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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新生 三日后,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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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胡述海等人又回到了这里,这次还带上了虞茜子和太郎,他俩强烈要求一起过来帮忙。
巩晓黛看着他们一行人,目光在胡述海脸上停了一下。
“和家人告别了?”她问。
“我说国家要派我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以后有可能就不回去了。”胡述海平静地说道。
周围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平静之下的眷恋与不舍。
巩晓黛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真实的谎言,”她最后说道:“我这里都准备好了,你如果也准备好了就说一声,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在跟一个将要远行的孩子道别。
“不用再等了,”胡述海深吸一口气,虽然他的身体结构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但他还刻意保持着人类的习惯:“现在就开始吧。”
巩晓黛、陈应星将胡述海等人带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房间旁。
那房间的高度几乎看不见顶,四面都是一种胡述海从未见过的玻璃,没有反光,但能让里面的人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那就请进入吧,”巩晓黛十分严肃地对胡述海说道:“我们已经调整了房间的所有参数,以最快的速度创造一个新的太阳系,代价就是你的全部,包括你的思维,你可真的做好决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回头了。”
胡述海点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脸,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
“我知道了,”巩晓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可以进去了,只要站在房间中间按系统提示操作就可以。”
她不舍地与胡述海拥抱了一下。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与胡述海紧紧拥抱。
陈应星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郎用小脑袋在他小腿上蹭了又蹭,黑斑在它背上静静地扩散。
虞茜子眼中的金豆子早已滚落了下来。
她抱住胡述海,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很久很久。
“别哭,等我回来。”胡述海说。
“嗯。”虞茜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回来”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这两个字是他自己骗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但她说不出口别的,只能嗯一声。
道长最后一个上前。
他没有拥抱胡述海,只是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按了很久。
他眼睛有点湿润。
“好棋手,”道长轻声道:“再见。”
胡述海笑了一下。
“这是最大的一盘棋了。”他说。
……
胡述海转身进入了玻璃房间,走到正中央。
随着房间门自动关闭,内部系统提示新的太阳系建造已经开始启动。
房间内的胡述海突然就消失不见。
而是以本身暗物质的形态出现在KBC空洞中新选定的区域中。
这里几乎看不到别的。
无边无际的空旷。
真实的身体却真实地体会到没有方向的感觉。
只有一种比“无”还要稀薄的“有”。
胡述海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在KBC空洞中,暗能量密度最大、但也最荒芜的地方。
“开始。”胡述海在意识深处轻轻道。
他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自己,这趟穿越宇宙,从来没有彻底松开过的那一点“自我”。
但现在可以松开了。
他想起了他这趟走过的所有人。
他想起安周,那个把他从派出所拎出来的胖子,现在正在和安吉丽娜拉着手。
他想起安吉丽娜,那个只身进入阿加沙的公主,最后成为了阿加沙的女王。
他想起丘墟,那个在人上组织里跟他交心的首领,最后把担子交到了他身上。
他想起太郎,那个超级AI猫咪,刚刚完成不可能的运算,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他想起虞茜子,那个随着安周一起出山的少女,经历了洗礼之后找到了归宿。
他想起花老板,那个在无香谷认识的科瑞亚植族,现在还在躲避同族的找寻。
他想起道长。
道长面容模糊,他想不起道长任何一个时期的样貌。
只记得道长捋胡子的那一只手,下棋的那一只手。
那一只手,他这辈子没数过到底看了多少次。
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慢慢地,放进自己心里那一帧外婆浇花的画面旁边,父母下班回家的画面旁边。
……
暗物质从他这具以息壤界碑为核、由他思维维持形状的躯体里,从最深处开始,向外涌出。
大量的暗能量像是被这个暗物质的“核”催化一般,转化成束缚态暗物质,并迅速向周围扩散,扩散随着胡述海思维在虚空中蔓延而扩大,最远处竟然达到了十万天文单位之外。
胡述海知道,这是借助璞玹宇宙转换器的特性才能快速达到,而现在已经是自己的极限。
他在那十万天文单位的边缘,依然有“我在这里”的感觉。
虽然他不再是任何具体的“我”了。
他的思维覆盖了这片空间,他意识里那一点点属于“自我”的东西,被这片虚空稀释成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薄雾。
但他还在。
他知道他还在。
因为他还能想起母亲拎着豆浆的笑脸。
束缚态暗物质从中心部分突然发出大幅扰动。
整个空间像沸腾起来一般,由中心向外扩展。
这是场态转换开始了。
胡述海看着自己被眼前的空间沸腾景象淹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被同时转化。
他想亲眼看一看这新太阳系的样子,看一看人类在新地球上的生活,但都看不到了。
他感到意识已经彻底与这里的虚空融合,消散……
他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的最后一刹那,看见了母亲的小小身影。
那一帧画面,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想不起来的,因为他变得如此稀薄,发现自己连具体的人都记不得了。
但就是那一刻,母亲的身影,从他自己都忘了的地方,亮了一下。
然后,他彻底消散。
……
光。
一束很微弱的光。
他以为那是幻觉。
但那束光没有消散。
“你醒了?”
声音,很近。
“璞玹?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
意识在回来。
慢慢的,像退潮后的沙滩慢慢露出水面。
“我还在吗?”
“还在,和我在一起。”
他感觉到自己在恢复,不是身体,他没有身体了,是意识。
一缕一缕的,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散在虚空里的碎片重新拢到一起。
“是你救了我。”
“你也救过我。”
“我们这是在哪儿?”
“就在你创造的太阳系中,你刚来时的地方。”
“有多久了?你就一直在这里等我醒来吗?”
“五年,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谢谢你。”
“没什么,你也帮过我。我帮你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璞玹说得云淡风轻。
“既然我醒了,我们四处去看看吧。”
“我带你去看。”
他的意识跟璞玹一起,向整个新太阳系铺开。
他看见了一个由无数星际尘埃组成的“茧壳”,几千天文单位厚,三百六十度包裹着新太阳系,“茧壳”单向屏蔽,里面人的信号发射出不去,外面探测进来看到的是正常恒星系,“茧壳”使得人类上一次主动暴露位置带来的灭顶之灾,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看见了冰环,有二十天文单位宽,在八大行星轨道之外,掩饰行星的存在。
他看见行星轨道平面与星系平面错开了六十度。
他看见了火星上一台叫“心智”的超级量子计算机,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它把原来地球上所有生物的思维数字化,转移到了新地球上,新地球上的生物死后,记忆储存,再重新投射到下一个生命上。
而人上组织的教义“人类永生”以一种没有人预见到的形式实现了。
“你们设计的真的很完美。”
“不是我一个人,”璞玹说道:“光墟组织的陈应星、巩晓黛都帮忙了,而虞茜子还用日中真火帮忙控制太阳温度。”
“为什么?”
“暗物质转化的恒星能量太过霸道,没有她新地球上的生物瞬间就会被蒸发。”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居然真的能感觉到虞茜子日中真火的温度,隔着遥遥虚空,从新太阳那一头传过来。
虽然很遥远、很微弱,但很温暖。
“走吧,”璞玹说到,“去看看他们。”
“好。”
新地球上,清晨的太阳正在升起。
一道斜斜的光,从东边一座小山后面慢慢爬上来,落在一片刚被露水洗过的草地上。
他看见了安周,还是那么胖,搂着安吉丽娜的肩膀坐在草地上,他们旁边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里的小婴儿在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宝贝,”安周低声道:“你放弃了女王的位置,和我回到地面生活,真的是委屈你了。”
安吉丽娜把头靠在他肩上。
“不委屈,”她说道:“无论在哪里,有你的地方,我都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拥有一切的女王。”
他看见了外婆。在浇花,花浇得很仔细,水流顺着叶子淌下来,落在根部的泥土上。
他看见了母亲。在做早餐,厨房里传来油烟的声响。
他看见了父亲。在看新闻,旁边的电风扇咿咿呀呀地转着。
一切都非常安静。
非常好。
他感觉自己被这些画面填满了。
满了。
够了。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走吧。”璞玹轻声说。
“嗯。”
他最后看了一眼。
太阳在升起。
安周抱着孩子,安吉丽娜靠在他肩上。
外婆在浇花。
母亲做早餐。
父亲看电视。
电风扇在转。
够了。
他感到自己在那束光里,安心地,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
他没有醒来。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璞玹。
没有什么接住了他。
他消散了,在松开最后一点自我的同一刹那,就不再存在了。
他以为自己在那束光里醒了过来。
他以为璞玹救了他,带他看了新太阳系的“茧壳”,看了冰环,看了“心智”计算机。
他以为他看见了安周抱着孩子。
他以为他看见了外婆浇花。
他以为他看见了母亲在做早餐。
他以为他看见了父亲在看新闻,电风扇在转。
他以为他感到了虞茜子日中真火的温度,很微弱、很温暖。
他以为他感到了安心、感到够了。
他什么都没感到。
他不存在了。
……
但新太阳系在运转。
“茧壳”在屏蔽内部的信号,冰环在旋转,火星上的“心智“在运行。
八大行星沿着错开了六十度的轨道平面运转。
新地球上,安周抱着孩子,安吉丽娜靠在他肩上。
外婆新种了花,母亲在陪父亲看电视。
电风扇在转。
一切都是他消散前定下的。
一切都照他的意思实现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冰环和茧壳之间,璞玹宇宙转换器的场体悬浮在虚空里。
五年了。
宇宙转换器没有意识。
它是一个场态装置。
胡述海消散的那一刻,场态接住了他最后一帧思维,不是故意的,像一个海面的涟漪被孤岛挡了一下。
那帧画面是一个女人。
他的母亲。
存在转换器里。
不会消散,也不会生长。
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
……
虞茜子隔三差五会来。
她听巩晓黛说他是在这一片区域消散的。
前两年她每天都来。
后三年她隔三差五来。
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可能真的醒不过来了。
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慢慢回到生活里去。
每次来,站一会儿。
有时候对虚空说一句话。
有时候不说。
说完她就回去。
她不知道虚空里有没有人听到。
但万一有呢。
万一有。
……
新地球上,清晨。
太阳从东边一座小山后面慢慢爬上来。
一座小屋前,一个老人在浇花。
花开了,是一株刚开花的向日葵。
她浇得很仔细,水顺着叶子淌下来,落在根部的泥土上。
她把水壶放在台阶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太阳。
太阳很好。
她不知道这颗太阳是谁的。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