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57、第五十七章 女王加冕 次日清晨，

　　次日清晨，众人从E4塔出发，乘坐专用列车前往阿加沙。
　　到站后换了车队，车队最终在阿加沙城门前停了下来。
　　阿尔伯特却早已带着能源部和科技防卫部的一众大臣，在城门口等候，他看到安吉丽娜从车上下来，立刻带头上前鞠躬。
　　“公主殿下，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阿尔伯特大人，辛苦你了。”安吉丽娜的语气平静而从容。
　　然后阿尔伯特看到了安吉丽娜身后的众人，罗多、保罗、胡述海、虞茜子等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大概已经猜到了公主与他们的故事。
　　安周仍在车内没有下来。
　　阿尔伯特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引领众人向城内走去。
　　加冕仪式在第二天举行。
　　地点在阿加沙最大的宫殿进行，这座宫殿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据说是阿加沙第一任国王在位时建造的。宫殿采用地下世界特有的石材，建筑类似于沙漠民族风格，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宫殿穹顶上绘制着历代国王的画像。
　　仪式没有大张旗鼓，阿加沙刚刚经历了内部的动荡，不恰当的庆典反而会引起民众的反感，民众需要的是一位有能力、爱民如子的国王。
　　只有各部门的核心人员和长老会的各位长老，加上公主的守卫队和胡述海等人，总共不到一百人。
　　安吉丽娜穿着一套简洁的金色礼服，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红色的日纹。她的头上戴着王冠，站在大殿正中央，面对着所有到场的臣民。
　　阿尔伯特手捧一方玉印，走到安吉丽娜面前。
　　“安吉丽娜·加沙，您是否愿意以先王之女的身份，继承阿加沙王位，守护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民？”
　　“我愿意。”
　　安吉丽娜的声音不大，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
　　阿尔伯特将玉印放在她手中。
　　“从今日起，您就是阿加沙的新王。”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在石柱之间回荡，罗多一抬手，士兵演奏起阿加沙军乐。
　　安吉丽娜握着玉印，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
　　“我不会让父王失望，我会让阿加沙永远和平昌盛！”
　　说罢之后，她看向了安周。
　　安周坐着轮椅在下面的人群中，眼睛里全是光，他看着安吉丽娜，嘴角弯了起来。
　　安吉丽娜也笑了。
　　仪式结束后，安吉丽娜以新王的名义颁布了第一批政令：内政部部长弗洛伊德免除一切公职，软禁于府邸；原医疗药品部部长维内菲克斯及其党羽交由司法部审判，由尼禄接任医疗药品部部长。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当天晚上，安吉丽娜女王回到自己在阿加沙宫殿的一间卧室里，安周拄着拐着走了进来。
　　“女王陛下……”安周拄着拐不方便，微微躬身。
　　“安郎不要这样，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安吉儿。”安吉丽娜赶紧过来拉住安周的手，然后坐下：“我正准备去看你，你的伤还没有恢复，不要乱走动。”
　　“没事的，只要能看到你，我的伤就完全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安周强撑着站起来展示了一下自己强壮的手臂，然后又坐下轻轻握着安吉丽娜的手：“身体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很多，我身体中金色血液的自愈能力比以前更强大了，感觉这根拐杖明天也不需要了。”
　　“你又逞强，那天你差一点就……快把我……”安吉丽娜说着眼眶就红了。
　　“别哭，别哭，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安周笨拙地用拇指轻轻在安吉丽娜眼角拂去泪水。
　　“那你会永远留下来陪我的，对吗？”安吉丽娜楚楚可怜地看着安周的眼睛说道。
　　“会的，我会留下来陪你，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
　　“不去可以吗？”
　　“很重要，我处理完就回来。”
　　“我好怕。”安吉丽娜靠近安周厚实的胸膛，似乎这样才会更有安全感。
　　“有什么好怕的。”安周轻轻抚摸着安吉丽娜的长发，说道：“我去向组织汇报一下现在阿加沙的现状，然后回五道山见一下师父就回来。”
　　“我也去。”安吉丽娜说道，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里怎么离得开你？战乱刚刚平息，阿加沙的人民需要他们伟大的女王带领他们重建阿加沙。”
　　“但我还是怕你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总觉得，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发生。”
　　“放心吧，没事的。另外，我也不能让茜子和小胡自己回去吧，我把他们带来阿加沙，也得把他们安全送回去，你说对吧。”
　　“嗯……那你一定要回来。”
　　“为了能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一定会早早回来。”
　　安吉丽娜与安周紧紧偎依在一起，感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
　　虞茜子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先智从窗台上跳起，飘到她旁边。
　　“太郎，你变了很多呢。”
　　“大家都变了。喵。”
　　“我们也变了吗？我没感觉到。”
　　“嗯，变了，尤其是小胡变了。”
　　“是他长大了吧。”
　　“不知道，”先智说，“但我在他身边的时候，有时候会感觉到不自在。”
　　“我也有这种感觉，好像……好像在师父旁边才有的那种。”
　　虞茜子继续盯着天花板。
　　“这次回去，我要带他去见见我师父，”她自言自语般说道，“也许师父知道为什么。”
　　窗外，阿加沙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第二天，胡述海一个人去了人上组织，拿到了丘墟留下的信件和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打开的，是阿加沙城内一座不大的宅子，丘墟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宅子的风格很朴素，和其他阿加沙建筑的华丽风格完全不同，白墙、灰瓦、一扇铁门，门楣上什么都没有。
　　推开门，是一个不大的屋子。
　　屋内正中间的桌子上有一颗植物，不是阿加沙常见的蓝色或紫色植物，而是一棵真正的绿色植物，黄色的花盘，在一颗仿太阳光灯的照射下，它的叶子保持着一种不太健康的绿色，但依然活着的矮生向日葵。
　　胡述海在向日葵旁边站了一会儿。
　　丘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生追求永生，建立了一个庞大的人上组织来实现，用思维共鸣的方式控制了无数人的精神，他长期戴着这个三星堆面具，隐藏自己三目族身份，想在阿加沙的权力游戏中扮演一个深不可测的棋手，只可惜最后也变成一颗棋子。
　　他收留孤儿，喜欢让无家可归的孩子在组织里学习和生活，也让附近的小朋友随时来组织的院子里玩耍。
　　他对胡述海说过“你和我是一样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像他当时该有的孤独。
　　屋子里的其他陈设也极其简单，除了中间的木桌，还有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都是些阿加沙的文字，但有些书中却夹杂着一些汉字，“道”、“永生”等字频繁出现在其中，这代表一个三目族的人，在地下世界里研读道家的经典，追求永生的终极答案。
　　他追求了一辈子，最后死在通天梯遗迹中，七窍流血，什么都没有得到。
　　胡述海在书架上看到了一个笔记本，他打开后，发现笔记本内的纸张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却是歪歪扭扭的中文，像是出自一个初学汉字的小学生在努力书写。
　　他翻开看了几页。
　　“今日又梦见那道光，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我在光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看到我自己……”
　　“华槿问我为什么要追求永生，是不是因为不想死，我摇了摇头，没有办法回答他。他只说对了一半，我不只是不想死，我还是不能死，如果我死了，三目族最后一个人就死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文明、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存在过的证据，就全部消失了。”
　　“但我不知道永生是什么。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跳出时间、这些都是别人说过的，没有一个是我的答案。”
　　“那个叫胡述海的年轻人很有趣，他不是三目族，但他和我一样，他对时间的理解很敏锐，甚至能感觉到时间流逝的粘度。他像是……”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被水浸过。
　　胡述海合上笔记，放回书架。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棵不太健康的向日葵。
　　“丘墟，”他轻声说，“你追求了一辈子的永生，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个盒子打开，丘墟的金色面具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光，旁边是那个水晶球，紫色荧光缓缓流转。
　　胡述海拿起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内侧的边缘有明显磨损痕迹，说明丘墟戴了它很久很久。
　　他一直戴着它，也许只有在这里才会摘下它，但出门就又戴上了，周而复始。面具下面是一张陌生的脸，额头上有第三只眼，那只眼睛也许从来没有睁开过，至少以后再也不会睁开了。
　　“永生。”胡述海又念了一遍这个词。
　　他想起在通天梯遗迹中的最后时刻，其他人在潜意识中看到前世，而自己看到的是无边黑暗，丘墟是否真的也看到了同样的黑暗？还是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丘墟死了。
　　死在黑暗中，或者死在自己内心的虚无中。
　　而胡述海活了下来。
　　如果当时没有璞玹，他也会和丘墟一样，七窍流血，死在那片黑暗里。
　　“我会替你去看看那个答案的。”胡述海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
　　他把水晶球取出，合上盖子后放在桌面，走出了屋子。
　　屋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向日葵。
　　黄绿色的叶子在模拟的风中微微摇晃。
　　他想，这棵向日葵如果种在地面上，应该会长得更好。
　　两日后清晨，阿加沙城门前。
　　天还没完全亮，地下世界的“黎明”总是来得比地面更含糊，穹顶的光线从深蓝慢慢变成浅蓝，像一杯墨水被一滴一滴地稀释，虚假的星光慢慢不见。
　　安周站在城门内侧，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走路已经无碍，他穿着刚来阿加沙时的便装，让人无法忽略那个在中式衣服下面显得格外突出的圆滚滚的肚子。
　　安吉丽娜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没有穿女王的礼服，也没有戴任何饰物，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长裙，头发自然地垂在肩上，就像集市上一个普通的女子，在送自己的丈夫远行。
　　“安郎。”安吉丽娜轻声说。
　　“丽娜。”
　　“你确定不需要我派人来护送你？”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走。”
　　“但你的伤……”
　　“已经好了。”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有些不适。”
　　安周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因为……”
　　“因为什么？”
　　安周看向旁边十几步之外的胡述海和虞茜子，他们正在和太郎、尼禄交谈。
　　“小胡，他……”
　　“我知道了，”安吉丽娜打断他，“你打算怎么办？”
　　安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胡述海，那个年轻人正站在晨光中，和尼禄说着什么，尼禄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胡述海。
　　“这是什么？”胡述海问道。
　　“翻译器的最新版，比你们现在用的那台更小，也更稳定，回到地面后你们可能还用得上。”
　　胡述海接过盒子，“谢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尼禄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你和你的朋友们，阿加沙现在可能还在战乱之中。”
　　“太郎和我们一起走吗？”虞茜子问漂浮在旁边的先智。
　　“嗯，我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思考，E4的电力对我来说就像，”先智想了想，说道：“就像图书馆对一个学者，我可以在这里不停地读取、计算、思考。”
　　“想明白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要想明白什么，但我知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我虽然也很聪明，但，怎么说呢，更像一个AI，但现在的我，更像一个人。”
　　“也许这就是你想明白的事情之一。”胡述海说道。
　　“也许吧，只是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先智意味深长地看着胡述海。
　　“胡述海，你多大了？”尼禄突然问道。
　　“十七岁。”
　　“十七岁！”尼禄重复了一遍，“你才十七岁，就经历如此丰富，而我活了四十多年，在阿加沙做了二十年研究，自以为见多识广，但认识你们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从来没看过窗户外面的世界。”
　　胡述海笑了笑，“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活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只是后来房间被打开了，发现外面还有更大的房间，再后来发现那些房间也是在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再想了，”胡述海笑了笑，“尼禄，太郎，保重。”
　　“你也是。”
　　两个人握了握手。
　　安周看胡述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和在派出所第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不同。
　　但安周知道，那只是因为胡述海选择让自己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我会带他去五道山见师父，”安周同安吉丽娜说道：“师父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原因。”
　　安吉丽娜握了握他的手。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安全回来。”
　　“我答应你。”
　　安吉丽娜不舍地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女王的站姿，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表情从容而端庄，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东西，信任。
　　“去吧。”她说。
　　安周转身向胡述海和虞茜子招了招手。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丽娜。”
　　“嗯？”
　　“我很快回来。”
　　安吉丽娜笑了笑。
　　“我等你。”
　　安周转过身，大步走向城门外的通道。他的步伐比来时更稳，更沉，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胡述海和虞茜子跟在他身后。
　　走到城门口时，虞茜子回头看了一眼，安吉丽娜还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的素色长裙上，像一朵开在地下世界里不知名的花。
　　“师兄，”虞茜子小声说，“嫂子真好看。”
　　“嗯。”
　　“什么感觉？”
　　安周没有回答。
　　又走了几步之后，他说了两个字。
　　“回家。”
　　虞茜子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再问。
　　他们上了一辆车，目的地就是地下和地面连接通道的入口处。
　　到了入口，看到罗多让士兵打开了三层厚重的金属门，罗多走在最前面，三个人陆续跟着进入后，身后的金属门又层层关闭。
　　罗多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前面带路。
　　通道很长，胡述海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有一种和来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来的时候，他们是被人邀请来帮忙的陌生人，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回去的时候，安周找到了他的爱人，虞茜子找到了太郎，自己又找到了什么呢？
　　他看着前面安周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害怕、紧张、什么都不知道，安周把他从派出所带出来，带他去了无香谷，带他去了五道山，带他去了西蕃，最后来到阿加沙，带他经历了这一切。
　　如果那天早上没有去找道长对弈，他现在还在外婆家，过完暑假后回学校上课，毕业后找工作，结婚生子，过完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那个普通的一生，现在想来，竟然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小胡。“安周在前面叫他。
　　“嗯？”
　　“想什么呢，快上来，磨磨蹭蹭的。”
　　“来了。”
　　胡述海快步跟上去，三个人并排走进通往地面的升降梯里。
　　一天前阿加沙向地面提出申请，临时开通一次地底通道。
　　罗多按下按钮。
　　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地底通道在地面的出口，出口的尽头有光，不是地下世界的模拟光，是真正的阳光，阳光从出口照进来，三人越走越亮。
　　胡述海眯起了眼睛。
　　不是因为阳光太刺眼。
　　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眯眼。
　　因为人应该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