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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风雪切 ...

  •   风雪切割着荒芜的边境旷野,细碎的雪沫横冲直撞,打在皮肤上是刺骨的冰凉。

      潘塔罗涅跟在赞迪克身后,一步步踏入这座隐于雪原深处的实验基地。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贯穿手臂的弹孔、胸口割裂的刀伤,每一次迈步都会牵扯皮肉,钝痛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反复翻涌,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恍惚,可他始终脊背挺直,没有半分佝偻狼狈。

      他生来就不懂示弱。

      从璃月最底层的泥泞里摸爬滚打长大,无依无靠,无神眷顾,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痛苦和脆弱尽数压在心底。哪怕身濒绝境,哪怕命悬人手,骨子里的强硬与隐忍也绝不会允许自己露出半分颓态。

      身前的赞迪克走得很轻,白袍宽袖扫过地面薄雪,不带半点声响。

      少年时期便冠绝须弥教令院的天才,如今却成了被整个学术圈驱逐的异端。旁人畏惧他的疯狂,唾弃他的禁忌研究,将他贬为罔顾伦理的怪物,可此刻落在潘塔罗涅眼里,这个身形清瘦、永远戴着惨白鸟嘴面具的年轻人,只是孤独。

      一种极致偏执、极致孤绝,被全世界抛弃后,索性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独。

      实验基地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瞬间将人间的喧嚣与凛冽尽数斩断。

      内部是一片死寂的冰冷空间,石壁冰冷粗糙,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草药与不知名药剂混杂的味道,清冷、干涩,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一排排精密的器械整齐罗列,玻璃器皿中盛放着各色药液,在昏暗的冷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桌面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手稿公式,字迹凌厉潦草,是常人根本无法读懂的学术推演。

      这里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人情。

      只有冰冷的真理、枯燥的实验,和被无限放大的、近乎病态的求知欲。

      这就是赞迪克的世界。

      一个抛弃了所有世俗道义、情感羁绊,只忠于自我研究的荒芜天地。

      “靠石壁站稳。”

      清冷平淡的声线骤然响起,没有温度,不带情绪,是纯粹记录实验、调度样本的漠然口吻。

      赞迪克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中央的实验台旁,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动器械、调配药剂,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近乎机械。那双藏在面具缝隙里的红瞳,专注地落在手中的试剂上,世间万物,包括身后满身是伤的他,都入不得他半分目光。

      潘塔罗涅依言缓步走到石壁旁停下,高大的身形微微松弛,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比赞迪克高出半个头,骨架宽阔,身形挺拔强势。哪怕此刻重伤未愈、狼狈不堪,站在清瘦单薄的赞迪克身侧,气场依旧稳稳压过对方。只是此刻身陷他人领地,命握人手,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算计与审视。

      他从不做无用的挣扎。

      既然赌上性命答应留下来做所谓的“实验体”,那他就要彻底摸清这里的规则,摸清眼前这个疯子的底细。

      短暂的沉默里,伤口的痛感愈发清晰。温热的血液慢慢浸透外层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顺着伤口钻进骨血里,冻得他四肢发麻。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不吭声,不示弱,安静得像一尊沉寂的雕塑。

      不多时,赞迪克端着调配好的药液与缝合器械走了过来。

      白色手套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与这满室冰冷的禁忌气息相融,衬得他愈发疏离冷漠。

      他在潘塔罗涅面前站定,微微抬眸。隔着惨白的鸟嘴面具,那双艳丽冰冷的红瞳直直落在潘塔罗涅的胸口,精准锁定那几道狰狞的伤口,目光是纯粹的审视与观察,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暴露创面,我需要直观观测伤势,进行清创缝合。”

      语气平直刻板,没有半分体恤,没有世俗的避讳与分寸,完全是学者对待实验样本的专业指令,冷静、傲慢、绝对理性,贴合赞迪克漠视人情、唯实验至上的本性。

      潘塔罗涅没有迟疑,抬手缓慢解开沾染血污的外衣。厚重的布料褪去,露出胸腹处交错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色暗沉,历经风雪吹打,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炎泛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赞迪克的视线静静扫过他的躯体。

      没有惊艳,没有怜悯,没有丝毫旁人该有的动容。

      就像在观察一件刚刚完成选材、等待打磨的实验标本,冷静、客观,极致理性。

      “生命力韧性超出常规普通人水准。”赞迪克轻声开口,像是在自我记录,语气平淡无波,“多处贯穿伤、锐器伤,失血量大,却能维持意识清醒,意志力与躯体耐受度,具备研究价值。”

      潘塔罗涅闻言,心底无声嗤笑。

      果然是疯子。

      世人拼尽全力所求的生机、坚韧,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组值得记录的数据,一份可供研究的特质。

      这个少年天才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情冷暖,只有有用与无用,有价值与无价值。

      赞迪克抬手,微凉的手套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溃烂的伤口。

      下一瞬,尖锐刺骨的刺痛骤然炸开,顺着血管瞬间窜遍全身。特制的消毒药剂覆在破损的皮肉上,灼烧般的剧痛几乎要冲垮人的理智,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潘塔罗涅的额角,脊背肌肉下意识绷紧,线条冷硬利落。

      他喉结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一声不吭。

      哪怕痛到指尖泛白,痛到眼前发黑,他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与示弱。

      赞迪克的动作很稳,极其专业,清洗、消毒、止血、缝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极致,分毫不差。他的速度很快,手法利落,常年沉浸实验的积累,让他对人体肌理、伤势处理了然于心。

      可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力道,像是在刻意试探这具躯体的承受极限。

      “不怕疼?”

      赞迪克忽然淡淡发问,红瞳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浅浅的、对实验样本的好奇,无关人情。

      潘塔罗涅垂眸看向身前专注操作的人,视线落在那具遮住整张面容的面具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未散的血味,异常平静:“活着比疼更重要。”

      简单一句回答,直白又现实。

      他这一生,吃够了贫穷、欺凌、卑微的苦。皮肉之痛不过转瞬即逝,可死了,就彻底一无所有,彻底沦为尘埃,连翻身复仇、掌控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赞迪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透过面具缝隙看向潘塔罗涅深邃的眼眸。

      眼前的人,身形高大挺拔,眉眼深邃冷静,哪怕满身伤痕、狼狈至极,眼底也没有丝毫怯懦与绝望,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隐忍和不甘。那是底层挣扎者淬炼出的、最顽固也最坚韧的生命力,庸俗、现实,却又无比鲜活。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教令院的学者困于规矩教条,庸碌世人困于神明宿命,脆弱的凡人困于生死得失。可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只为活着,只为抓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无趣的实验生涯里,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样本。

      赞迪克心底默默下定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偏执的兴味。

      “你很通透。”他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操作,语气依旧平淡,“大多数人,临死前只会恐惧、哀嚎、求饶,毫无意义。你不一样。”

      “我只是没得选。”潘塔罗涅淡淡回应。

      从被丢弃在这片雪原禁地开始,他的选择就只有两个,死,或是留下来,赌一个重生的机会。

      缝合的最后一针收尾,赞迪克熟练地为他敷上特制的愈合药膏,缠上干净的绷带。冰凉的药膏覆盖伤口,稍稍缓解了翻涌的剧痛,带来一丝舒缓的凉意。

      全程结束,他直起身,后退半步,收回所有动作。

      “伤势暂时稳住了。”赞迪克抬手摘下沾染细碎药渍的手套,随手丢进旁边的废弃托盘,“后续七日,每日过来换药。你的躯体恢复数据,我需要全程观测记录。”

      “我需要付出什么?”潘塔罗涅直击核心,从不绕弯。

      天下从无免费的救赎,尤其是出自一位疯子学者的善意,从来都暗藏代价。

      赞迪克闻言,微微偏头,红瞳在冷光下泛着剔透又偏执的光:“不需要你付出摩拉,不需要你卖命效劳。”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偏执的认真:“只需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不要死。你的恢复过程、身体耐受度、绝境求生的特质,都是我需要的实验数据。你活着,就是你唯一的价值。”

      潘塔罗涅了然。

      果然如此。

      他不是被拯救,只是被选中。

      不是因为可怜,不是因为善意,只是因为他命硬、能扛、有研究价值。他是一件活着的、独一无二的实验标本。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屈辱、不甘、悲凉。

      可潘塔罗涅只觉得庆幸。

      被利用又如何?

      只要有利用价值,他就有活下去的资格,就有蛰伏蓄力、逆风翻盘的机会。

      他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利用,他只怕自己毫无用处,被世界彻底抛弃,悄无声息烂在泥泞里。

      “可以。”他颔首,语气笃定,“我会活着。”

      活到大仇得报,活到掌控财富,活到再也无人可以践踏他、摆布他。

      赞迪克看着他眼底笃定的光芒,薄薄的唇角在面具下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无趣的雪原实验生活,好像终于多了一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基地西侧有闲置客房。”他收回所有多余情绪,恢复一贯的冰冷漠然,“没有限制你的自由,这片荒地无人可来,你也无处可去。安分养伤,不要乱动我的器械,不要触碰实验样本。”

      “违规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警告,清冷的声线里藏着不容侵犯的强势。

      潘塔罗涅尽数记下,微微颔首:“我知晓。”

      赞迪克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向实验台,重新投入枯燥繁杂的研究之中。白袍背影清瘦孤绝,周身再次笼罩起生人勿近的气场,彻底将自己隔绝在自我的世界里。

      他生来就孤独。

      被师门驱逐,被世人误解,被世俗伦理抛弃。他不屑世人的平庸,不甘被既定的真理束缚,一意孤行追寻自己认定的终极知识与生命真相,于是甘愿背负骂名,与世为敌,孤身立于这片荒芜雪原。

      潘塔罗涅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孤独的背影,久久未动。

      空旷冰冷的实验室内,一静一动。

      一个沉溺于偏执真理,孤身荒芜;一个蛰伏于绝境谷底,隐忍蓄力。

      风雪依旧在门外呼啸,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暖与光亮。

      潘塔罗涅抬手,轻轻抚过胸口厚实的绷带。伤口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却不再是濒死的绝望,反而成了一种真实的存在感,时刻提醒他——他活下来了。

      是这个被世界厌弃的疯子,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世界从未拥抱过泥泞挣扎的他,从未善待过一无所有的他。

      可偏偏,这个被全世界唾弃、孤立、排斥的赞迪克,在所有人都等着他消亡腐烂的时候,伸手留住了他的性命。

      潘塔罗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眼底掠过一层深沉晦涩的暗光。

      他现在一无所有,寄人篱下,命握人手,只能隐忍蛰伏。

      但他不急。

      时间很多,余生很长。

      今日他借赞迪克的一念恻隐、一纸利用,死里逃生。来日,他必将爬出泥潭,坐拥万贯摩拉,执掌滔天权柄。

      届时——

      世人弃你,我不弃你。

      世界不抱你,我来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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