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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道长归来 “你做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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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道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在后山道观里夸胡述海棋下得不错时,一模一样,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胡述海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只有在充分相信时,才会有的肯定。
“那您什么时候到的?”
“我一直在。”
“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你们附近。”
胡述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久久地吐出来。
他的身体结构已经完全没必要这样,但他还是选择这样做。
他能看到很多人的过去,但并不是所有人。至少道长、虞茜子、安周、璞玹等等这些人的过去,就无法看到。
“那我们经历的所有事情,你都知道?”
“都知道。”道长捋了捋胡子,“我在后面看着你们所有人。”
“那您为什么不…”
“不急。”道长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胡述海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后山道观门口见到道长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被道长带到了道观里。
道长当时也是这样轻描淡写,不急不缓,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胡述海现在知道了,道长不是不急,是他在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明白。
“道长,”胡述海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天序地骨圭和建木莲华,“这些东西……”
“先不急说这些,”道长看了一眼大厅里倒着的人:“先救人。”
安周靠在正厅的墙根下,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的双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更危险的是内伤,肋骨的断端可能刺穿了肺部,他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像纸张被揉皱一样的声音。
雷虎蹲在他旁边,双手按着安周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止不住。
雷虎抬头看到道长,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不认识,但本能地感觉到了这就是在等的那个人,而这创伤都是自己造成的。
道长走到安周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看安周的脸,又看了看他的伤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安周的颈脉上。
“我的傻徒儿,金血耗尽,经络断裂三处,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刺穿了左肺下叶。”道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像在念一份菜单,“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的东西,像一块干燥的泥巴,但表面隐约有一种极细微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道长把那块东西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安周嘴里,另一半像用手在摊一个饼一样,摊的又大又薄,将安周的衣服撕掉后,贴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安周感觉到身体开始出现变化,那些断裂的经络开始愈合,断裂的骨头开始生长,肺部被肋骨刺穿的孔洞也在闭合,腹部的破口已经不再流血,在肉眼可见的修复着。
安周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脸色从惨白慢慢转向极淡的粉色,说明血液开始正常循环了。
“这就可以了?”雷虎看着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你不用担心他,”道长看了雷虎一眼:“你应该担心你自己。”
雷虎愣了一下。
是了,自己闯进了道长的院子,差点杀死他的爱徒,现在这位道长无论要如何惩罚自己,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我雷虎受人蒙蔽,犯下如此罪行,死有余辜。但我只有贱命一条,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雷虎单膝跪下,双拳一抱,将头深深埋进臂弯。
道长摇摇头。
“我的弟子耗尽金血,不惜冒死才将你救回,我要杀你干什么。”
“那……”雷虎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他只能帮你清除血液内的药力,使你回复清明,但那些药物已经深入你的骨髓,若不好好治疗,你依然活不了多久。”
雷虎万万没想到,道长是指他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身体。
“雷虎粗人一个,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还有重病卧床的老母亲,实在是放心不下,如果我明日真的就死了,求道长能让人照拂一下。雷虎感激不尽!”
他说罢,就双膝跪地,在道长前面咚咚磕起头来。
“傻徒弟救了个痴儿。”道长没理雷虎。
他转身看向虞茜子。
虞茜子还盘腿坐在被毁的侧屋旁边,眉心的金乌印记若隐若现。她的身体没有外伤,但她的意识还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正在和体内的力量进行某种磨合。
“茜子没事,”道长自言自语,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日中真火刚刚觉醒,她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他又看向门口,谢守一还瘫坐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谢守一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来自于对哪种未知的恐惧。
但谢守一亲眼看到了胡述海在暗界中的表现,这个年轻人,能在建木莲华制造的暗界能独自活动,不仅活了下来,还用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将建木莲华制造的暗界给关上了。
就算是泰一真人,在没有拿到玉简控制权的时候也无法做到,这本就是自己准备来对付泰一真人的。
这绝不应该是人能做到的事。
“谢守一。”道长在他面前站定。
谢守一抬头看着他。
几十年没见了。
谢守一嘴巴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声。
也许是想叫师父,也许是想求道长饶了他,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我把你逐出师门,你就偷走了建木莲华。”道长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平淡:“但这建木莲华不是你的东西,也不是我的东西,它是这星球维持平衡的一部分。”
“维持平衡?”谢守一冷笑,转而又化作苦笑:“你还拿这些话来唬我。明明依靠这些宝物,就能成就大道,你却舍不得用,让它们在你那里蒙尘。你和我理念不合,就将我逐出师门,我恨你,恨透了你,所以我将它们带走,让它们发挥应有的价值。”
“谢守一,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你的术法、你的悟性、你的心性,都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谢守一第一次听到这些,眼眶明显红了。
“但你有一个毛病。”道长说道:“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你以为自己能理解所有东西,聪明到你觉得自己尚未理解的东西,就一定蕴藏着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掌握了那股力量,就能理解那种力量。”
“难道我有错吗?”
“建木莲华不是力量。”道长打断了他:“它是一扇门,一扇包容众生的门。”
谢守一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胡述海,与胡述海目光对上的瞬间,意识不自觉地颤栗起来。
这一切都被道长捕捉在眼中。
“相信你刚才,已经真正领教过了。”道长补充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谢守一突然抬头盯着道长,眼中全是血丝,“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来阻止我?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停下来。”道长说道,“你曾经是我的第一个弟子,虽然被我逐出师门,但我始终相信,只有这样,你有一天才会自己回头,而留下你,最后只会让你被你的聪明吞噬。”
谢守一怔在那里。
“我错了,但我也错过了。”
他轻轻地说道,极轻,像一阵微风轻轻吹过。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碎裂,一个人花了几十年构筑的用来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全部理由,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他是被师父逐出师门的。
他以为是被师父放弃了。
但比放弃更残酷的是。
师父并没有放弃他,只是,等他自己回头。
逐出师门,是他回头的唯一方法。
“给我。”道长伸出手。
谢守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里只有白色玉简,他将白色玉简递了出去。
道长接过玉简,又微微转身看向胡述海。
胡述海赶紧走过来,把天序地骨圭和建木莲华一起递给道长。
道长却只拿走了建木莲华,和玉简放在一起。
“这两样东西,本来是一对。”道长说道:“而这天序地骨圭是属于你的。”
谢守一看着道长,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师,师……”
道长摇摇头:“你我缘分已尽,你也无需再叫出口。”
谢守一眼中燃起的一丝光瞬间又熄灭了,看起来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向泰一真人深深地叩了三个头,起身后弓着腰,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折断了树干的老树,随时都有可能折断。
他叩头的地方,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也别跪着了。”道长对还在跪拜在地上的雷虎说道。
雷虎听到了,知道是对自己说,但没有敢起来。
“你起来,去把你们带来的人全都扔出院子去,我不想看到你们。”道长命令道。
“那我……”雷虎微微抬起头,双眼用力上翻看着道长。
“还不快去!”道长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雷虎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马上跑到院子里面开始一个一个地搬人。
很快,所有人都被雷虎搬出院子在岩壁边摆了一排。
雷虎犹豫自己也是谢守一带来的人之一,是不是也要把自己扔出院子。
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已经命不久矣,母亲卧病在床只能饿死在床上,只能继续去求道长了,就算道长不答应,自己还可以求安周,他一定会答应的。
于是心一横,又厚着脸皮进了院子,在大厅门口又跪了下来。
道长没有理他。
安周在此时慢慢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道长的脸。
“师父。”安周的声音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又弱又闷。
“别动。”道长按住他试图撑起身体的肩膀,“老老实实躺着。”
“师父,您……”
“到了有一会儿了。”
“那您……”
“不急。”
又是这两个字,安周听到之后,反而笑了。
“师父,您还是这样。”
“不然应该怎样?”道长反问道。
安周没有回答。他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的胡述海。
胡述海站在阳光下,手里拿着天序地骨圭,有点乱的头发,但安周总觉得他的眼神又变了。
不仅是他的眼神变了,他整个人似乎都变了。
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胡述海,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现在的胡述海站在那里,只是他想让人知道他站在那里。
安周有这种感觉,但说不清楚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