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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地里的脚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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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卷二
第二十一章雪地里的脚印
白黎是在一场大雪里想起那个梦的。雪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下,到了早上还没停,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竹子被压弯了腰,梅树的花苞被雪裹成了一个个小白球。谢玄天不亮就起来扫雪,竹扫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沙沙的。白黎站在窗前看着,看着谢玄把正殿门口的雪扫干净,又把游廊上的雪铲到两边,最后在院子中间扫出一条窄窄的路,从正殿直通东厢。
白黎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不用扫那么干净,反正还要下。”谢玄把扫帚靠在梅树上,拍了拍衣袍上的雪。“下雪路滑,你走路不稳。”白黎想说“我什么时候走路不稳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谢玄说的是对的——他确实走路不稳,狐族的脚掌和人类不一样,雪地上更容易打滑。他从来没和谢玄说过这件事,不知道谢玄是怎么知道的。也许不是知道的,是观察出来的,像他观察白黎喝粥要放糖、怕苦、夜里怕冷一样,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白黎关上窗,坐回床边。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白色的光,房间里比平时亮了很多。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画面——不是现在,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分不清是梦还是记忆。雪地,很大的雪地,白茫茫的,看不到边。他很小,小到走几步就要摔一跤。有人抱着他,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个人很高,手很大,身上有雪和松木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温热的、像阳光晒过的皮毛一样的气息。是妖气。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但更强、更浓、更暖。
白黎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个人低下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听不清。他想问“你是谁”,但梦——或者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根被扯断的线,两头都找不到了。
敲门声响了。谢玄端着姜汤站在门口。“师兄,喝姜汤。”白黎睁开眼,走过去开门。谢玄站在门口,肩上有雪,手里端着碗,姜汤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白黎接过碗,没有马上喝。“谢玄,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谢玄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想了想。“记不太清了。有些记得,有些忘了。”白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姜汤,姜片沉在碗底,红糖化开了,汤色是深褐色的。“我记得一些事,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做梦。”
“什么事?”
白黎沉默了一会儿。“雪地。有人抱着我。很暖。”他只说了这些,没有说那个人身上的妖气,没有说那双和谢玄不一样但也让他觉得安全的手。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有些记忆太远了,远到你分不清它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你自己编出来安慰自己的。
谢玄没有追问,在门槛上坐下来。白黎端着姜汤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雪。谢玄扫出来的那条路又被新雪盖住了,白黎的脚印从门口走到正殿,又被雪填平了。“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谢玄问。白黎摇了摇头。“只记得他的手。”白黎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我的手不一样。更大,更厚”
谢玄没有说话。他从白黎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像雪落在空地上的声音。你看不见它落下来,但地上已经白了。
白黎把姜汤喝完,碗放在地上。“我小时候问过师尊,我父母是谁。师尊说,你没有父母,是我从雪地里把你捡回来的。”他看着院子里的雪,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我以前信了。后来不信了。因为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不会梦见那些东西。”
谢玄想问他梦见了什么,但没有问。白黎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不会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雪。“粥还在锅里热着,我去端。”他转身走了。白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雪落在谢玄走过的路上,脚印一个接一个地变浅,变淡,最后看不见了。
白黎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的一串脚印——从门口到台阶,从台阶到梅树,又从梅树回到门口,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走的路。他想起那个梦里的雪地,比这里的更大,更白,更远。那串脚印不是他的,是那个抱着他的人的。那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远,脚印很深,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白黎在墙壁上敲了三下。谢玄回了三下。白黎又敲了两下,谢玄回了两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
“谢玄。”“嗯。”“我今天说的那个梦——不是梦。是真的。我记得。”
谢玄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很快。“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因为那个人手上的温度,我记得。不是梦能编出来的。”白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很轻,“他把我放在雪地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脚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远。我想追,但走不动。雪太深了。”
谢玄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是你父亲”?太轻了。说“他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太假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掌重新按在墙上,比之前更用力了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温度传过去,就能让白黎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雪地里那串脚印走到头了,但这里还有一串新的,从东厢到正殿,从清晨到深夜,从昨天到今天,明天也在。
“师兄。”他说。“嗯。”“明天雪停了,我们去后山走走吧。你总闷在偏殿里不好。”白黎沉默了一会儿。“好。”
那天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偏殿亮得像白天。谢玄睡不着,站在窗前看雪。月光下的一切都很安静——竹子、梅树、石阶、游廊、正殿的门。他想起白黎说的那串脚印,想起白黎说“我看着他的脚印,越来越远”。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走了。走了就是走了,留下一个孩子在雪地里,等人来捡。沈渡来了,把孩子捡走了。但那串脚印还在白黎心里,从很小的时候一直走到现在,没有停过。
谢玄把寒芒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枪杆很凉,凉得像雪。他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也要走了,他一定不会让白黎看着他的脚印越走越远。要远,就一起远。走不动的那个,就背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