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62、第六十二章 暗界 胡述海没有

　　胡述海没有惊慌。
　　他知道恐惧在现在是最没有用的情绪。
　　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无数人永远无法到达的节点，生死已经不是现在的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了。
　　只是，那融入呼吸、融入全身、融入意识的节律，依然在稳定运行着，就像这无边黑暗中，一条始终没有断裂的丝线。
　　周围的“鬼怪”开始侵蚀他底层的意识，摧毁他意识的根基。
　　之前能够看到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三维世界的秩序规则，都在飞速失效。
　　现在的自己，没有空间与时间、没有对立与因果、没有过去与未来，甚至没有秩序与规则、没有星辰脉络、连自己已经勘破的“因果障、对立障、我执障”的真相，也开始变得模糊。
　　这里没有对错、没有真假、没有悟与不悟，一切分别心都在被磨平。
　　若此前的意识是散入虚无，那这里便是在主动吞噬自己的意识。
　　他再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如何来到这里。
　　直至“最后的思考”这点本体意识，也在被吞噬。
　　一旦最后的吞噬完成，无论他的意识是否不灭，
　　也都会变得成为空。
　　成为宇宙中一缕毫无意义的背景辐射。
　　……
　　…………
　　……
　　………………
　　……
　　是那节律。
　　是那从未断裂的节律。
　　那节律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存在。
　　那节律只属于宇宙本身。
　　那节律在一百三十八亿年前，与宇宙一同从一个奇点中诞生，诞生的那一刻，宇宙发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震动，低到没有任何物质能承载它，低到连时间都还没有足够的长度来测量它，但那个震动一直没有停。
　　它在每一寸虚空中低吟。
　　它在每一个原子的振动里，在每一颗恒星的脉动里，在每一条星系的旋转里。
　　它在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每一个涨落里。
　　那个节律一直在那里，从宇宙诞生的第一刻到现在，一百三十八亿年，从未中断，从未改变。
　　它不需要任何人来维持，它不需要任何意识来感知，它不需要任何存在来赋予它意义。
　　就在能觉止息的瞬间，胡述海的意识波与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原初基频完成了同步。
　　那是宇宙诞生的初始频率，就像一艘失联很久的飞船，重新对接上了宇宙的母港。
　　刹那间，
　　消失的能觉。
　　消失的意识。
　　突然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锚点。
　　他此刻明白了，自己已经在这暗界中度过了一个轮回。
　　这奇妙的节律就是宇宙留给碳基生物的“四维钥匙”。
　　哪怕在三维世界肉身消失、灵魂消散，只要有这把钥匙，意识就不会被吞灭，不会被消解。
　　这也正是丘墟一生在寻找的东西的本源。
　　他轻轻的收回所有注意力，却发现即使虚无可以抹除一切有形和无形的存在，甚至可以消除一切秩序和规则，但虚无无法抹去一个能照见虚无的觉性。
　　而这个觉性，就是自己现在的意识本体，这套呼吸法，这个节律，是意识本体照见虚无的“玄牝之门”。
　　自己自从勘破“因果障、对立障、我执障”之后，破了“有形的我执”，认为“意识融入虚无，就是意识的终极自由”，陷入了新的“空执”之中。
　　“空执”比“我执”更难勘破，因为“我执”还有一个“我”在坚持，知道在坚持什么；但“空执”连“我”都没有，已经放开了“我”，已经融入了虚无，已经获得了自由，还要执着什么？
　　执着的是“空”本身。
　　执着于“融入虚无”这个状态，你把“融入虚无”当成了终极答案，认为意识融入虚无就是意识的终极自由。
　　但“融入虚无”不是自由。
　　因为“融入虚无”意味着“我”还在，是“我”融入了虚无，还在区分“我”和“虚无”，还在说“我”融入了虚无。
　　“我”还在。
　　只要还在说“融入虚无”，就没有真正融入，“我”就还站在虚无外面，看着虚无，说“我”融入了。
　　真正的自由不是“融入虚无”。
　　是……
　　在绝对的虚无中，依然能自主锚定觉性。
　　不是我融入了虚无所以我不怕虚无。
　　是……
　　虚无在我里面，但我不被虚无吞掉。
　　不是我选择了空。
　　是……
　　我既不选择有，也不选择空，因为我在有和空之外。
　　不是我在虚无中找到了锚点。
　　是……
　　锚点一直就在那里，在宇宙诞生的第一声震动中，在每一寸虚空的底层。
　　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被听到过。
　　因为以前一直都“在”听。
　　用我“去”听，用记忆去听，用认知去听，用五感去听。
　　但那个节律不需要被“听到”，没有任何接收器，没有任何“我”来感知它。
　　它自己就是感知。
　　是“在”感知“在”。
　　是觉性照见觉性。
　　不需要“我”来做一个观察者。
　　这就是胡述海以前没有理解的东西。
　　他上次以为自己在虚无中找到了锚点，所以回来了。
　　但这次不同。
　　这次他不是找到了锚点，而是他变成了那个锚点。
　　而且不是这次变成的。
　　他一直就是那个锚点。
　　只是他这次才真正知道了。
　　这次的“知道”，不是认知层面的“知道”，他现在的认知早就被暗界吃掉了，他不记得任何概念，不记得任何语言，不记得“知道”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知道”是觉性层面的“知道”。
　　“知道”自己“知道”。
　　不需要任何概念，不需要任何语言，不需要任何思维。
　　这种“知道”比任何认知都更清晰，比任何思维都更直接。
　　在这个状态中，虚无无法吞噬他。
　　因为虚无只能吞噬“有”，记忆、认知、自我、执念。
　　但觉性不是“有”。
　　觉性也不是“无”。
　　觉性是……
　　在有和无之外。
　　在秩序和混沌之外。
　　在存在和不存在之外。
　　在“是”和“不是”之外。
　　觉性不依赖任何对立面而存在。
　　它不需要“非觉性”来定义自己。
　　它不需要任何其他的参照物。
　　它就是……
　　“就是”本身。
　　当胡述海“知道”那个曾经叫做“胡述海”的觉性，真正“知道“了这一点时，之前被虚无吞噬的一切，开始回来了。
　　不是恢复原来的他，是重构，是重新显化。
　　记忆回来了，记忆从未真正消失，暗界吃掉的只是记忆的内容，那些名字、面孔、事件、时间，但记忆的底层，那些曾经有过记忆的事实，一直在那里，在觉性之中。
　　现在觉性自主了，记忆的内容自然重新显化。
　　就像一盏灯被重新点亮，灯一直都在，只是之前没有电，现在电来了，灯自然就亮了。
　　先是名字，“胡述海”三个字回到了他的意识中，但这次名字不再是定义他的标签，只是一个名字，是他的一部分，但也只是一部分。
　　然后是人，每一个名字回来的时候，他都“看到”了那个人的全貌，不只是长相和声音，是那个人存在的全部信息：他们的过去、他们的选择、他们和他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件事。
　　但这次他“看到“这些记忆的方式不同了。
　　以前他看记忆，是从我的角度看，我是主体，记忆是客体。
　　现在他看记忆，是从觉性的角度看，觉性照见记忆，记忆在觉性中显化，像阳光照在物体上，物体自然显现。
　　不需要我去看过，不需要我去记得，记忆自己在觉性中呈现。
　　然后是认知。空间、时间、因果、逻辑等等这些三维世界的基本规则，在觉性中重新显化。但这次他不再被这些规则束缚，他能看到规则的来龙去脉，能看到规则适用的范围，也能看到规则不适用的边界。
　　之后是五感，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它们回来了，但不是回到那个碳基身体里，自己的身体在暗界已经消失，又在暗界重构，他能“知道”到现在的躯体是一具暗物质躯体。
　　他可以选择使用，也可以选择不使用。
　　他选择了使用。
　　于是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切。
　　他选择的看到，其实是觉性照见了一切。
　　他同时看到了暗界那些空洞，那些以意识为食的暗界生物，它们不是“鬼怪”，而是三维世界众生内心的空洞和执念的投影，每一个人的恐惧、贪婪、绝望、虚无，都在暗界中凝聚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
　　它们以意识为食，因为它们本身就是意识的产物。
　　它们是被创造出来的，被人类的意识创造出来的。
　　它们不是鬼怪，它们是众生的镜子，照出的是人类自己内心的空洞。
　　胡述海看着那些空洞，在觉性照见之后，它们不再靠近了。
　　不是被吓退了，也不是被驱赶了，是它们在觉性面前无所遁形。
　　空洞以“不知道自己存在”为食，它们吞噬意识，是为了填补自己的空洞，但空洞永远填不满，因为空洞的本质就是“无”，你往“无”里倒多少“有”，它都是“无”。
　　但觉性不一样。
　　觉性不是“有”，觉醒也不是“无”，觉性不是空洞能吞噬的东西。
　　觉性是“知道”本身。
　　空洞是“不知道”的一种形式。
　　当“不知道”遇到“知道”，没有被消灭，而是被照见。
　　就像黑暗不是被光明消灭的，黑暗本身没有强行存在，它只是光的另一面，当光出现时，黑暗不是被消灭了，而是从来就不在那里。
　　空洞在觉性面前，像冰在阳光下。
　　慢慢融化。
　　勘破“空执”的刹那。
　　胡述海已经不止能照见有序的三维世界，还能以节律锚定的觉性为核，照见在这里发生的全部真相。
　　同时照见四千五百前通天建木建立和被斩断的瞬间，柯瑞亚植族在地球的降临和崩解，地球上每一纪文明的诞生与碎裂。
　　同时照见这里的本质，这里的世界，不是虚无，而是世界的另一面。
　　在这里不是秩序消失了，而是秩序展现了它的另一面，就像光与影、黎明与黑暗、有锚定秩序的建木残座，就有消解秩序的建木莲华，二者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跨越宇宙空间的维度之门。
　　三维世界里众生内心的执念、着相、虚无，在不断喂养着暗界的空洞，他们本就是永远无法与绝大多数人有交集的暗物质，依靠和宇宙同源的众生意识、众生内心的投影，不断滋生、长大。
　　重黎斩断建木维度之门，是为了维护三维世界的稳定。
　　只有能勘破虚无、锚定自我的人，才能通达意识的终极自由，而被虚无吞噬的人，只会永远困在自己内心的空洞里。
　　胡述海以自己的觉性本体为圆心，将遍布整个虚空中的意识，轻轻一收。
　　无边无际的绝对虚无，竟然被他的意识完整容纳进了觉性本体里，他不再是身处黑暗之中，而是暗黑处于他的意识之中。
　　他看向暗界中，已经捕捉到了所有小光团的老者，慢慢向自己走来。
　　老者走到近前，看到胡述海的面目，表情变得扭曲。
　　“我记得你，你就是当初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小子，但你为何能单独处于这暗界之中！”
　　“你手里拿的，就是建木另一端的建木莲华吧。”胡述海看着老者手中黑色莲花，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论你为何能在这里生存，但现在遇到了我，都化为这暗界的养分吧。”
　　老者用手中玉简指向黑色莲花，开始念出一段晦涩的咒语。
　　然而，二者都没有变化，却有一个白色物件在胡述海手中显现，正是重黎所赠的那枚“天序地骨圭”，而与此同时，胡述海思维中多出了一些特殊的语言。
　　胡述海缓缓说出了其中的一段，天序地骨圭中飞出一段契纹没入黑色莲花中，周围的一切迅速瓦解，所有人又回到了小院中，只是胡述海手中多了天序地骨圭和黑色建木莲华。
　　老者面色大变，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暗界中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变成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转身就跑。
　　“谢守一。”
　　一个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低沉而又清晰。
　　老者站住了。
　　他认识这个声音。
　　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
　　这个声音在他耳边响了多年。
　　教他道理、教他术法、教他做人、最后把他逐出师门。
　　他缓缓抬起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道袍，黑发束髻，长须及胸，面容清癯，但眼睛明亮地能看穿一切。
　　“道长！”胡述海看到院门口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激动，脱离了暗界之后，用眼看到道长，依然会有一种真实的、温暖的激动。
　　道长向胡述海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变了。”道长笑着说道。
　　胡述海愣了一下。
　　“您一直在门外看着？”
　　“嗯。”
　　“那您为什么不进来？”
　　“不急，”道长继续笑道：“你不需要我帮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胡述海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看着一棵自己种的树终于长出了第一颗果实时的感觉。
　　“你都知道了？”
　　“你做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道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