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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意义 “如果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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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我们两个的话,”巩晓黛说着,看了看胡述海:“可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吧。但有你们的协助,时间就可以大大缩短,具体能缩短多少,取决于你们的能力和我们的技术之间互补的程度。”
胡述海心里记了一下这个数。
几百年。
他只有十年。
“放心,“璞玹淡淡道,“只要你们全力帮他,我会全力配合你们的。”
“你不说我们也会做的。”陈应星有点忿忿不平,觉得璞玹小看了他俩。
“你别说话,”巩晓黛瞪了陈应星一眼,然后转向胡述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看看你值不值得我们全力去帮。”
“什么问题?”胡述海抬起头。
巩晓黛看着他。
“人类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胡述海脑子闪过了无数的答案。
是为生存繁衍?
是为追求幸福?
是为知识进步?
是为在宇宙的某一处刻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词飘到嘴边,又被他自己拨开。
这些词都太小。
每一个词都不能解释他自己心里那一点点想要留下的东西。
他想起父亲每次看完新闻联播都会在沙发上睡着,电视的光打在他脸上;想起母亲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下楼买豆浆,再回来叫醒他;想起外婆把亲手织好的毛衣在自己身上比照的时候嘴里念叨的那一句“织的又小了,你长得真快”;想起刚放假叫自己一起去玩的同学。
这些东西哪一项都不能算“意义”。
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从小到大所有想要的、想留下的、想守的。
“意义这个词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璞玹见胡述海一时语滞,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巩晓黛摇摇头。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答案……”
胡述海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不,”他说:“人类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创造——创造文字,创造音乐,创造想象力,创造创造的一切,包括创造意义本身。”
胡述海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原本没准备这样说。
他原本准备说“我不知道”或者“太多了说不完”。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那一句被某个东西替掉了,那个东西不是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从他这趟穿越宇宙所看见的、所有没看见的人都还在努力活着的那个地方冒出来的。
从他这一路背着他那个不属于他自己、但终究要替一些人扛下去的担子的地方冒出来的。
巩晓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沉默了许久。
然后,坚定地说道:“那么,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进化到了什么阶段,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配合。”
经过一番详细的交流,胡述海将自己全盘托出,璞玹和道长也讲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很好,你们的情况我现在已经基本了解,和我们这里的技术十分契合,你们善于创造空间和转换暗物质,我们善于创造生态和生物,我们默契配合,时间可以缩短到十分之一,我估计二十年以内就可以完成。”巩晓黛对胡述海展现出的信任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回报。
“不愧是光墟组织,”道长忍不住赞叹道:“仅仅二十年就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太阳系和新的地球生态。”
“可是,道长,”胡述海面有难色:“现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十年了。”
他转向巩晓黛和陈应星。
“晓黛姐,应星哥,时间还有可能压缩吗?”
“小胡,不是我们不帮你,”巩晓黛叹了口气:“是已经压缩到极致了,这不只是靠我们几个人,还得我们联系光墟组织其他成员才能做到。“
“多谢你们,“胡述海低头道,“我也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只是地球未来可能连十年都不到……“
胡述海心里那点希望,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被压扁了。
“其实还有个办法……”陈应星脱口而出。
“你别乱讲。“巩晓黛急忙制止。
“没事,你说吧。”胡述海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陈应星看了巩晓黛一眼。
巩晓黛别过脸去,没有再阻拦,但也没有点头。
陈应星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讲可能性。
“有个办法可以将时间再压缩到十分之一,”他说道:“但代价是你要献祭你的全部,从你的这个新的暗物质躯体,到你的思维能力。“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人造阳光里燥热的声音。
陈应星这句话说完,巩晓黛没有再看他,只是把脸侧向一边。
道长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璞玹的目光从陈应星身上慢慢落到胡述海脸上。
没有人接话。
那是一种比沉默更轻、又比沉默更重的东西。
它不是尴尬,它不是试探,它是一群人都在等一个人开口,而又都不愿意先开口催他。
“我,接受。”
胡述海几乎没有思考,非常坦然地说出了关乎自己生死的答案。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他刚刚只是在回答晚饭想吃什么。
“为什么?”巩晓黛有点出乎意料:“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她想过眼前的年轻人会拒绝、会犹豫、会内心挣扎后不得不同意,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迅速而平静地接受。
“我觉得其实每个人都会这么做,”胡述海淡淡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地球上虽然一直有战争发生,但人类的伟大也在这里,人性的火种就是我能看得到的希望。”
他看着巩晓黛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所以不需要再考虑。”
道长和璞玹本来也准备说服一下胡述海,但听到他的回答,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的确,”巩晓黛看出了胡述海眼中的决然:“如果人类都能像你一样,相信用不了几万年,地球文明就会发展成为宇宙中顶级文明之一,希望他们能够不辜负你的牺牲与付出。”
她顿了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胡述海答道。
“那你们就先准备一下,”巩晓黛接着说道:“我们也需要联系组织的其他人员,我们三日后见。”
“好,我们三日后见。”
胡述海站起来,跟着道长和璞玹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的、会跳跃的星球飞船。
他想到这艘飞船里上百个生态空间,每一个空间里都有花,有动物,有人造的阳光。
他想,这些他还没机会一一去看的生态空间,从今天起,也算是和他有关了。
三天后见。
走出飞船外,回到五道山的路上,胡述海一路没有开口。
道长跟在他身后。
璞玹在天序地骨圭里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路,胡述海突然停下来。
“道长,”他轻声说道:“我想回家一趟。”
道长看着他。
“去吧。”
“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做了什么。”
“不知道,”道长说:“但他们知道你在为国家安全服务,为全人类努力。”
“嗯。”胡述海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家,再看他们一眼。”
道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胡述海肩膀上,按了很久。
胡述海没有回头。
走了。
他知道,刚才这一按,道长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
第二天,胡述海回到了自己家。
他远远在楼下站了一会,父母都还没回来。
他上去,看到外婆在阳台浇花。
她那盆茉莉今年开得格外好,叶子油亮油亮的,每一朵小白花都张着嘴。
外婆看见他回来,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海,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任务完成了?”
“还没有,”胡述海点头:“我顺便回来一趟。”
“饿了吧?外婆给你下面条吃。“
“不用,外婆,“胡述海走过去,蹲在阳台的茉莉盆边,“我就坐一会儿。“
外婆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这身收拾得比往常还要齐整的衣服。
她没问。
她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事情比她念过的字还多。
她知道这孩子回来不是为了一碗面条。
她也不再问,只是默默地往那盆茉莉上多浇了一点水。
胡述海蹲在茉莉旁边,看着外婆,看着阳台上斜进来的那一道阳光,看着父亲、母亲陆续下班从巷子走进来,他们的背已经微微有点驼了。
他在心里把这一帧画面按了一下。
按得很用力。
按到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帧在心里被压成了一枚印章,无论以后变成什么样,这枚印章都会盖在他每一个念头上。
母亲到家的时候,他正在和父亲聊国家大事。
父亲说:“你这次任务还要多久?”
胡述海说:“可能要去很长时间,去一个偏远的地方。”
母亲在厨房里探出头:“那要记得多打电话回来。”
“孩子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哪能随便打电话。你别乱讲。”父亲责备道。
“嗯,会的。”胡述海说。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转身回厨房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个谎了。
但他也知道,这个谎,是她能够听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
胡述海在阳台陪外婆又坐了两个时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临走前,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回头看了那扇门一眼,那扇门是他每天上学放学走过的门,每天进进出出,门把手上磨出了一点锈迹。
他没敢伸手去碰那个门把手。
他怕一碰,就走不了。
下楼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道长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道长没有问他回家看见什么,也没有问他家里怎么样。
道长只是看了他一眼。
“走吧。”
“嗯。”
“我们都准备好了。”
“好。”
胡述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栋楼。
他什么都没有带。
他什么也带不走。
他能带走的,就是那一帧外婆在阳台上浇茉莉的画面。
那也够了。
三天的其余时间,胡述海大部分时间都在五道山待着。
陈应星和巩晓黛所在的飞船,由于不停地变化位置,平均时间流逝速度反而和地球上差不多。
他与道长在院子里又下了一盘棋,这盘棋他下得很慢,慢到道长都开始皱眉。
“今天怎么这么谨慎,不像你。”道长问道。
“想多下一会儿。”胡述海说。
道长没有再说话。
那盘棋最后下到太阳下山,胡述海也没有走完。
他抬头对道长笑了笑。
“我认输。”
道长捋了捋胡子,没有应。
他眼睛里的那一滴光,胡述海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