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55、第五十五章 认输 而胡述海已

　　而胡述海已经走到了维内菲克斯面前。
　　维内菲克斯还站在原地。
　　他身边的机器人全部瘫痪了，像一排排金属雕塑；鹤见宗司缩在最后面，脸色惨白；弗洛伊德依然瘫坐在角落里，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
　　维内菲克斯此刻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因为他在强撑，而是因为他已经快速完成了对局势的重新评估，这是他作为阿加沙最精明的政治家之一的本能。
　　机器人全部失效，敌人还来了一个无比强大的帮手，而且以他从未预料到的形态。
　　但他还有一张底牌。
　　维内菲克斯的手在口袋里，手指按在了一个小盒子上，那是他在医院电力系统中预埋的一个后门程序的控制器，只要他一启动这个程序，医院所有关键设备：包括供氧系统、生命维持系统、隔离系统等等就会全部短路。
　　整个医院里，还有上百个个正在进行各种治疗和实验的病人，如果所有关键设备全部短路，这些人会在几分钟内死亡。
　　维内菲克斯不打算真的杀死这些人，他只是需要让公主知道他手里还有这张牌，然后用这些人命作为筹码，换取自己安全离开。
　　他的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但并没有按他预想中，发出滴的一声。
　　他又按了两下。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维内菲克斯低下头，拿出口袋里的盒子，看了看，又按了几下，盒子的没有任何反应，连指示灯都没亮。
　　“你以为我不会注意到你口袋里的东西吗？”胡述海身后传出先智的声音，“它的电池也没电了哦。喵。”
　　维内菲克斯把盒子狠狠砸到地上。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又看了看满地瘫痪的机器人。
　　然后他看向胡述海和旁边的白色闪电。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真正释然的笑，像是一个杀手在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后，被警察荷枪实弹围困的释然。
　　“二十五年。”维内菲克斯扶着旁边一台不再动弹的机器人，缓缓坐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我在医疗药品部接手第一个项目开始，二十五年了。”
　　鹤见宗司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部长大人……”
　　“你闭嘴。”维内菲克斯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二十五年前，阿尔伯特已经是阿加沙最富有的人，弗洛伊德是内政部长，而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他顿了一下。
　　“但我只用了五年，就爬到医疗药品部部长的位置，我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够快，就能证明我比任何人都强。结果到头来……”
　　他看向那团白色闪电。
　　“到头来，却输给了一只猫。”
　　先智没有说话。
　　维内菲克斯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他扶着机器人站起来，整了整皱巴巴的外套，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安吉丽娜公主殿下。”
　　公主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正在被尼禄扶着朝这边走过来。
　　“我！认输。”维内菲克斯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和尊严，“成王败寇，事到如今，我虽然有万般不甘，但我承认，最终，是你赢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弗洛伊德从角落里爬过来，抓住维内菲克斯的裤腿，他此刻已经可以说话了，但却一副哭腔：“维内菲克斯，救我！救我！你快想办法……”
　　维内菲克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大人，你已经安全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疲惫至极的平静，“公主不会杀你，你永远都是她的叔叔。”
　　弗洛伊德愣住了，嘴巴张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像又哑巴了一般。
　　胡述海走到维内菲克斯面前。
　　“解药。”
　　维内菲克斯看着他，没有说话。
　　“解药！”胡述海又大声说了一遍。
　　维内菲克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那毒素只是麻痹神经的，其实并没有毒性，否则他早死了。”
　　“我再说一遍：解药！”胡述海已经没有耐心，他不会相信维内菲克斯说的，哪怕他说的是真的，但为了安周，他不会冒险。
　　维内菲克斯沉默了几秒，说道：
　　“他身上有一支银色注射笔，绿色标签的那支，能快速恢复。”
　　胡述海转向鹤见宗司。
　　鹤见宗司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银色的注射笔，上面确实有一圈绿色标签，他的手在发抖，半握了两下才递出来。
　　胡述海接过注射笔，走回安周身边，递给虞茜子。
　　“确定没有诈吗？”虞茜子不放心。
　　“他们眼中只有恐惧，和对生的渴望。”胡述海一句话洞察人心。
　　虞茜子拔下针帽，在安周未受伤的上臂肌肉上注射了一点的剂量，她此刻还是不愿相信这两个人。
　　安周这条胳膊的脉搏变强了许多。
　　虞茜子这才将药剂全部注入。
　　胡述海点了点头，又看向维内菲克斯。
　　维内菲克斯依然站在那里，不逃，不求饶，也不挣扎，他的眼神空洞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不是在看什么，而是在看这不想看到的一切，他不想看到自己花了二十五年构筑的一切，一盘自己以为稳赢的棋局被对手打翻了，不是输了棋，而是被人掀了桌子，棋子散了一地，而掀桌子的还是一只意料之外的猫。
　　电梯间传来“叮”的一声，电梯也恢复运行了。
　　电梯门开了，罗多带着一队士兵冲了出来，看到满地的机器人和保罗几个人趴在地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见机器人并不会动，便很快就恢复了军人的冷静，迅速扫视了一遍现场，判断出局势。
　　“公主殿下！”罗多冲到安吉丽娜面前，单膝跪地，“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安吉丽娜扶着尼禄站着，眼神已经恢复了该有的锐利。
　　她扫视着维内菲克斯、弗洛伊德，最后扫向罗多。
　　“罗多，把维内菲克斯和鹤见宗司看管起来，弗洛伊德大人……”她停顿了一下，“送他回去休息。”
　　罗多站起来，挥了挥手，士兵们上前。
　　弗洛伊德被士兵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维内菲克斯，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是在说“对不起”，还是在说“救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被士兵搀着进入电梯。
　　维内菲克斯被两个士兵架住胳膊时，依然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他没有挣扎，没有叫喊，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进另一台电梯。
　　临走前，他对胡述海说道。
　　“你的这位兄弟，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如果他是我的手下，我会很高兴。”
　　“幸好他不是。”胡述海回道。
　　维内菲克斯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然后被士兵带走了。
　　鹤见宗司被拖走时还在哭丧着脸喊“部长大人救我”，维内菲克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走廊终于安静了下来。
　　先智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安周身边，身体的光芒已经收敛了许多。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安周的手背。
　　“他的心跳在变强，喵。”先智说，声音里有担心，也有安心。
　　虞茜子重新搭上安周的脉搏，感受了几息，点了点头。
　　“毒素虽然被解了，但外伤还是很严重，好在他的底子在那里，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她从安周身上一根一根地拔出银针，当最后一根涌泉穴那里的银针拔出时，安周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他快醒了。”虞茜子说。
　　话音刚落，安周的眼皮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是涣散的，然后一点一点聚焦，他看到虞茜子的脸，看到胡述海的脸，看到先智那团柔和的白光。
　　然后他看到了安吉丽娜。
　　安吉丽娜蹲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安周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扯动了脸上的烧伤，又疼得皱起眉头。
　　“安吉丽娜，”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我，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公主默不作声。
　　“你差点死了。”虞茜子说道。
　　公主抱住安周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差一点，”安周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那就是没死。”
　　“你每次都说没死。”虞茜子叹了一口气。
　　“因为每次都没死。”
　　公主破涕为笑，然后又哭了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虞茜子在旁边看着他们，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先智面前。
　　“谢谢你。”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先智的头。
　　“不用谢的。喵。”先智蹭了蹭她的手指。
　　“没有你，我肯定做不到。”虞茜子把他搂进怀里，先智乖乖地窝在她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胡述海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这间被电弧和战斗毁得面目全非的9楼研究所，墙壁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机器人残骸和散落的银针，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灯，灯虽然亮了，但光线比之前暗了许多，像是这栋楼也在从刚才的创伤中慢慢恢复。
　　胡述海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E4塔的城市灯火依然通明，那些不知情的居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间医院的9楼，刚才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战斗。
　　也不会有人知道，一只猫，救了阿加沙所有的人。
　　“胡述海。”先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
　　先智飘到胡述海面前，白色闪电的躯壳已经收敛成了普通猫咪的模样，一只白肚虎背的漂亮短毛猫，和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这代表他对光有了更深的理解，对发出的颜色有了极致的控制。
　　“认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你还会医疗急救。”尼禄也走过来，看着先智忍不住说道。
　　“这是我最近学会的，你们医疗系统的资料，我都已经看过了。喵。”先智舔舔爪子。
　　“包括，那些加密的资料？”尼禄有些不信。
　　“电力就是算力，只要电力充足，那些密码对于现在的我不值一提。喵。”
　　“但我当时亲眼见你被炸弹炸碎，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尼禄终于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先智尾巴轻轻摆了摆。
　　“那是一颗等离子约束炸弹，爆炸后影响范围很小，但会在爆炸核心充满一个被磁场约束的极端等离子能量场，这样设计只是为了控制影响范围，只将场内物质全部蒸发。”
　　他停了一下。
　　“没想到弄巧成拙，爆炸将我原来的身体全部粉碎，但极高的等离子能量磁场却将那个区域所有电力汇聚到一起。我本就是一个超级AI，那充足的电量反而激活了我原有的超级算力，为我组成了新的电力躯体。”
　　“而这些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事后通过计算已经全部模拟出来了。”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能力而非夸耀自己的运气。
　　“可之后我们去看过很多次，并没有看到你。”尼禄说道。
　　“你能看得到纯粹的电吗？不能吧。所以现在的我正常情况下是看不到的，而你们能看到我的时候，是我故意放出了肉眼可见波段的可见光。”
　　先智说着，就在空中凭空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那你为何不现身见我？你可知道，我们苦苦寻找你很久，直到真的以为失去了你。”虞茜子也走过来，声音有些哽咽。
　　先智重新显现出来，这一次，他的光芒比之前更柔和了。
　　“那时，我也很犹豫。”先智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像AI的迟疑，“超级算力同时也带给了我巨大困扰，我突然有了很多的问题，需要静静地思考，所以我选择先不见面。”
　　“那你现在可是考虑清楚了？”胡述海问。
　　“没有，只有越来越迷惑，果然有一些问题，再强大的算力也是解决不了的。”
　　胡述海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关系，其实所有人，都有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是吗？”智疑惑地看看周围的人。
　　“是的。”
　　所有人都点头同意。
　　“的确，我应该先做好自己。”
　　走廊里，安周在公主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他的伤虽然严重，但金色能量的自愈效果超乎想象，已经让他可以慢慢动作了。
　　“安吉丽娜。”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嗯？”
　　“下一步，无论你准备怎么做，我都会陪你一起。”
　　安吉丽娜点点头，看着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眼中映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像是阿加沙所有人正在等待的未来。
　　她握紧了手中那枚象征军权的红色扳指，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加沙，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