的鲜活,没有人间烟火的温热,日复一日只有一成不变的荒芜与清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雪面的细碎声响。
潘塔罗涅渐渐习惯了这片绝境里的安稳。
伤势已经彻底落定,表层痂皮尽数脱落,新生的皮肉平整紧实,看不出半分曾经狰狞的伤痕。唯有胸口深处残留的钝感,会在夜深人静时隐隐泛起,无声提醒他曾经濒死的狼狈,提醒他这条命,是眼前这位孤僻的学者亲手捞回来的。
他不再需要每日定点换药,却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
晨起静坐,入夜调息,余下的大半时间,他都待在实验基地里,不打扰,不喧闹,只是安静待在一旁。
他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
整片雪原是封闭的牢笼,困住赞迪克,也暂时困住了蛰伏的他。
赞迪克依旧如故。
依旧昼夜颠倒地埋首研究,依旧戴着那具一成不变的惨白鸟嘴面具,依旧将所有心神投注在冰冷的公式、试剂与推演之中。他活得极致单调,极致纯粹,除去实验与记录,世间万物于他而言皆为虚无。
唯一的变数,便是潘塔罗涅。
这个存活在他基地里、供他长期观测的凡人样本。
午后的天光最是柔和,透过窄窗斜斜切进实验室,分割出明暗清晰的界限。
赞迪克坐在实验台后,指尖捏着笔,快速梳理着连日累积的观测数据。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潘塔罗涅的身体变化、恢复速率、机体代偿差异,每一项数据都精准详尽,比对、标注、推演条理分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头也未抬。
“过来。”
潘塔罗涅闻声迈步,高大的身形缓步踏入光亮之中,稳稳站定在实验台前。
视线垂落,轻而易举扫过满纸关于自己的数据记录。那些冰冷的文字与数字,精准概括了他绝境求生的全部特质,他的坚韧、他的自愈、他远超常人的生命力,被拆解得通透彻底,毫无遮掩。
换作旁人,被人如此剖析、视作标本长久观测,定会心生抵触、屈辱、不安。
可潘塔罗涅早已坦然。
他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无尊严可失,无身价可败。能以区区一具凡躯换来重生之机,已是绝境之中最大的侥幸。
“机体状态已经完全回归巅峰。”
赞迪克终于抬眸,红瞳在柔和天光里褪去几分冷戾,多了一丝纯粹的探究。
“愈合闭环完整,无后遗症留存,机体潜能稳定性极高。你的躯体数据,已经足够支撑我完成阶段性论文推演。”
潘塔罗涅微微颔首:“所以,观测结束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得失心绪。
赞迪克指尖轻叩纸页,淡淡出声:“阶段性观测结束。但长期观测,不必终止。”
他抬眼直视潘塔罗涅,语调是学者独有的理性直白,毫无迂回委婉。
“你很特殊。普通凡人绝境复苏一次,大多会损耗根基,难以复原如初。你反而在重创之后,机体潜能被彻底激活,状态更胜从前。”
“我需要长期记录你的身体变化,观察凡人躯体在绝境刺激下的长效蜕变。”
潘塔罗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简单来说,他有用,他依旧有价值。
所以,他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安稳活下去。
心底无声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并未显露在神色间。他这一生,从来都靠价值立身,靠被人利用存活。早已习惯,也无比通透。
“可以。”他应声,“我留在这里,任你观测。”
赞迪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无需利诱,无需威逼,无需约束。这个凡人通透、冷静、安分,懂得交易的本质,是他见过最省心、最完美的观测对象。
“我可以允你自由出入基地。”赞迪克淡淡开口,抛出一个新的许可,“雪原之内,你可随意走动。只要不远离这片区域,不主动接触外界人群,不会有人惊扰你的状态。”
长久封闭的雪原,单调枯寂,对寻常人本就是折磨。
他需要的是状态稳定、心态平稳的观测样本,而非被囚困、被压抑、滋生负面状态的囚徒。
潘塔罗涅微怔,随即颔首:“多谢。”
“不必谢。”赞迪克垂眸继续整理文稿,语气淡漠,“只是为了保证数据真实稳定而已。”
从来不是善意,只是顺势而为。
潘塔罗涅自然明白,却依旧记着这份纵容。
旁人予他算计,予他践踏,予他绝境。
唯独赞迪克,所有举动皆为研究,却偏偏给了他最安稳、最纯粹的容身之地。
实验室再度陷入安静。
赞迪克埋首文稿,笔尖沙沙不止。潘塔罗涅站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天光缓缓移动,一点点覆上青年单薄的肩头。
他忽然发觉,这位被世人称作疯子、异端、冷血恶魔的天才,其实单薄得可怜。
常年不眠不休的透支身体,饮食潦草,作息混乱,所有精力尽数献祭给永无止境的研究。他不爱惜自己,不纵容自己,不给自己半分松弛的余地,活得像一台不知疲倦、只为真理运转的机器。
潘塔罗涅眸色微微沉了沉。
世人惧怕他的疯,唾弃他的叛,却无人看见,他是如何孤注一掷,以一身孤骨,对抗整个世俗体系。
沉默良久,他轻声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你从不休息?”
赞迪克执笔的指尖微顿,语气平淡如常:“休息无意义。”
“□□的松弛、睡眠的沉溺,都是阻碍推演进度的无用损耗。”
字字句句,极致理性,极致偏执。
潘塔罗涅低声道:“人非器械。”
“在真理面前,人与器械无区别。”赞迪克抬眸,红瞳冷静通透,“凡躯本就是承载意识与研究的容器,能用即可,无需娇惯。”
他早已看淡肉身损耗,不在乎疲累,不在乎耗损,不在乎日夜透支的代价。
他只求更快、更深、更接近无人触及的终极真相。
潘塔罗涅看着他面具下那双执拗的眼,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涩意。
这人活得太苦,太孤,太决绝。
无人疼惜,无人挂念,无人劝他半分停歇。
“过度损耗,会拖垮机体。”潘塔罗涅语速平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需要规律休整,才能长久维持研究进度。”
赞迪克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论调,微微眯起眼,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
长久以来,所有人对他的态度,要么是畏惧避让,要么是诋毁斥责,要么是功利攀附。
从未有人,会认真叮嘱他爱惜身体。
无关讨好,无关利用,无关所求。
只是单纯,看他透支太过。
“你在干涉我的作息?”赞迪克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只是陈述事实。”潘塔罗涅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身形挺拔居高,气场沉稳压下周遭寒凉,“你的研究需要长久支撑。损耗自身,得不偿失。”
赞迪克静静看了他两秒,红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从未有过的波动。
微弱、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随你。”
最终,他淡淡落下两个字,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推演。
没有反驳,没有抵触,没有拒绝。
默许了他多余的、越界的叮嘱。
潘塔罗涅看着他依旧不停歇的动作,没有再多言。
他知道,偏执入骨的人,不会因一句劝告就改变经年的习性。
但他不急。
日子还长,朝夕漫漫。
他可以慢慢陪,慢慢等,慢慢填补这人常年无温的岁月。
天光渐斜,日影西移,雪原的白昼即将落幕。
潘塔罗涅转身走出实验区,依言走到空旷的雪原之上。
晚风微凉,拂过白雪,带着清冽的寒气。一望无际的纯白铺展至天际,空旷辽阔,却也荒凉孤寂。
他缓步行走在雪地里,高大的身影踩过松软积雪,留下一串深沉规整的脚印。
曾经的他,拼命想要逃离泥泞底层,想要摆脱一无所有的绝境。
如今暂时被困于这片雪原绝境,却意外得了此生最安稳的一段时日。
没有厮杀,没有背叛,没有欺凌,没有步步紧逼的绝境。
只有安静,只有沉寂,只有一个偏执孤冷的青年,与他相互依存。
他抬头望向灰淡的天际。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雪沫,漫过他的衣角。
潘塔罗涅缓缓回头,望向那座隐在雪原深处、亮着微弱灯火的实验基地。
那是绝境囚笼,也是他新生的起点,是他往后数百年羁绊的源头。
世界从不拥抱我们。
没关系。
我拥抱你,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