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56、第五十六章 余波与清算 维内菲克斯

　　维内菲克斯被带走后，医院里的混乱逐渐平息。
　　士兵们在罗多的指挥下开始清理战场，机器人残骸被逐一搬走，地上散落的碎片被一一清扫，空气中的臭氧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也渐渐散开，所有的通风窗已打开，那股味道也渐渐闻不到了。
　　安周受伤太重，即使恢复速度惊人，但仍然无法站立，被送到了一间病房。
　　“他需要休息，至少三天不能下地自己走路。”虞茜子对公主说道。
　　“三天……”安吉丽娜看了看窗外，远处的阿加沙似乎在向她召唤，她知道现在可能等不了三天。
　　“没事，我可以坐在轮椅上，不走路……”安周看出了公主的心思，马上接话道。
　　“你先休息，不要想其他的。”虞茜子打断了他，却看到他只是和安吉丽娜互相深情对视，并没有看自己，心照不宣地走出了病房。
　　她看到胡述海在走廊的窗户向外看，就走了过去。
　　“你在看什么？”虞茜子走到旁边停下。
　　“看那些人，”胡述海指了指楼下街道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刚才这里经历了怎样的战乱，而阿加沙的政权就更替了。”
　　“不知道是好事，”虞茜子点点头，“知道了反而会害怕。”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太郎呢？”胡述海问。
　　“不知道去哪里了。”虞茜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它变了很多。”
　　“嗯。”虞茜子看了胡述海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但有些东西没变。”
　　“嗯。”虞茜子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但没有再接话，转身坐在病房门外，远远看着安周和安吉丽娜。
　　“胡述海。”
　　安吉丽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公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表情也从之前的惊恐和悲伤中恢复了过来，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是一种从小被教导出来的属于王室的姿态。
　　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我要走开一下，你来陪着安周。”她说道。
　　“去见，你的叔叔？”
　　“嗯，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
　　胡述海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但他没有再问，他知道她不需要人陪同，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
　　“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好。”
　　弗洛伊德被关在医院三楼的一间空置的值班室里，罗多安排了四个士兵在门口看守，值班室没有窗户，只放了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弗洛伊德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手指不停地抖动着。
　　安吉丽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叔叔。”
　　弗洛伊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手指却抖动地更厉害了。
　　安吉丽娜关上门，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巡逻的士兵走动的脚步声从门缝传进来。
　　“叔叔，”安吉丽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是一个女生在对自己的长辈说话，“我去阿加沙见阿尔伯特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维内菲克斯在偷偷制造病毒？”
　　弗洛伊德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充满惊恐，随即又变成一种浑浊而又疲惫的茫然。
　　“你不知道，”安吉丽娜看懂了那个眼神，“对吗？你真的不知道。”
　　弗洛伊德的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想让你表弟以后过得好一点。”
　　安吉丽娜看着他。
　　她想起了小时候叔叔带她骑马的样子，他把她举上马背，自己在旁边牵着缰绳，一边走一边给她讲马的名字、马的性格、怎么分辨马的心情，他说得特别认真，特别自信，小安吉丽娜信以为真，直到后来跟真正的马术老师学了之后，才发现叔叔说的没有一句是对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骄傲、自大，实际上什么都不是真的懂，却什么都要插一脚，什么都要管一管，但到了关键时刻，真正做决定的从来不是他。
　　“叔叔，维内菲克斯除了以你的名义，在鬼甲郡偷偷做真人病毒实验外，他还在和镀金共和国暗中交易中，悄悄增加空间曲率转换器的资料以换取他们的支持。”
　　“空间曲率转换器……”弗洛伊德喃喃重复着，像是在咀嚼一个他不理解的词组，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明白了，而是想起了什么。
　　“维内菲克斯跟我说过……他说有一个技术，可以让我们的能源系统更强大，比E4的无线电力网络还要强大十倍，他还说那个技术的资料被老国王销毁了，但他可以找到替代方案，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
　　他停了一下，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他说需要和外面的人合作，我同意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贸易合作，他说要做一些预防性的病毒研究，我也同意了，我以为……我以为……那就像打疫苗一样……”
　　安吉丽娜没有说话。
　　弗洛伊德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
　　“丽娜，我不是……我不想……对不起。”
　　“叔叔，”安吉丽娜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沉重，“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所有阿加沙的人民。”
　　弗洛伊德不说话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士兵换了一次岗。
　　“回去吧，回去好好陪着叔母和表弟吧，”安吉丽娜站起来，“余生不要再踏进阿加沙了。”
　　弗洛伊德依然低着头，喉咙却鼓动了一下。
　　安吉丽娜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叔叔。”
　　弗洛伊德低着头眼珠用力向上翻，却看不清安吉丽娜的脸。
　　“小时候你教我骑马，说的那些关于马的知识，全是错的。”
　　弗洛伊德愣了一下。
　　“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泣声。
　　她没有回头。
　　安吉丽娜从值班室出来后，直接去了五楼，因为维内菲克斯就被关在五楼的一间隔离室里，尼禄也已经接到罗多通知，在门口等着。
　　安吉丽娜带着尼禄进去，看到维内菲克斯正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一个点，那只是墙上的一片污渍，但他看得极其认真，像是那里面有整个宇宙的答案。
　　尼禄在医疗药品部的会议上见过维内菲克斯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近地在一间封闭的房间里，俯视着他，只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你知道我会问你什么。”尼禄开口道。
　　“知道。”维内菲克斯的声音很平。
　　“说吧。”
　　“你以为我会说？”
　　“你会的，”尼禄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还有亲人。”
　　维内菲克斯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绝顶聪明，不会不明白现在的处境，”尼禄继续说道：“你的靠山已经没了，你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维内菲克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交代，这不是为了公主，不是为了阿加沙的人民，这些你肯定都不在乎，但你应该为你自己想想，”尼禄顿了一下：“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明白，有限的自由比死的不明不白更有价值。”
　　沉默。
　　维内菲克斯看着尼禄，看了很久，他只知道尼禄厉害，却没有真正聊过。
　　然后他开口了。
　　“病毒资料和解药在医疗药品部地下三层的生物安全实验室里，藏在冷库第七排第三格的暗格中。密码是圆周率的第100-108位。”
　　尼禄没有表情变化。
　　“你知道我们问的不是这个。”
　　“空间曲率转换器的部分资料？在我家书房暗房地下。”
　　“你就不怕别人偷去？”尼禄眼睛微眯，“密码！”
　　“K=|y''|/(1+y'^2)^(3/2)”
　　“这是什么密码？”安吉丽娜忍不住问道。
　　“平面曲线曲率公式，难怪他敢放家里。”
　　“最后一件事，是我代表自己问的，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尼禄红着眼睛看着维内菲克斯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魔鬼，“你如何敢在鬼甲郡做真人实验……”
　　“我没有做，”维内菲克斯打断了他，“那个是鹤见宗司提出的，也是他去做的。”
　　“但你同意了。”
　　维内菲克斯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会道歉，因为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同意。”
　　尼禄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技术员维内菲克斯不是这样的人！”尼禄说。
　　“那是以前的我没有权力。”维内菲克斯回答道。
　　尼禄摇了摇头，他不想再问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维内菲克斯还未当上医疗药品部部长时的样子，那时候维内菲克斯还不像后来那么阴沉，他会在实验室里一边做实验一边和自己聊天，会在加班到深夜后拉着自己去路边吃宵夜，指着头顶说：“总有一天，我要到地面上去看看。”
　　“后来，你去了吗？”尼禄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维内菲克斯的审讯结束后，安吉丽娜在八楼的会客室召开了一次会议，罗多、尼禄、保罗、胡述海、虞茜子、先智都参加了，安周没能到场，但在他的病房里实时传出了现场的声音。
　　“现在的情况是，”安吉丽娜坐在主位上，语气已经完全是首领的口吻，“维内菲克斯的全部罪证正在陆续收集，新型病毒的资料、解药配方、与镀金共和国的交易记录，都已经确认了位置。”
　　“弗洛伊德大人他们怎么处理？”罗多问道。
　　“叔叔受人蒙蔽，为阿加沙带来灾难，他已经辞去所有公职，回到家中禁足反省。维内菲克斯和鹤见宗司暂行关押，带回阿加沙，等待律法的审判。”
　　“但阿加沙还被阿尔伯特和人上组织控制着。”罗多又说道。
　　“阿尔伯特一直忠于父王，他之前联系我，是想告诉我关于父王的事。我已经见过他了。”
　　“那人上组织的丘墟……”罗多提起了另一个问题。
　　“丘墟已死，”安吉丽娜说：“人上组织群龙无首，但他们的势力还在阿加沙根深蒂固，如果置之不理，迟早会变成新的隐患。”
　　“胡述海。”安吉丽娜转向他。
　　“我在。”
　　“丘墟在去鬼甲郡之前，给阿尔伯特留过一封信。信中说如果他遭遇不测，就让把人上组织首领的位置传给你。你愿意接下吗？”
　　胡述海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丘墟，那个戴三星堆面具的人，在阿加沙时跟他谈论永生、时间、容器的那个下午，丘墟说他们是一样的，身上看不到回光，是他知道的世上唯二的“止观者”。
　　然后他又想到丘墟死在通天梯遗迹中的样子：七窍流血，黑色的血渍凝固在面具之下。
　　“公主殿下，”胡述海略一思索，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可以暂时管理，但我不会一直留在阿加沙。”
　　安吉丽娜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的回答。
　　“暂时管理也可以，”她说，“只要这段时间，人上组织不失控就行。”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吧。”
　　“保罗暂时代理我管理人上组织所有日常事务，因为我不擅长这些。”
　　安吉丽娜看了一眼保罗，她没料到胡述海会这样说。
　　保罗的表情很复杂，他一直对胡述海等人有戒心，但经过医院一战，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的能力和忠诚。
　　而胡述海这么说的原因，她也很快就猜到了，就是让保罗可以和罗多互相制衡，这样她的位置才会更稳。
　　“可以。”安吉丽娜点头。
　　“还有，”胡述海补充道：“丘墟的面具和武器，交由我来保管。”
　　安吉丽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是丘墟的继承者，这些本来就该交给你。”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明天前往阿加沙的事宜。安吉丽娜让侍女给每个人准备了新衣服和食物，又安排车队明天一早出发。
　　胡述海回到安周的病房，看到安周已经入睡，他轻轻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就到了自己被安排的房间，就在安周隔壁，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夜空。
　　E4塔的穹顶模拟的不是真正的星空，胡述海现在能分辨出来了，那些星星的排列方式虽然故意打乱，但依然有规则，缺少真正星空里那种随机的、混乱的美。
　　他看着那些假星星，想起了老屋外的夜空，那时候他躺在床上，透过雕花木窗看外面的毛竹林和月光，偶尔有流星划过。
　　那时候他的世界很小。老屋、外婆、后天、竹林、道长、棋盘。
　　现在他的世界变得很大。无香谷、五道山、西蕃、北极、地下城市、建木残骸、外星种族，但他反而觉得虽然就在E4塔内，那些大大的东西离他很远，那些小小的东西离他很近。
　　夏天躺椅上，外婆的蒲扇，丝丝的凉意。
　　道长捋胡子，眯起的眼睛，石头的棋盘。
　　这些才是他的世界。
　　“睡不着？”安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胡述海转过头。安周披着一件外套，扶着墙，慢慢走过来，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说让你别下床乱动。”
　　“我也睡不着，你关门我就察觉到了，”安周在他旁边靠窗站定，也在看窗外，“我其实白天就能下地站着了，你看这不是也能走，只是他们不让。”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胡。”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
　　胡述海转头看他。安周的目光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远处的灯火。
　　“华槿。”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华槿？”胡述海想了一下，“为什么提他？”
　　“他从人上组织逃走时说过一句话：他们说繁花在他们手里，能带我去见她。”
　　“繁花。我想起来了。”
　　“那你还记得无香谷的花老板吗？”
　　胡述海当然记得花老板，那个见面就想对自己思维探测的女人，永远戴着面具和手套的无香谷主人，还在自己面前托起一朵透明的莲花。
　　“你是说花老板和华槿是同族，这个我猜到了。”
　　“不只是同族，科瑞亚植族。”安周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说繁花，就是花老板？”
　　安周点点头。
　　“但花老板在无香谷好好的，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安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华槿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被胁迫的状态，他是自愿跟东岛密宗的人走的，一个自愿背叛丘墟、去寻找同族之人的人，他的故事一定不简单。”
　　胡述海想了想。
　　“你觉得东岛密宗告诉华槿繁花在他们手里，会不会是在骗他？”
　　“很可能。但也不一定，如果东岛密宗真的知道花老板的存在和无香谷的位置，那他们手里确实握着一张关于花老板的牌。”
　　“那他们用这张牌……”
　　“来控制华槿，让华槿替他们做事。”安周接着胡述海的话继续说下去：“华槿在阿加沙一直是丘墟的左膀右臂，他叛变的那天，丘墟完全不愿相信，而他还偷走了丘墟的水晶球武器，这对东岛密宗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收获。”
　　“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只是一个关于花老板位置的消息。”
　　“甚至可能连消息都是假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假星空依然在闪烁，安排好的规则，毫无生气地亮着。
　　“安大哥，”胡述海先开口，“你是想回地面后去无香谷看看？”
　　“不只是看看，”安周的语气很认真，“只怕是真的有危险。”
　　“我陪你去。”胡述海坚定地说道。
　　“小胡。”
　　“嗯？”
　　“谢谢。”
　　“谢什么？”
　　安周没有解释，摆了摆手，转身扶着墙往回走。
　　胡述海没有扶他，只是看着这个倔强的男人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假星空还在闪。
　　他忽然很想看看真正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