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黎白明

22、第一次牵手

　　雪落无声·卷二
　　第二十二章第一次牵手

　　谢玄是在后山的雪地里第一次牵白黎的手的。那天雪停了，天放晴了，日光落在雪上，白得晃眼。白黎说想去后山看看，谢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寒芒背在身后，跟在他后面出了门。白黎走在前面，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雪到脚踝，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衣袍下摆湿了一大片，沾了泥和碎冰。谢玄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步子比他大，走得比他稳。他没有走到白黎前面去——不是不能，是不想。他想走在白黎走过的路上，踩他踩过的雪，看他看过的树。

　　后山的松林被雪覆盖了，枝头压弯了，偶尔有雪块从树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白黎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枝叶。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小时候来过这里。”白黎说，“师尊带我来的。那天也下了雪，比今天大。他让我在树下等，他去看什么东西，去了很久。我站在这里，不敢动，怕他回来找不到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回来了，牵着我的手走回去。那是他第一次牵我的手。”

　　谢玄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白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后来他再也不牵了。我长大了，他说男女有别，师徒有别。”白黎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知道不是。是他不敢牵了。”

　　“为什么不敢？”谢玄问。白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太像某个人了。”

　　谢玄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白黎不知道师尊书房里的那幅画，不知道那个叫殷雪尘的名字，不知道那两块玉佩。但他知道师尊看他的眼神不对，知道师尊不敢靠近他，知道师尊在躲他。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白黎走在前面，谢玄走在后面，一深一浅，一前一后。后山的路越往上越窄，雪越走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白黎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色的雾气。谢玄在后面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师兄，把手给我。”

　　白黎停下来，转过身。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中间是白茫茫的雪地，和两个人呼出的白气。谢玄站在那里，右手朝白黎伸着，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握枪磨出来的薄茧。寒芒背在身后，枪尖在日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白黎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没有动，没有把手伸过去，也没有转身走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玄的掌心，像看着一个他想要但不敢拿的东西。

　　“路滑。”谢玄说。语气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样“两个人走，稳一点。”

　　白黎没有说话。他把手伸了过去。不是放在谢玄掌心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谢玄的手指收拢，滑下去握住了白黎的手腕。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腕，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谁也不比谁更有力，但谁也不松开。

　　白黎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交握的地方。谢玄的手比他黑一些，大一些，指节比他粗。他的手腕被谢玄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的，和他平时擦枪时冰凉的指尖不一样。谢玄往前走了一步，和白黎并肩，松开了他的手腕，手往下滑了一点，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没有交握，只是手掌贴着手掌，手指并拢，像两块拼在一起的玉。

　　白黎没有挣开。他低着头走了几步，耳朵红了，雪地上那层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红色衬得格外明显。谢玄看见了，没有说。他的手没有松开，白黎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说话，风从松林间穿过，把树顶的雪吹落，簌簌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后山的山顶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积了厚厚的雪。白黎走到石头边停下来，把手从谢玄掌心里抽出来。抽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谢玄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没有完全伸直。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白黎的温度，凉了，但没有完全散。

　　白黎站在石头上，看着远方的山。清玄宗的山在雪后格外清晰，一层一层，由近及远，从深绿到浅灰到淡白，最后和天空融为一体。山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没有拢，就由着它们在风里飘着。

　　“谢玄。”“嗯。”“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玄想了一下。“不知道。以前想替师傅报仇。现在——”他看着白黎的背影，白发在风中飘，衣袍被风吹起来，腰间的霜痕剑穗轻轻晃着。“现在想留在清玄宗。”

　　白黎转过身看着他。日光在谢玄身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白黎看见了他的眼睛——很亮，像雪地上反射的光。“留下来做什么？”白黎问。谢玄没有回答。他看着白黎，看了很久，久到白黎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下山。”白黎从石头上跳下来，脚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碎雪。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玄。”“嗯。”“刚才的事——”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不要和别人说。”

　　谢玄看着他的背影。“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白黎走在前面，谢玄跟在后面，和来时一样。但谢玄注意到白黎走路的姿势变了——他不再把手缩在袖子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来握住他。谢玄没有去握。不是不想，是白黎说了“不要和别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但还不到时候。谢玄不急。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快黑了。白黎去换衣服，谢玄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蹲在灶前，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有白黎的温度，已经凉了，但他觉得那块皮肤和别处不一样，更暖一些，更软一些。他握了握拳，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晚上，白黎在墙壁上敲了三下。谢玄回了两下。白黎又敲了两下，谢玄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把手掌按在墙上。白黎没有说“不要和别人说”，谢玄没有说“我知道”。他们只是把手掌按在墙上，和之前每一天一样，但谢玄觉得那堵墙比之前薄了一层。不是墙薄了，是掌心贴得更近了一些。也许两个都是。

　　“谢玄。”“嗯。”“晚安。”

　　谢玄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放在胸口。“晚安。”

　　那天晚上，谢玄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不是后山的雪，是更远的、更陌生的雪。白黎站在他前面，牵着他的手。雪很深，但白黎走得很稳，踩出一个一个脚印，他踩着白黎的脚印往前走，不费力，也不冷。他问白黎要去哪里，白黎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一直走，一直走。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深的那个是白黎的，浅的那个是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