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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观气诀 ...

  •   纪闻野请客人落座,然后笑眯眯地打开食盒,拈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含混地说:“陈大人太客气了。”

      陈湛在石凳上坐下,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对林辞说:“林道长,其实我来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些,“家父前日得到消息,阴山楼那边听闻玄阴毒君死在青溪镇,十分震怒。他们打算再派刺客来,不达目的不罢休。”

      林辞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家父是朝廷命官,按理说不该惧怕这些宵小。可那边打点好了上下的关系,家父的奏折递上去如石沉大海。”陈湛的眉头微微蹙着,说到最后,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林辞身上,“所以我想……能不能请林道长来县衙住些日子,帮忙守着。”

      纪闻野在一旁抢着答了:“这是自然!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林辞,你就去陈大人那里住几天,务必把人护好了。”说着还朝林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辞没看懂那个笑容的含义,只觉得师父今日有些反常。但他看着陈湛那双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睛,又想起近期道观相当有保障的香火钱来源,于是点了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便过去。”

      陈湛的眉眼舒展开来,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林道长。”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辞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再离开。

      林辞则回到卧房,掏出那本《观气诀》翻看起来。

      这本书册的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他不敢用力,生怕蹭下一块纸屑来。屋里光线昏暗,他索性闭了眼,按照书中所述盘腿打坐,五心向天,沉入冥想。

      书中说,天地万物皆有呼吸,那是一种无形的“炁”。肉眼不可见,唯有以心为眼方能感知。此术极难,第一道门槛是天赋,有人穷尽一生也摸不到门径;第二道门槛是时间,即使入了门,要将感知扩展到方圆三丈,短则三年,长则十年。

      林辞读完之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去感受天地万物的呼吸。

      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可谓极其香甜,而且醒来时还感觉精神饱满,浑身舒畅。林辞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个多时辰。

      他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没觉得困,怎么就睡着了?难不成自己是一看书就发困的学渣……不对吧,当时没穿越之前上学的时候也不会学着学着就去会周公才是。

      不过正要重新开始,他忽然愣住了。

      他明明没有睁眼,却看见了东西。

      眼睛没有看,但脑海心中已经铺展开了一幅画面。整间卧房化作了一片朦胧烟气,黑色、白色、黄色……那些深浅色调交缠在一起,共同组成烟气之下物体模糊的轮廓。

      林辞更仔细地“用心去看”,只见桌案、茶壶、窗棂、墙角那只旧木箱……每一件东西都在蒸腾着属于自己的气息,有的苍老、有的活泼、还有的竟然是疲惫。

      他悬在床头的木架上的铁剑就是疲惫的,剑身上的气息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林辞心想,大约是平时总是用它打怪升级,却没有好好保养。

      他将感知继续向外扩张,脑子里的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来。

      院子里的工匠们变成了红蓝交缠的人形。红的是阳气,蓝的是阴气。工匠们身上的红比蓝多得多,只有角落里蹲着的一个小伙计,蓝色的雾气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林辞思索猜测着,大约是他情绪不太好,不想干活。

      老槐树的气焰最为惊人,苍绿色的“炁”铺天盖地,几乎将整座院子笼在底下。井下的石盖挡住了他的感知,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缓流动,他看不真切,但也不急着去探。

      感知继续扩张,一丈、两丈、十丈、百丈。山川河流,花鸟虫鱼,每一件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气息,如同一幅用“炁”画成的长卷,在他心头徐徐展开。他将神识伸到长岭坡的方向,看见了那几棵老槐树,看见了坡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官道,看见了远处青溪镇上空升起的炊烟。

      镇上一半的景象尽收眼底。他的头开始微微有些发胀,倒也不是灵力不济,而是脑海中突然涌进太多画面,一时处理不过来。于是林辞见好就收,缓缓收回感知,重新睁开眼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手里那本泛黄的《观气诀》,林辞忍不住感慨出声:“盲眼神剑前辈真乃神人也!”

      而在江南道某处,一座小城的老街上,一个瞎了眼的老乞丐正蹲在墙角晒太阳。他忽然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咱?”

      他摸了摸怀里那摞厚厚的书册。那是他这些年逢人就送的“独门秘籍”,送出去的多,剩下的也不少。他叹了口气,顺着远处飘来的香味,摸到了一个烧饼摊前。

      “老板,行行好,赏两个烧饼吧。”老乞丐露出谄媚的笑。

      卖烧饼的矮个子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我这小本生意,哪有闲钱养闲人。”

      “咱不白吃。”老乞丐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观气诀》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印在封皮上,“这是当年我自创的独门秘籍,传给你,换俩烧饼,成不成?”

      矮个子瞥了一眼那本书,笑道:“你这破书,一看就是骗人的,连傻子都不会信!”

      “不换就不换嘛,何苦说它是骗人的。”老乞丐嘟囔着,转身要走。

      矮个子叫住他:“算了算了,看你可怜……你把书留下,我给你一个烧饼。”

      “好嘞!”老乞丐欢天喜地地递过书,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含混地道了谢,蹒跚着走了。

      旁边卖首饰的小贩凑过来,笑道:“你可上当了!这老瞎子年轻时就说自己是盲眼神剑,到处招摇撞骗。他那破书,擦屁股都嫌硬!”

      矮个子摇了摇头,也笑了:“不就是个烧饼么。他这么大年纪了,怪可怜的。”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观气诀》,上面果然写得全是些模棱两可的唬人言辞,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果断把这破册子随手丢在案板底下当垫石用。

      与此同时,林辞已经来到县衙后院。

      此刻夜已深,屋里屋外都是一片寂静。林辞坐在厢房的窗边,没有点灯,只让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浅浅照亮屋里的环境。

      观气诀果然奇妙,曾经他只能在黑暗中靠灵力分辨邪物的藏身所在,而现在他将铁剑横在膝上,闭上眼,观气诀的感知就可以如同汪洋海水一样漫了出去,如此可以更方便地探测包括邪物在内的更多情况。

      于是这几日他直接住在县衙,白日里守着陈明远处理公务,夜里便以心神笼罩整座青溪镇。

      赎命钱的阴影还没有散去,那只暗中散发邪物的鬼祟随时可能出现,如此一来,假设有什么意外暗地发生,他也能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异样。

      随着呼吸吐纳,比他想象中更加清晰的观气诀世界缓缓铺展在他眼前。

      万物的“炁”如潮汐般涨落,活人的阳气和死物的阴气交缠在一起,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他的感知从县衙出发,掠过街巷、屋舍、河道、桥梁,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而镇东头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那里的“炁”比其他地方更浑浊一些。林辞将注意力移过去,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他捕捉到了一股正在急速膨胀的怨气。

      不做犹豫,林辞睁开眼,直接提起剑翻窗而出。

      ***

      刘顺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整个人显得格外颓唐。

      三年前,他和同乡的方满仓一起从临安府来到青溪镇,合伙开了一间木器铺子。方满仓嘴甜会来事,在外头拉生意、跑关系;刘顺手艺好,在铺子后头埋头做活。两个人一文一武,算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头两年生意不错,攒了些银子,刘顺想着再过一年就能在镇上买间小宅子,把老家的娘接过来享福。

      可是上个月,方满仓忽然不见了。连带着铺子账上的银子、库房里值钱的木料,全都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刘顺四处打听,才知道号称去外地进货的方满仓根本没回临安,而是带着钱去了更远的县城,自己开了间更大的铺子,还请了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师傅。临走前,方满仓甚至还跟几个老主顾说,刘顺做活粗制滥造,用料以次充好,他才不得不另起炉灶。

      那些老主顾见方满仓说得信誓旦旦多数都信了。于是刘顺的铺子门可罗雀,欠着原料商的货款也还不上,前几天更是被人直接搬空了店面抵钱。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从一个体体面面的小掌柜,变成了连房租都付不起的穷光蛋。

      “我哪里对不起他?”刘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我起早贪黑地干活,从来不偷懒。他倒好,卷了钱跑了,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凭什么?凭什么老实人就该被人欺负?”

      “因为你太弱了——”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刘顺猛地抬头,看这屋子里明明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偏偏那声音还在继续说话,像从墙壁里渗出的污水,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心底结出阴暗毒果。

      “谁?”

      “你恨他。”那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声音的一字一句,此刻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你恨方满仓,他不仅骗了你的钱,还毁了你的名声,让你什么活都接不了,现在连吃口饱饭都快成了难事。你也恨那些主顾,他们听了一面之词就再也不找你做活。你恨的人不少,可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像一条被人踩进泥里的虫子等死。”

      刘顺的心跳得飞快,恐惧和愤怒绞在一起,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缠住了他的喉咙。

      “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奇异诱惑,“重要的是,我可以给你力量,让你变得足够强大,让你恨的那些人付出血的代价。你不是想讨个公道吗?但你要知道公道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拿回来的。”

      “力量……”刘顺犹豫,“我一个做木匠活的,能有什么力量?”

      “一枚铜钱,换你的命。你死了,化作厉鬼,去找他们算账。让他们知道,什么交欺负错人了。”

      刘顺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害怕,但当那声音蛊惑着两相对比后,那种害怕和他此刻的恨意比起来,又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想到那些被搬空的店面,想到娘在老家等着他接过去享福,想到方满仓在隔壁县城吃香喝辣,而他连明天的饭钱都没有。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对吧?

      “我——”

      “我不同意。”

      一名年轻人的声音忽然横插一脚打断了刘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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