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58、第五十八章 无香空谷 通道出口的

　　通道出口的尽头是光。
　　真正的阳光，刺眼又灼热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剑。
　　胡述海走在最后面，被光照到了脸。
　　他没有眯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看到安周回过头看他，然后他想起来了。
　　人应该眯眼。
　　于是他眯了眯眼。
　　安周走在前面，已经踏出了通道出口，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大，肋骨撑开，空气涌入每一个肺泡，带着泥土的味道、冷冽空气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地面的味道。
　　“还是地面的空气好，”安周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声，“虽然阿加沙的空气也很洁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很多，”虞茜子从通道里出来，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地面空气里全是看不见的细菌和粉尘，阿加沙的空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话。”
　　“好像地面空气也没那么差。”
　　“没说不好，只是我们更习惯这里。”虞茜子抬头看了看天，向地面值守的人员问道：“现在是下午？”
　　“下午14:35分。”值守人员答道。
　　“差不多，”安周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我们大概在，”他又环顾四周，远处的雪山脉轮廓在阳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芒，“好像还在西蕃省内。”
　　“是的，请马上搭乘旁边的直升机离开这里。”值守人员指向旁边一架螺旋桨飞转的直升机。
　　安周知道这是749局派来接自己一行人离开的。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虞茜子充满期待地问道。
　　“当然是回五道山，你这次出来时间够久了。”安周没好气地回答。
　　“你不先去无香谷看看？”胡述海提醒道。
　　安周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嗯，先去无香谷。”
　　乘坐直升机到了山脚下，三人找到安周在西蕃停了数月的越野车，车子在出发去北极前就一直放在这里。
　　安周坐在驾驶位，胡述海在旁边，虞茜子坐在后排。大家似乎各有心事，没有什么交谈，也似乎数月一起的相处，能说的都说完了，不方便说的，现在也不是时候。
　　虞茜子直接躺在后排睡着了。
　　胡述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
　　麦子已经黄了，有人在田里收割，路旁的掉落树叶子在风中翻动，发出哗哗的声响，路边等着偷食的麻雀看到车过来，扑棱棱飞走，看车走远来，又集体飞回来。
　　这些东西他以前年年都看到，每次都不会想多看一眼，但现在他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旁观者才有的淡然和冷静。
　　他能感受到田里那个弯腰割麦子的人的心跳频率，也能感觉到麻雀飞起带来的风。
　　他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而他选择不去感知这些。
　　他选择只看窗外那些麦子、人和麻雀。
　　因为人应该只看这些。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个饭馆前停了下来。
　　几个月没有吃地上的饭菜，三人吃什么都觉得无比美味。
　　饭后，三个人走出饭馆，站在店外的路旁，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火烧云，把整个前路都染成了橙红色。
　　“从这里到无香谷，开车大概三四个小时，”安周看了看导航，“天黑之前能到。”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虞茜子说。
　　“不再休息了，到了无香谷再说。”
　　安周让胡述海继续开，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前进，路两旁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山区。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胡述海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星空。
　　这次是真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丘墟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今日又梦见那道光，是一种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光。”
　　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在那个地方，当所有感官都消失之后，他触碰到了那个“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光”，但那其实不是光，是觉性本身。
　　但丘墟没有触碰到。
　　丘墟死在了黑暗里。
　　“安大哥。”他突然开口。
　　“嗯？”安周在副驾上有些打盹，随便应了一声。
　　“你说花老板和华槿是同族，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同族里的兄弟姐妹？还是别的什么？”
　　安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道：“但科瑞亚植族的繁殖方式，我听说过，是同族共生和分裂，所以他们的关系就不像人类的兄弟姐妹那么简单。”
　　“共生和分裂？”
　　“所有科瑞亚植族的共生母体，在科瑞亚星球，而他们个体繁殖就像植物的分株繁殖，一株植物长出根状茎，在另一个地方冒出来，长成一棵新的。新的那棵和原来的那棵，基因完全一样，但它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虞茜子在后座说：“那花老板不就等于是华槿的克隆？”
　　“不完全一样，”安周继续说道：“科瑞亚植族的分裂不是简单的克隆，分裂出来的个体可以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选择，花老板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华槿完全不同，而且也许华槿才是花老板分离出来的。”
　　“华槿说繁花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一直都在找花老板，”胡述海说道：“他为什么要找那个自己分离出来或者分离出自己的族人？”
　　“也许不只是找，”安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是想合一，如果分离出来的个体之后拥有了更强大的思维控制能力和足够多的记忆粮食，科瑞亚植族就可以通过同族共生成为更强大的个体。”
　　“但花老板不想。”
　　“对，”安周点了点头说道：“无香谷这么偏僻，她就是想隐居起来，真正知道她的人并不多。”
　　“共生的结果是什么？”
　　安周没有回答，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
　　车在盘山路上转了好几个弯，路尽头的山脊上出现了熟悉的黑影，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亮了那个古色古香的庄园牌坊上的大字。
　　无香谷。
　　大门紧闭。
　　“到了。“安周皱了皱眉头，下了车走到门前，两扇高耸的大门依然紧闭，只是这次，并没有人来开门。
　　他抬手推了推门。
　　木门在推力下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个沉睡的人被叫醒时不情不愿的叹息。
　　门没锁。
　　胡述海将车缓缓开进了停车场。
　　院子里的布局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三人穿过大厅，进入后方的院子，巨大的池塘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连廊弯弯绕绕，一直通到假山后的竹林和几间不起眼的屋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太安静了。
　　虞茜子站住脚步，耳朵微微动了动。
　　上次来的时候，虽然是白天，但院子里有虫鸣、有蛙叫、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现在这些声音都还在，但总觉得少了一层人的气息，没有茶香从屋内飘来，没有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没有人穿着旗袍在连廊上走动。
　　整个无香谷像是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
　　“花老板！”安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
　　“翠玉！”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答。
　　胡述海先走到了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却没有看到锦鲤聚集过来的身影，一条都没有。
　　安周带着二人穿过廊桥，一直走到后院竹林的老屋前。
　　门虚掩着。
　　安周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一束光照亮了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像是走之前特意整理过，茶具洗干净了摆在托盘上，桌椅归了位，地面也擦过了，里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没有一丝褶皱。
　　但安周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里屋梳妆台的抽屉微微开着一条缝，里面空空的，可能原来放着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窗台上的花盆还在，但花已经枯了，盆里的土已经完全干了，说明花老板至少已经离开好久了。
　　书架上少了几本书，从灰尘的痕迹可以看出来，中间空了几个位置。
　　“走得很急，但还是整理了房间，”安周看着这些痕迹，说道：“不是仓皇离开，而是做了准备才走的。”
　　胡述海在房间里四处看着，他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那个微微开着的抽屉。
　　抽屉确实是空的，但底板上有划痕，他把抽屉完全抽出来，觉得重量似乎不对，就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贴着一面小铜镜。
　　铜镜很旧了，边缘有绿色的铜锈，镜子背面似乎刻着什么。
　　安周拿着手电筒照过来，那是一行极小的字，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纤细但深重，像是一刀一刀慢慢刻的。
　　“一华一繁，同根而生；花开两枝，各寻其路。”
　　他念出声来。
　　安周和虞茜子也都看到了。
　　“一华一繁，”安周接过铜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喃喃道：“华是华槿，繁是繁花。”
　　“同根而生，”胡述海说，“原来我们都猜错了，他们两个都是从同一个体上分离出来的。”
　　安周把铜镜翻过来，看着正面，镜面已经氧化得很厉害了，只能模糊地照出一个影子。
　　“花开两枝，各寻其路，”他念道：“花老板选择离开华槿，独自来到这里。”
　　“她为什么离开？”虞茜子问。
　　安周没有回答，而是把铜镜贴回抽屉背面，又把抽屉推进去后，开始在房间中寻找其他线索。
　　在衣柜的最底层的隐藏格子中，他发现了一个木匣子，匣子巴掌大小，打开后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残留着一些极细的银色粉末，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
　　安周把木匣子放回衣柜，刚准备关上柜门。
　　“等等，”虞茜子阻止道：“我似乎听到还有一个人。”
　　“什么？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三个？”安周听到，背后觉得一阵凉意。
　　“我能听到还有一个微弱的呼吸声。”虞茜子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声音。
　　她将耳朵慢慢靠近衣柜后壁板，仔细聆听。
　　安周将手电筒照在衣柜里，四处仔细查看，没有任何异常，却看到虞茜子看着他指了指衣柜后面，点点头。
　　后面也有密室？他贴近后壁，什么也听不到。但虞茜子笃定有人在里面。
　　他又在衣柜内一寸一寸地查看，终于发现隐藏密格侧板竟然可以推开，刚才注意力全在木匣上，没想到是个障眼法，推开后里面有一个机关，他用力一扣。
　　柜子竟然轰隆隆地往旁边移动了半尺，露出一条缝隙，仅能容极瘦的人侧身通过。
　　安周用手电筒往里一照。
　　“翠玉！”他大喊一声。
　　一张怯生生的脸庞从缝里探出来，的确是翠玉。
　　但她的表情不对。
　　上次三人与翠玉分别时，灵动的眼神，不舍的表情还历历在目。现在她看着这三个站在月光下的人，眼中没有认出人的欣喜，只有一丝茫然。
　　“你们是……”
　　安周的心沉了一下。
　　“是我，安周，这是胡述海，不久前我们还一起去了五道山。”
　　翠玉歪着头想了想，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怎么也抓不住。
　　“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歉意和一丝惶恐，“虽然我会偶尔忘一些事情，不过不要紧的。”
　　“你先出来吧。“安周疑惑地看着翠玉，让开了身位。
　　翠玉从缝里侧身挪出来，站在三人面前，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花老板走了几天了？”
　　“好几天了，”翠玉的表情变得更迷茫了，“她说让我在这里等她，不要离开，我等了好几天了，她还没回来。”
　　“她说去哪里了吗？”
　　“没有，”翠玉低下头，“但是我看到她走之前，在池塘边站了很久很久，跟鱼儿们说了好多话，然后她就把鱼食全部倒进了池塘里，比平时多放了好多。”
　　安周和胡述海对视了一眼。
　　“我们一起去池塘边看看。”安周说。
　　翠玉同他们回到池塘边，月光照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胡述海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仔细看。
　　池塘里的鱼少了很多，剩下的少数只是聚集在角落里。
　　“奇怪，上次来不是这样的。”胡述海说道。
　　即使翠玉也站在池塘边，鱼群依然没有游过来。
　　“它们是在躲避，”安周说道，“的确鱼少了很多，数量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有明显的差距。”
　　“是花老板带走了吗？”虞茜子问道。
　　“应该不是，翠玉说花老板走之前还喂了很多鱼食，如果是她带走，没必要在这里一次喂到撑。”
　　“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翠玉在池塘边说过什么吗？”安周问道。
　　胡述海回忆了一下，翠玉当时说过很多话：“她说自己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来和鱼说话，她说有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但她觉得鱼应该是一直都记得她的，她连自己父母的模样都没见过。’”
　　安周愣住了。
　　“连自己父母的模样都没见过。”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翠玉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胡述海发现翠玉在旁边呆呆地盯着剩下的锦鲤发呆，继续说道：“花老板告诉翠玉，她是被捡来的。”
　　“但我觉得，翠玉不是被捡来的，”虞茜子的声音很轻，“她是花老板的孩子。”
　　“你为何这么说？”安周疑惑地看着虞茜子。
　　“当初在五道山救治翠玉，在我的绿野仙林中凝聚翠玉的精魄时，我看到了植族的精纹，当时以为是受了绿野仙林的影响，现在想来这就是她本身的印记。”
　　“如果这样，那么翠玉和花老板或华槿一定有关，再或者都有关系。”胡述海点点头。
　　“但翠玉却不记得，连上次和我们一起去五道山都不记得，她的失忆，是花老板有意而为，她的记忆又去了哪里呢？”安周反问道。
　　“或许这些鱼儿能给我们一点线索。”虞茜子说完，捞起池中的一条鱼，闭目掐诀，之后将鱼放回，又捞起另一条如法炮制…
　　片刻后剩下的鱼全部被虞茜子捞了一遍。
　　“难道，你是觉得翠玉的记忆被转移到了这些锦鲤身上？”
　　“听你说上次和她在池塘边的举动，我是有一些怀疑，但…”虞茜子顿了顿。
　　“但是什么？并没有吗？”安周追问道。
　　“的确并没有发现这些鱼儿身上有残存的人类记忆。”虞茜子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一只只看了那么久，难道发现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安周本来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有点蹊跷。
　　“果然还是瞒不过师兄你，虽然和翠玉无关，但这些鱼儿的残存记忆破碎画面中，却出现了华槿的身影，我猜是由于恐惧被保存下来，而将这里剩下的鱼儿的残存记忆拼起来，原来是华槿到这里后，将大量的锦鲤吞了下去。”虞茜子笑嘻嘻地补充道。
　　“然后呢？”
　　“然后？没了，这些鱼就记住了这种恐怖的画面。”
　　安周听到后嘴巴微张，却发现虞茜子说完了。
　　“信息很关键，假设说科瑞亚植族在一定范围内能感知到同族记忆能量的话，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胡述海摸了摸下巴，坚定地说道。
　　“怎么说？”
　　“花老板躲在无香谷，是为了避开同族；将翠玉记忆存在无香谷池塘中，这样翠玉在外出时就不会被同族发现；而华槿到这里只能发现池塘中的锦鲤，却没有发现翠玉，也印证了这一点。”
　　胡述海顿了顿又说道。
　　“无香谷中种有能隐藏科瑞亚植族记忆能量的植物，花老板提前发现华槿要来到这里，因此提前将翠玉记忆再次转移，自己也躲藏起来，而华槿到这里后，没有能够找到他们，却近距离感知到锦鲤身体中记忆能量的存在，便吞掉那些存有翠玉记忆的那些锦鲤。”
　　胡述海说完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因为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
　　“所以翠玉偶尔忘事，不是什么老毛病，是花老板定期在清理翠玉的记忆能量，隐藏她科瑞亚植族的身份。”片刻之后，虞茜子点点头，自言自语道。
　　“所以翠玉才会觉得鱼一直记得她，”胡述海说道：“因为鱼体内存着的，是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记忆。”
　　“现在这些记忆却被华槿吸收了，可恶的家伙，”虞茜子看看翠玉道：“可怜的小女孩，都不记得我们在五道山见过。”
　　“坏了！”胡述海眼睛一转，失声说道。
　　“五道山！”虞茜子和安周也马上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上次交手那些密宗的人应该是早与师父有嫌隙，现在花老板行踪未知，但五道山却可能有危险。”安周接着说道。
　　“那我们赶紧回去禀告师父！”虞茜子这次出门第一次急着回去。
　　“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
　　安周说完，马上转身，带着胡述海和虞茜子向停车场走去。
　　胡述海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翠玉仍然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那些鱼为什么记得她。
　　她不知道花老板为什么离开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胡述海知道，翠玉只有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因此转身，跟着二人走进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