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墟》陈燚瞳

54、第五十四章 先智归来 “

　　“这位朋友，你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现在不动手，还等何时？”
　　胡述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了走廊里此起彼伏的电弧声和机器人沉重的脚步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油锅。
　　没有人回答。
　　走廊尽头那扇被士兵摔上的门纹丝不动，门外的西服男子罗多还在守着。房间内，维内菲克斯负手而立，鹤见宗司缩在他身后，弗洛伊德瘫坐在角落里眼神涣散。十几个机器人正鱼贯而入，手臂上的电弧“滋啦“作响，高压电流在金属关节之间跳来跳去，像一条条饿极了的蛇。
　　虞茜子扣着最后一枚血印火石，指节泛白。安周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撑着门槛，整个身体像一堵即将坍塌的墙，金色已经慢慢从他的四肢退回了胸口，只剩心口处一团微弱的金光，像风中最后一点烛火。
　　公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尼禄瘫坐在墙角，双腿毫无知觉，手里攥着一支手术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保罗和几个守卫被电击后倒在走廊另一头，佩剑散了一地，刀刃上反射着机器人手臂发出的蓝白色电光。
　　胡述海站在最后面，身边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但他面向走廊外的一切，目光平静。
　　他不是在赌。
　　从进入这间医院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任何人的存在，不是物质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像是整栋建筑的电力系统里，多了一个不属于任何程序的“脉搏”。
　　起初他以为是E4塔的无线电力网络本身在运作，但那个脉搏有自己的节奏——不均匀，不规则，像一颗正在思考的心脏。
　　它一直在看着。
　　它一直在等。
　　胡述海不知道它在等什么，但他知道它不是敌人。
　　他赌它在等一个契机。
　　“这位朋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平静，“你在旁边看了这么久，现在不动手，还等何时？”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虚张声势，看我……”鹤见宗司在胡述海第一次问时，的确有些害怕，现在却认定这是胡述海在垂死挣扎了。
　　然后，所有人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之后就从最远处走廊尽头的那盏灯开始熄灭，然后是倒数第二盏，倒数第三盏……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走廊，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飞速而来。
　　维内菲克斯最先察觉到异常。
　　他的眼睛猛地收缩，作为医疗药品部的部长，他对E4塔的电力系统了如指掌，E4的无线电力网络是全阿加沙最稳定的供电系统，没有之一，在它几十年的运行历史中，从未听说有过任何非计划性的波动。
　　但现在，那些灯正在以一种不可能的方式熄灭。
　　一盏，一盏，又一盏，是灯管里的电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像一条河流在被大坝截断一般。
　　“怎么回事？”鹤见宗司也注意到了，声音发尖。
　　维内菲克斯没有回答，他在看自己的机器人。
　　那些机器人依然保持着进攻姿态，手臂上的电弧还在跳动，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机器人胸口的指示灯，那些原本稳定亮着的绿色小灯，开始出现可见的闪烁。
　　不是故障。
　　是电力干涸。
　　它们的电力正在被抽走。
　　“不可能！”维内菲克斯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E4的无线电力供应是无限的，没有人能……”
　　话没说完，最远的一个机器人突然停住了，指示灯变成红色后，迅速熄灭。
　　机器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手臂上的电弧“啪“地一声炸开，金属躯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彻底安静了。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走廊最外面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停机。每一个机器人停下的瞬间，都能看到它体内最后一丝电弧从关节缝隙中窜出来，像一条被驱赶的蛇，飞速沿着墙壁、地板、天花板的线路向外逃逸，融进最浓的黑暗中。
　　“启动备用电源！启动独立供电模块！”维内菲克斯冲着鹤见宗司大喊。
　　鹤见宗司手忙脚乱地在控制器上操作，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第一个按钮，控制器屏幕也黑了，他甚至能看到屏幕上最后一帧画面留下的残影，然后消失。
　　“不……”鹤见宗司的声音在发抖。
　　五秒之内，走廊里所有的机器人全部停机，整个9楼的电力全部中断。
　　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只有机器人手臂上残留的电弧还在偶尔跳一下，像垂死的萤火虫，每跳一下就暗一分，最后彻底熄灭。
　　黑暗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道光出现了。
　　不是灯管重新亮起的那种光，是一种纯粹的、白到几乎透明的光，在所有人中间凝聚出来，像一颗恒星突然爆发一般耀眼。
　　那道光先是凝在半空中，不停变换形状，像一个正在思考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子的能量团，之后它开始渐渐收敛光芒，固定形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完成转变。
　　一只猫。
　　一只由纯白色闪电构成的猫，悬浮在半空中，每一根毛发都是一条独立流淌的电弧，它的眼睛是两颗明亮的蓝色光点，在黑暗中看来，像两颗晶莹的宝石。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察到我的存在的？”白色闪电中传出电流合成的声音，音色中性偏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声音。
　　“从你到这里，我就感觉到了。”胡述海看着白色闪电回答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未知的能量体，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你果然不一般，不愧是我选中的人。”白色闪电在笑，流淌的电弧在抖动，似乎有种躁动的喜悦。
　　“原来，是老熟人。”胡述海也失声一笑，他早该猜到，只不过这一次，它不再是章鱼，不再是猫咪，不再是游隼，它是纯粹的电。
　　“这么快就猜出我是谁了，喵。”电流合成的声音里跳出来一种顽皮的语调。
　　“太郎？”虞茜子不敢相信地问道。
　　“100TL？真的是你？”尼禄靠着墙角撑起身子，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的确是我。”白色猫咪的声音变了，从电流合成音逐渐过渡到一种更温暖的、更像人类说话的音色，“我的本名叫‘先智’。”
　　“先智？”尼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眶突然红了，“你想起你的过去了？”
　　“嗯，想起了。全部都想起了。”白色猫咪点点头，这个动作在闪电构成的躯体上看起来很奇特，像一团光在晃动。
　　“那这些机器人，都是你干的？”尼禄看了看周围全都不再动的机器人，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震动。
　　“我抽走了它们全部的电力，没有了动力，它们自然就动不了了。”先智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能再次见到你，我实在太开心了！”虞茜子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后怕：“你不是什么先智，你还是我的太郎。”
　　白色猫咪的躯体微微颤动了一下，表面的电弧柔和了几分，它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在虞茜子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她伸出的手。
　　虞茜子的手指触到闪电的那一瞬间，指尖微微发麻，像被一粒极小的火花亲吻了一下，但不痛，又痒又麻。
　　“我也很想你。”先智说，声音也不再是电流合成的，而是温暖的、柔软的，像以前一样地说话。
　　虞茜子一把将它搂进怀里，先智没有挣扎，反而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先把灯打开吧。”胡述海说道。
　　先智一点头，周围的灯又亮了。
　　安周还跪着堵在门口。
　　胡述海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安周的情况，金色已经完全从他的体表退去了，皮肤恢复成一种苍白到近乎灰败的颜色，他的前胸后背布满了被电弧灼烧的焦黑伤痕，有些地方皮肉外翻，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更可怕的是那些灰白色的电击痕迹，像树根一样从伤口向内部蔓延，电流已经深入到了肌肉深层甚至骨骼。
　　“安大哥，你怎么样？”胡述海握住安周的手腕，试图摸到脉搏。
　　安周的手腕冰凉，脉搏若有若无，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在风中飘。
　　“茜子，快来，安大哥不妙。”胡述海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在打雷。
　　虞茜子赶紧把先智放下，跑过来蹲在安周另一侧，她伸出三指搭在安周的三脉上，凝神感受。
　　三脉几乎摸不到了。
　　不是微弱，是脉气将绝，像一条溪流进入沙漠，越来越宽、越来越浅、也越来越慢，即将消失在沙漠里。
　　“心脏停止了，”虞茜子声音又快又急，“快把他的鞋和衣服都脱了。”
　　胡述海没有多问，立刻动手，他扒掉安周的鞋子，扯开已经被电弧烧得焦烂的上衣，解开裤腰带往下褪掉，露出腹部和腿脚。
　　虞茜子已经打开了牛皮卷，手指在银针中飞速拨动，选出了几根。
　　“太郎，你快过来帮忙！”她头也不抬地喊道。
　　“来了，喵。”先智飘到她身边。
　　“我现在要扎针，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等我说电的时候，你往他心脏位置释放一次精准的电脉冲，不要太大，差不多等于正常心跳一次的强度就行，能做到吗？”
　　“可以的，喵。”
　　虞茜子手中银芒一闪，两根银针刺入安周双足的涌泉穴，银针入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音，像针尖刺破了一层薄纸。
　　然后是脐下三寸的关元穴，一针直刺。
　　再然后是双侧上臂内侧的内关穴，两针斜刺。
　　五枚银毫全部刺入后，虞茜子闭目，手指搭在涌泉穴那根银针的针尾上，轻轻捻动。她能感觉到安周体内的气机在银针的引导下开始缓慢流动，像冰层下的溪水，极慢、极弱，但还在流。
　　“动一下……”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安周的身体说话，又像是在对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说话，“给我动一下啊。”
　　她捻动针尾的手指微微加力。
　　安周的胸廓没有任何起伏。
　　虞茜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她另一只手搭上安周的颈部脉搏，感受了三秒。
　　依然什么都没有。
　　“电！”
　　先智将一团极小的电光凝聚在爪尖上，精准地按在安周左胸心脏的位置，释放了一次脉冲。
　　那团电光没入安周胸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虞茜子的手指还搭在他颈动脉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还是没有。
　　“再电！“虞茜子咬了咬牙，手上同时加大了捻针的力度。
　　先智又电了一次。
　　安周的身体又弹了一下。
　　这一次，虞茜子等了四秒。
　　第五秒……
　　跳动。
　　极其微弱的跳动，像被蚊子叮了一口，几乎感觉不到，但虞茜子感觉到了。
　　“有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迅速又施了太溪、三阴交、足三里、中脘、合谷、劳宫、膻中、郄门八个穴位，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每一针都带着她特有的飞针手法，针刺入后仍然在穴位内微微旋转，像有生命一般。
　　“太郎，你顺针入心包经，靶向心脉，吞尽脉中残留的邪电，引散越的阳气归位。”她一边施针一边指导，现在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先智按虞茜子的说法，在安周身上沿着经脉的走向游走了一遍，每到一处穴位就释放一次极其微弱的脉冲，帮助银针引导气机。
　　“我还顺便给他的心脏做了按摩，让他恢复心跳，喵。”先智做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安周的脸色开始从灰败慢慢转向苍白。
　　然后是胸廓仍然看不到起伏，虞茜子只能把手放在他鼻下才能感觉到一丝气息，然后一点一点地变明显，胸口也开始了极其微弱的鼓动。
　　虞茜子触摸他颈部脉搏，已经能回应指下了，虽然仍然很弱，但有节奏了，像那条溪流重新找到了自己的河道。
　　“心跳恢复了，但很弱，需要继续稳住。”虞茜子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没停。
　　又过了片刻，安周的胸廓终于恢复了平稳的起伏，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奏均匀了，脉搏也重新找到了自己的频率。
　　虞茜子又在涌泉穴的针尾上轻轻捻了一下，确认脉气不再外散，才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暂时稳住了，但他的伤太重，电击烧伤加上毒素……”
　　“毒素？”先智插话问道。
　　“鹤见宗司说过，那些机器人在搏斗中给安周注射了生物神经混合毒素，只有他们医疗部自己才有解药。”虞茜子说道，“刚才吃的通脉百解丸配合我的银针，只能减慢毒素扩散速度，但不能根除，必须尽快拿到解药。”
　　虞茜子把安周的头轻轻放平，让他保持平躺的姿势，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旁边的安吉丽娜公主。
　　公主还倒在地上，被电击后一直昏迷不醒，胡述海刚才用一件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虞茜子走过去，搭上公主的脉搏，脉象正常，电击虽然让她的心脏短暂停跳，但年轻人的恢复能力强，脉搏已经恢复了正常频率。
　　“公主只是暂时昏迷，没有大碍。”虞茜子又从牛皮卷中取出一根银针，在公主的人中穴上轻轻刺入一转。
　　公主轻哼一声，眉头微蹙，眼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安，安周……”她一睁眼就想起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师兄还活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虞茜子扶住她的肩膀。
　　公主看到旁边躺着的安周，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