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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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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雪原死寂的安稳里,一日日往前推移。
风雪彻底停歇之后,这片荒原再无半点声响,安静得近乎死寂。天地之间只剩纯白的雪层覆盖四野,茫茫苍苍,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烟火与纷争。无人踏足,无人问津,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这一座冰冷的实验基地,和基地里两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潘塔罗涅的伤势,在赞迪克特制药剂的滋养下,恢复速度惊人。
不过短短数日,体表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结痂,痛感大幅消退,肢体活动再也不受半点限制。深层的皮肉肌理在药剂的修复下缓慢新生,曾经濒临枯竭的身体,一点点补回元气,原本苍白虚弱的气色,也渐渐恢复了沉稳的血色。
他依旧脊背挺直,言行克制,眼底藏着不外露的城府与野心。
每日按时去往实验区换药、接受观测,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规矩。
赞迪克依旧昼夜不分地沉陷在研究之中,作息无序,饮食随意,几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献祭给了桌上无尽的推演与实验。他依旧整日戴着那具惨白的鸟嘴面具,遮住所有情绪与神情,只凭一双红瞳视物、观测、评判万物。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昼夜,没有闲情,没有人情往来。
只有数据、实验、推演,和值得观测的样本。
而潘塔罗涅,就是他目前最稳定、最特殊、最具备研究价值的观测对象。
这日午后,天光比往日透亮些许,薄淡的日光透过基地顶端的狭窗,落进一缕浅白的光亮,堪堪铺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缘。
潘塔罗涅推门走入实验区时,依旧看见赞迪克俯身于台前,指尖捏着细窄的羽毛笔,飞快在纸页上书写记录。白袍垂落,衬得肩背愈发清瘦单薄,周身孤冷的气场几乎与周遭冰冷的器械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临近,他头也未抬,语调平平淡淡,是早已习惯的、程序化的询问。
“今日身体状况。”
“无碍。”潘塔罗涅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身姿挺拔高大,稳稳落在一方光亮之中,“体表伤口无开裂、无复发,体力完全恢复,躯体无不适感。”
他回答得精准克制,一如赞迪克记录数据的口吻,客观、直白、没有多余修饰。
赞迪克这才停下笔,抬眸望来。
红瞳透过面具缝隙静静打量他,视线细致扫过他的肩背、胸膛、四肢,从气色到体态,逐一确认恢复情况。数日休养,眼前这人早已褪去初来时的狼狈虚弱,身形宽阔挺拔,骨相沉稳凌厉,哪怕身着朴素旧衣,也难掩骨子里沉淀的强势与压迫感。
哪怕静静立在原地,也自带一种底层厮杀淬炼出的、生人不敢轻犯的气场。
“恢复结果优于预估模型。”
赞迪克低声落下一句结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眼底藏着淡淡的探究。
“普通人类遭受同等程度重创,至少需要一月以上休养,尚且会留□□虚、劳损、行动力倒退的后遗症。你的机体修复能力、损耗代偿机制,完全突破常规人体模板。”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取来新的药剂。
依旧是微凉的触感,落在干燥结痂的创口之上,温润渗透,不带刺激。动作熟练、细致、克制,全程不带半分多余触碰,完全是科研人员对待样本的严谨分寸。
潘塔罗涅垂眸看着他专注的动作,眼底情绪沉沉浮动。
数日相处,他早已摸清赞迪克的习性。
这人并非冷漠刻意伤人,也非刻意疏离世人。他只是天生跳出了世俗人情的框架,不理解温情,不懂得悲悯,不屑人情世故的牵绊。万物于他,只分有用、无用,有研究价值、无研究价值。
世人骂他疯批、异端、冷血,实则只是因为他活得太清醒,太叛逆,太不肯顺从世俗既定的情理与规则。
他不害人,只是从不救人。
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
“你的躯体很有意思。”
赞迪克收拾好药剂器具,低头在观测日志上逐条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无神之眼加持,无特殊血脉,无外力改造。纯粹依靠自身意志与机体本能,绝境求生,强行突破生死界限。这种潜藏在凡人躯体里的爆发力与韧性,远比那些依靠神明馈赠的躯壳更值得深究。”
他语气清淡,却字字带着对神明体系的不屑。
潘塔罗涅闻言,指尖微微一动。
他活至今时,听过太多人敬畏神明、赞颂天命、仰望神赐的恩典。所有人都默认,神明赐予便是至高无上的恩赐,凡人只配感恩臣服。
唯独赞迪克,逆道而行。
他视神赐为庸常,视凡骨为珍宝,偏偏看得见泥泞深处挣扎出来的生命力。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潘塔罗涅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异样认同。
“神明眷顾世人,却从未眷顾我。”潘塔罗涅低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这一生,所有生路,皆是自己挣来。”
赞迪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眼前高大的男人,红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趣味。
“所以你活得比很多被眷顾的人更有意义。”
他说得理所当然,坦荡又偏执。
“神明随手施舍的温柔,廉价且随意。凡人在泥泞里咬牙活下来的每一寸生机,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潘塔罗涅看着他面具下露出的那双艳丽冷冽的眼,心底某一处坚硬的角落,悄然软了一瞬。
这世间人人趋炎附势,敬神明,畏天命,拜权贵。
只有这个被全世界驱逐的疯子,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坦然告诉他——你亲手挣来的命,比神明的施舍更珍贵。
短暂的沉默漫开,实验室依旧清冷安静。
潘塔罗涅看着桌面上铺展的层层文稿,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演晦涩难懂,却每一笔都写得极致认真。无数试剂排列整齐,分类规整,每一项实验都严谨到极致。
这般天赋、这般心性、这般极致的执着。
若是生在世俗框架之内,必定是被世人追捧的旷世奇才。
偏偏他不愿驯服,不愿妥协,不愿盲从任何既定的真理。
于是落得众叛亲离,孤身漂泊,守着一座无人问津的雪原囚笼。
“你常年独居此处?”潘塔罗涅轻声询问。
“自被教令院驱逐,便在此处。”赞迪克淡淡应声,没有丝毫遮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人生,“世俗的学术圈容不下我的研究,那就不必相融。”
“与其浪费时间与庸人争辩对错,不如独处深耕,更接近真理。”
字字句句,皆是孤高。
潘塔罗涅能够想象。
年少成名,天赋惊世,一朝不愿顺从世俗规则,便被彻底推翻所有荣誉,扣上异端的罪名,被驱逐、被唾弃、被妖魔化。
世人只愿意相信传言,只愿意定义他是疯子,无人愿意深究他的研究,无人愿意理解他的偏执。
“世人不懂你的所求。”潘塔罗涅缓缓开口。
赞迪克抬眸,红瞳微微眯起:“不需要他们懂。”
他从不在意世人评价,从不渴求世俗认可。
旁人的理解、接纳、褒贬,于他的毕生追求而言,皆是最无用的垃圾。
潘塔罗涅静静看着他,心底愈发清明。
赞迪克看似疯狂冷漠,实则干净纯粹。
而他自己,满身市井算计,深谙人心险恶,看透利益权衡,从泥泞里摸爬滚打,一身烟火戾气,一身世俗野心。
两人截然相反,却同样被世界弃置。
同样无人偏爱,同样无人等候,同样孤身一人,在各自的绝境里苦苦支撑。
“你的观测还要持续多久?”潘塔罗涅转开话题,声音平稳。
赞迪克垂眸看了眼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淡淡回应:“直至你的伤势完全愈合,机体状态回归巅峰,形成完整的绝境恢复闭环数据。”
“在此之前,你可以自由活动。”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淡漠的叮嘱。
“不要离开雪原范围。外界的人、纷争、势力,对你现在的状态而言,皆是无谓的风险。”
这番话,算不上关心,更像是对自己实验样本的保全叮嘱。
他好不容易留住的完美观测体,不能死于外界无聊的凡俗争斗。
潘塔罗涅自然听得出来,却并不在意。
他微微颔首,应声应下:“我知晓。”
他现在的确不急着离开。
伤势未完全稳固,根基未立,仇人未报,前路茫茫,贸然出去,只会重蹈覆辙。
这片与世隔绝的雪原,于旁人而言是绝境囚笼。
于此刻的他,却是最安稳的蛰伏之地。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赞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