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66、第六十六章 第一纪 “璞玹，你

　　“璞玹，你醒了。”胡述海微微一笑道。

　　他取出天序地骨圭，天序地骨圭在他掌心里发出微光，那道光像是从沉睡里慢慢睁开的一只眼睛。

　　“是的，”璞玹的声音从天序地骨圭中传出来，比以往更清晰：“还回忆起了很多东西。”

　　“比如，也想起你是谁？”胡述海心念一动，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光从天序地骨圭里溢出来，慢慢凝结成一个透明的人形，先是头，再是肩，再是垂下来的长袖和长裙，璞玹站在他们三人旁边，身体和他们现在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自然得像她从一开头就在那里。

　　胡述海看着她。

　　他第一次见到璞玹的时候，璞玹是透明的，只有在意识中见到过她，但那时的她仍然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而这一次，她终于凝实了。

　　“是的，”璞玹笑了笑道：“我本是地球表面第一纪文明的唯一碳基觉醒者，玉。在大约100万年前，一个宇宙转化器发现并探测了地球，在它离开时被我阻止，而我的部分意识也留在了其中。”

　　道长听到“宇宙转化器”四个字，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停顿，比胡述海过去见过的任何一次道长捋胡子都要长。

　　“宇宙转化器，真的存在吗？”连道长听起来都十分惊讶的样子：“我只是听过，并没有真的见到过。”

　　胡述海从来没有见过道长用“真的存在吗”这种近乎孩子气的反问语气，他可是连“光墟”都知道的人。

　　他心里某根弦“嗡”地一下被拨动了，能让这位老人失态到这种地步的，必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那是什么东西？”胡述海追问道。

　　璞玹看着他们三人。

　　她的目光却在道长身上停了最久，像在确认一个早就听说过的人，终于站在自己面前。

　　“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是顺宇宙，”她说，“而据说还有一个逆宇宙的存在。顺宇宙所有空间、时间、维度不停在演化、膨胀，逆宇宙则是不停回溯、压缩，在逆宇宙压缩为一个奇点时，两个宇宙的顺逆就会倒转，逆宇宙变为顺宇宙而爆发，现在的顺宇宙就开始回溯和压缩。而顺宇宙和逆宇宙连接的通道，就被称作宇宙转化器。”

　　胡述海在心里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顺，逆。

　　演化，回溯。

　　膨胀，压缩。

　　他第一次感觉到，他过去在时空中获得的“宇宙浩瀚”的那种感觉，其实根本算不上浩瀚，那只是隔着窗纱看了一下窗外而已。

　　“那这个转化器数量肯定很多吧。”他问道。

　　“很多，”璞玹说：“但宇宙太大了，所以我们所在的KBC空洞中只找到这一个。”

　　胡述海心里把“100万年前”和“KBC空洞只找到这一个”两件事拼了一下。

　　拼出来的图让他头皮一麻。

　　“所以，是你在100万年前阻止了KBC空洞继续膨胀？”

　　“是的，但也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璞玹点点头。

　　“那你能阻止太阳系的暗能量涌入吗？”胡述海试探地问道。

　　“很遗憾，不能。这次的暗能量涌入，找不到源头，也和宇宙转化器无关。”

　　胡述海听到后有一点失望，但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那你知道真实宇宙吗？”他继续问道。

　　“这个是知道的。在宇宙中膨胀得越快，在顺逆宇宙转化回溯时所受的影响就越大，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真实宇宙其实并不是普遍的情况。相对于宇宙中绝大多数区域都在继续膨胀来说，这个星球所在的真实宇宙区域膨胀几乎停止，准确来说这个应该叫'安全宇宙'了，对吧，道长。”

　　最后几个字，璞玹说得尤其地重。

　　道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你连这个都知道，看来真的是很有缘，”他笑得很开心，连那一向被山风吹得发白的胡须都微微抖动：“我本来只想培养一些助力，增加在宇宙回溯时继续生存的几率，却没想到结果还远在我预期之上。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你先说说你有什么办法吧。”

　　胡述海看着道长笑。

　　他第一次见道长笑得这么言不由衷，这么像一个孩子被另一个孩子拆穿了某个藏了很久的小把戏之后那种“被发现了就承认”的笑。

　　胡述海没插话。

　　他心里在飞快地拼一道题。

　　道长培养助力，这些助力是哪些人？自己、虞茜子、安周，还有谁？

　　宇宙回溯时继续生存的几率，所以宇宙回溯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了？

　　道长没说。

　　胡述海也没问。

　　他知道，道长笑归笑，但有些话只露半句就停下，是因为另外半句，现在说出来还会让所有人压力倍增。

　　“我可以找到光墟组织所在的地方。”璞玹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长又捏了捏胡子。

　　“如果能找到他们，那的确是有一线生机，”他沉吟道：“不过最难的，正是如何找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据我所知他们并不是在某个星球内部，而是在某个维度的空间内，一条巨大的无法被探测的宇宙堡垒中。据说那个堡垒还会不停改变所在位置，就算偶尔被人看到，也马上就从原地消失了。”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璞玹说：“但我有办法直接定位我们传送的地点，而那个传送点就在他们那个像个堡垒的飞船内部。定位传送点以后，你是不是就可以送我们过去？”

　　“不可能！”道长罕见地直接反驳道：“没有人做到的！除非你本身就是光墟的人！”

　　“我自然不可能是光墟的人，”璞玹淡淡道：“但你认为光墟的人外出后是怎么回去的？”

　　“这个的确不知，也没有人知道。”

　　“你先回答我，如果有堡垒内部定位传送点，你能想办法送我们过去吗？”

　　“如果只是我们几个，那自然是可以的，”道长犹豫了一下：“只是你怎么知道那边没有危险。”

　　“我不知道，有没有危险，”璞玹看了胡述海一眼：“但那边的人，胡述海却是见过的。”

　　道长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胡述海一眼。

　　“哦？你竟然见过光墟的人。”

　　“怎么可能！”胡述海几乎想都没想就否认了：“我从没见过什么光墟的人，嗯，除非……”

　　“是的，”璞玹慢慢道：“就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胡述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后山。

　　那是他放假后和道长对弈的那天。

　　在道观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路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高大，眉目舒朗，女的则美丽得像个明星，两人在道观门口向道长问路。

　　胡述海记得道长当时还挺热心，主动让自己进山帮助他们。

　　现在想起来，他们似乎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即使向道长问路，也只是看到道长已经看到他们两个人，不上前问一下反而显得太不正常了。

　　“真的是他们？”他喃喃道。

　　“是的，”璞玹点点头：“就是他们的出现，改变了一切，这才有了你后来的境遇。”

　　道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他也猜到了，才开口道。

　　“原来如此，”他声音很低：“变数不仅仅是在于小胡，竟然还与这二人强相关，但为何姑娘能肯定他们就是光墟的人，他们可是给你们留下了什么联系的方式？”

　　他想起当时卜算的那一次，他以为只有胡述海的因果，所以让胡述海进山，却没算到刚离开的二人也在这一次卜算之中，他有算到未来，但仍没算到这一层。

　　胡述海抬眼看了道长一眼。

　　他猜道长这一辈子几乎没失算过什么。

　　那一次的失算，到底是因为道长没看到，还是因为道长被有意遮住了？

　　胡述海没有问出来。

　　“那倒没有，”胡述海低头顿了一顿：“事发突然，分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更没有什么联系方式。”

　　他又停了停。

　　“难怪他们拿出的东西那么匪夷所思，”他低声道：“我早该想到他们根本就不是地球上的人。”

　　虞茜子和道长又都看向璞玹，知道她敢这么说，一定有她的原因。

　　璞玹没有解释更多，她伸出手，掌心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有蜜蜂外形的东西。

　　“我这里倒是有一枚他们留下的‘纪念品’，”她笑着说道：“它是一组物品里的一部分，这个物品中使用了一些特殊材料，量子效应使得无论多远，它们都可以互相感应到其余部分所在的位置。”

　　胡述海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纪念品”，就是当时凭空消失的那枚探测器！

　　“这个我见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就是他们当时用的飞行探测器，能不限距离感应到，听起来像是量子纠缠一样，但他们是不是也能同时感应到我们现在所在位置？”

　　“应该也是可以的，”璞玹坦然地说道：“或许他们也已经发现你说的这个探测器已经不在地球上了，不过要发现是去了哪里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胡述海看着璞玹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蜜蜂。

　　它没有任何动作，光看外形，就是一只平平无奇的仿生探测器。

　　胡述海心里清楚，这枚蜜蜂探测器，正在以人类感知不到的方式，向宇宙的某个角落，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地报着他的位置。

　　只是对方可能暂时还没在关注这个信息。

　　时间，已经不站在他这一边。

　　胡述海只是沉吟了一瞬。

　　“道长，”他抬头道：“我认为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趁他们还未能定位到这里，我们马上返回地球，对保护这里更有利。”

　　道长收了捋胡子的手。

　　他看了一眼头顶那轮仍然悬在远山之巅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片被蜃造出的山水幻象，这就是他的故土。

　　“事不宜迟，”他说：“我们立刻原路返回。”

　　虞茜子“啊”了一声。

　　“这么快就走啊，”她小声道：“我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胡述海说。

　　虞茜子“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山清水静的世外桃源，把那一帧画面在心里又按了一下，像在按住一卷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画轴。

　　她想，等真正有空的时候，她要把这片山水的样子，画到一张能长久保存的纸上，挂在五道山自己那间小屋里。

　　虽然她也不知道，五道山还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道长一挥袖。

　　蜃的体内通道在他们四人脚下重新展开。

　　山水如水波般褪去。

　　只余下头顶那一轮太阳在最后消失前，朝虞茜子眉心那枚金乌印记上轻轻投了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