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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雪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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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整夜未歇,呼啸的风声隔着厚重的石壁,也能隐约传入室内,像永不停歇的低鸣。
潘塔罗涅依照赞迪克的指引,走到基地西侧的闲置客房。房间极简至极,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木桌,四壁空旷冰冷,没有任何多余陈设,一如这座实验基地主人的性情,寡淡、冷寂、摒弃一切无用的外物。
屋内没有取暖的火源,空气依旧寒凉,只是隔绝了外面刺骨的暴雪狂风。
他随手拂去床板上薄薄的落灰,动作沉稳从容。胸口的绷带还牢牢裹着皮肉,轻微的动作依旧会牵扯未愈的伤口,带来细密绵长的钝痛。经过昨夜专业的清创缝合与药剂养护,致命的出血已经彻底止住,濒临溃散的生机被稳稳稳住,只剩躯体本能的虚弱与酸痛。
潘塔罗涅缓缓落座,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松懈。
他从不习惯依赖任何人,哪怕此刻寄身于此,性命全系他人一念之间,骨子里刻着的谨慎与防备也从未散去。
短暂的休憩并未让他彻底放松,整夜的时间,他大半都在静默观察。这座隐于雪原深处的实验基地构造规整,分区严明,一半是堆满器械与文稿的实验区,一半是寥寥几间简陋居室。整片空间死寂压抑,没有半点人声,没有烟火气息,唯有仪器偶尔发出的细微嗡鸣,昼夜不息。
这里的主人,似乎早已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独处。
整整一夜,隔着两道石壁,他都能听见隔壁实验区传来的细微动静。器械轻碰的脆响、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极低的试剂摇晃声,单调、重复、无休止。
赞迪克彻夜未眠。
世人都说这位被教令院驱逐的天才疯癫暴戾、罔顾人伦、肆意妄为。可潘塔罗涅所见的,是一个近乎自虐般执着的研究者。他将自己彻底囚禁在冰冷的公式、数据、实验与推演之中,摒弃俗世所有情绪、羁绊、享乐与温情,把全部的时间与性命,都耗费在无人认可、无人理解的禁忌探索里。
偏执,孤高,纯粹,又极致孤独。
天光微亮时,门外风雪渐弱,荒原终于安静了些许。
潘塔罗涅起身活动筋骨,缓慢舒展四肢。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已经消散大半,身体在特制药剂的修复下,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稳步恢复。这份强悍的自愈力,是他在无数次底层搏杀里磨练出的本能,也是此刻他唯一的筹码。
他清楚记得赞迪克的叮嘱,今日需要按时复查换药,供他记录完整的躯体恢复数据。
对于自己被当作实验样本这件事,潘塔罗涅心底没有半分屈辱。
他这一生,从泥泞里摸爬滚打至今,早就看透了世间本质。众生往来,无非互相利用,有价值,方能存世。赞迪克需要他独一无二的躯体韧性与恢复数据,而他需要赞迪克的医术、药剂,需要这一线活下去的机会。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仅此而已。
整理好略微褶皱的衣物,他推门走出客房。
清晨的基地依旧昏暗,只有顶部狭窄的透光口落进稀薄惨白的天光,照亮满室精密却冰冷的器械。赞迪克依旧站在实验台前,白袍纤尘不染,鸟嘴面具始终稳稳覆在面容之上,遮住所有情绪,只露出一双狭长冷艳的红瞳,死死盯着台面之上密密麻麻的手稿。
他姿态专注,周身气场沉静孤绝,外界的昼夜更迭、风雪起落,似乎都与他毫无干系。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赞迪克没有回头,声线依旧清冷平直,不带丝毫波澜,是惯常的、对待观测样本的语调。
“过来。”
潘塔罗涅依言迈步上前,高大的身影缓缓停在实验台一侧,微微垂眸便能看清台面铺展的文稿。纸上尽是晦涩难懂的生命机理推演、药剂配比公式,字迹凌厉工整,逻辑缜密严密,是寻常学者穷尽数年也难以触及的深度。
他看不懂这些高深的学术推演,却能看懂字里行间浸透的偏执。
“伤势自我感受如何。”赞迪克终于抬眸,红瞳落在他的躯体之上,视线精准锐利,如同扫描仪般掠过他全身,“主观痛感、肢体活动度、体力恢复状态,如实告知。”
潘塔罗涅坦然应声,语调平稳无波:“钝痛残留,无撕裂性痛感,肢体活动无碍,体力恢复大半。”
没有夸大,没有示弱,绝对客观。
赞迪克微微颔首,抬手取来昨夜同款的药剂与医用工具,动作熟练流畅,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千次万次的锤炼,精准得毫无偏差。
“抬手。”
简单的指令落下。
潘塔罗涅依言抬起手臂,任由对方纤细微凉的戴着手套的指尖,轻缓拆开层层缠绕的旧绷带。
绷带层层褪去,昨夜狰狞的伤口尽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创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愈合,红肿发炎的迹象彻底消退,皮肉新生的状态平整稳定,远远超出普通外伤的恢复速度。
赞迪克的红瞳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探究与兴味,那是纯粹面对优质实验素材的欣喜,无人情掺杂。
“愈合速率远超普通人类均值百分之四十七。”他低头快速在记录本上落笔,笔尖飞速滑动,“躯体耐受阈值、细胞活性、绝境代偿能力,全部突破常规人体极限。样本特殊性稳定,具备长期观测价值。”
他的语气平淡刻板,字字句句都是冰冷的数据总结。
潘塔罗涅静静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低头记录的青年。
赞迪克身形清瘦单薄,站在高大挺拔的自己身前,大半截肩头都被自己的身影笼罩。可哪怕身形弱势,他身上那股凌驾众生、蔑视庸常、笃信真理的傲慢,却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不惧强权,不畏世俗,不惧非议,甚至不惧举世为敌。
这份孤勇与偏执,是潘塔罗涅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半生所求,是挣脱贫穷卑微的命运,是攥紧钱财权柄,是不再任人践踏摆布。而赞迪克毕生所求,是无人踏足的真理,是生命的终极奥秘,是打破所有既定的规则与桎梏。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种截然相反的执念,却在这片荒芜雪原的绝境里,意外绑定在了一起。
赞迪克记录完毕,重新抬起头,手上动作不停,细致轻柔地清理伤口表层的浮痂,滴上温润的修复药剂。药剂触肤微凉,顺着肌理渗入皮肉,舒缓了残留的痛感,带来通体的舒畅。
“按照这个恢复进度,三日之内,外伤表层可完全结痂。”赞迪克淡淡开口,目光始终锁定伤口,“深层肌理修复需要周期,短期内禁止剧烈活动、负重、受凉,避免创口二次撕裂。”
“我记住了。”潘塔罗涅应声。
短暂的静默再次笼罩实验室,只剩器械轻响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半晌,赞迪克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像是随口补充实验档案的基础信息。
“姓名,出身,过往履历。”
潘塔罗涅眸色微沉,心底瞬间掠过层层算计。
他如今一无所有,身世卑微,过往尽是泥泞不堪的底层挣扎,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更没有任何依仗。暴露全部底细,等同于将自己所有的软肋尽数摊开在旁人眼底。
可他此刻身处他人领地,受制于人,没有隐瞒的资格。
短暂的沉默后,他坦然开口,语调平静无起伏:“潘塔罗涅。无师门,无家世,无神明赐福,辗转底层谋生,仅此而已。”
他刻意简化了所有不堪的细节,不刻意卖惨,不刻意博取同情,也不刻意遮掩卑微的出身,坦荡又疏离。
赞迪克闻言,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无神之眼,无天赋加持,无任何外力庇护,纯粹依靠肉身意志撑过致命重创,还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躯体素质与恢复能力。
这就更有意思了。
“凡人之躯,能锤炼出这般绝境韧性。”赞迪克抬眸,红瞳里的兴味更浓了几分,语气依旧冷静,“你的躯体,比许多被神明眷顾的造物,更有研究意义。神明赐予的天赋与生俱来,毫无价值,凡人绝境挣扎淬炼出的本能,才是最珍贵的样本。”
这番话,是对神明的不屑,是对世俗规则的蔑视,完美贴合他离经叛道的本性。
潘塔罗涅闻言,心底微动。
世人皆追捧神明恩赐,渴求神之眼的眷顾,敬畏天命宿命。唯有赞迪克,视神明天赋为无物,唯独看重凡人在泥泞里挣扎出的生命力。
他忽然觉得,这场意外的相遇,或许不止是活命这么简单。
“你不必拘谨。”赞迪克重新低下头,整理桌上的试剂,语气淡漠,“只要你的躯体持续保持观测价值,我会持续为你提供最优的修复药剂,保全你的性命。”
“我不需要你效忠,不需要你回报,更不需要你迎合。”
“你只需要活着,好好活着,日复一日,让我完整记录凡人绝境求生的全部变化。”
这是交易的全部内容,清晰、直白、冰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潘塔罗涅垂眸看着眼前清瘦的青年,眼底深沉晦涩的情绪翻涌不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笃定:“我会活得足够久。”
不止是为了满足他的实验观测。
更是为了自己。
为了挣脱这泥泞卑微的命运,为了拿回所有被亏欠的一切,为了终有一日,站在最高处,亲手掌控自己的人生,掌控所有沉浮。
赞迪克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深藏的野心,却并未在意。
凡人的野心、欲望、执念,在他眼中,不过是驱动躯体存活的额外动力,只会让这份样本更加稳定,更具观测价值。
“甚好。”他淡淡应下。
换药结束,赞迪克收回所有器械,转身重新投入自己的研究之中,瞬间将他彻底置之脑后,仿佛方才的对话、眼前的人,都只是研究过程里微不足道的插曲。
潘塔罗涅立在原地,看着他孤绝清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