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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宫 入东宫见梅 ...

  •   永安八年,二月。
      洛京·东宫
      洛京。
      顾衍之站在城门外,仰起头,脖子酸了。
      他见过石鞘镇的城门——两扇破木板,上面钉着铁条,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他见过北境边军的营门——几根木头桩子,上面挂一面旗。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城门。
      青灰色的砖石垒了三四层楼那么高,门洞又深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但笔画繁复,结构方正,像是把一整座山压扁了嵌在石头上。
      “崇德门。”周猛在旁边说,“进了这个门,就是洛京了。”
      崇德门。顾衍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崇是崇高的崇,德是品德的德。这两个字他在字帖上见过,但写在一起,站在城门上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城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嘴,黑黢黢的,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顾衍之握着缰绳的手心出汗了。柿子打了个响鼻,抖了抖鬃毛,好像在说“你紧张什么”。
      队伍开始移动。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过门洞,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骑兵下马,步兵收刀,所有人都变得安静了。不是被命令的安静,是那种自觉的、进入某个庄严场所时的安静。
      顾衍之骑着柿子,跟在周猛后面,穿过门洞。
      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他看见了洛京。
      街道很宽,宽到能并排走十几个人。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石鞘镇最气派的酒楼还要高、还要大、还要好看。有人在街上走路,有人推着车,有人骑着驴,有人站在店铺门口招呼生意。声音是嘈杂的、鲜活的、五光十色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顾衍之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不是走进去。是掉进去。像一只井底的蛙,被人拎出来,扔进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旷野。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这里不是北境。
      这不是他的地方。
      他低下头,盯着柿子的鬃毛,不敢再看那些陌生的房子、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他怕自己看多了会露出什么表情——慌张的,怯懦的,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误入了大户人家的宴席。
      “没事。”周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他听见了。
      顾衍之攥了攥缰绳,抬起头。他看着周猛的背影——宽厚的、穿着棉甲的、稳如磐石的背影。周猛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速度,让顾衍之的柿子能跟得更近一些。
      顾衍之跟上去。
      队伍穿过了好几条街,拐了几个弯。顾衍之不记路——记了也没用,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他只是跟着周猛,跟着那面写着“慕”字的旗帜,跟着那辆黑色的马车。
      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下了。
      门比崇德门小,但更精致。朱红色的门柱,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顾衍之不认识那两个字,但他猜到了——
      东宫。
      萧慕住的地方。
      门开了。不是从里面打开的,是有人在外面推开的。几个穿着灰色袍子的人跑出来,跪在马车两侧,低头,不敢看。
      马车驶进去了。
      顾衍之骑着柿子,跟在后面。马蹄踏上门槛里的石板,声音变得清脆了,像在敲一面很薄的铜锣。
      他进了东宫。
      东宫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他根本没有想象过东宫是什么样子的。他以为萧慕住的地方就是一顶大帐篷,最多是帐篷比其他人的大一些,厚一些,里面多几盏灯。他不知道萧慕住的地方是一个“宫”——有房子,有院子,有花园,有池塘,有假山,有长廊,有无数间他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房间。
      他看傻了。
      柿子在一条青石路上走着,两边是红色的廊柱,头顶是深色的房梁,房梁和廊柱之间是雕刻着花纹的雀替。那些花纹他没见过——有龙,有凤,有云,有花,缠绕在一起,繁复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绳结。
      他不敢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过来。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你衣服上还带着北境的沙,靴底还沾着石鞘镇的泥,指甲缝里的血渍还没洗干净。你不应该出现在这条路上,不应该骑着这匹马,不应该跟在殿下身后走进这座宫。
      他勒了一下缰绳,柿子慢下来。他本来就在队伍的最后面,现在更远了。
      马车在一座殿前停下来。
      殿门大开,里面走出几个穿锦袍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他们跪在殿前台阶下,低着头,齐声说:“恭迎殿下回宫。”
      顾衍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出那声音是整齐的、恭敬的、排练过的。
      萧慕下了马车。
      顾衍之看见他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束在冠里,脊背挺得很直。和在北境的时候不一样。在北境,萧慕穿骑装、穿便服,头发有时候不束,说话的时候会笑,会同他开玩笑。
      现在的萧慕,脊背比在北境的时候挺得更直。
      好像撑起了一层壳。
      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坚硬的壳。壳里面有萧慕,壳外面是那些跪着的人、那些锦袍、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东西。
      萧慕没有看那些人。他走上台阶,进了殿门,消失在那扇黑漆漆的门里。
      顾衍之骑在马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有下马。
      周猛已经下马了,正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僮。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走过来,拍了拍柿子的脖子。
      “下来。”
      顾衍之翻下马,腿有点软。不是累,是紧张。
      周猛领着顾衍之穿过偏廊,到了一排矮房子前面。房子不大,灰墙黑瓦,和前面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比起来寒酸得多。
      “侍卫住的地方。”周猛推开一扇门,“你住这间,我之前住过,现在空着。”
      房间不大,但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有床——真正的床,有床板、床垫、被褥、枕头。有桌子,有椅子,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是空的。窗户上糊着白纸,透进光来,屋里亮堂堂的。
      顾衍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进来啊。”周猛说。
      顾衍之走进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在床沿上,摸了摸被褥。棉布的,厚实,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你先收拾,我去交令。”周猛说完就走了。
      门开着。顾衍之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把行囊解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床头的柜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从行囊最底下摸出了那本字帖。
      “赠衍之。慕。”
      他把字帖放在枕头上,摸了摸封面,然后把它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根木簪放在一起。
      东宫的第一天,顾衍之没有见到萧慕。
      他从下午等到晚上,从晚上等到深夜。他站在侍卫房的门口,看着远处的殿门。殿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不知道萧慕在里面做什么,只知道萧慕没有叫他去。
      他站到腿发酸,站到月亮升起来,站到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
      没有人来找他。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太软了,软得他睡不着。在北境,他睡的是草垫子和硬木板;在边军,他睡的是地铺和干草堆。这种软绵绵的被褥让他觉得自己像躺在棉花上,没有着落。
      他不习惯。
      不习惯墙不再是帆布,而是砖和泥。不习惯头顶不再是帐布和星星,而是瓦片和房梁。不习惯窗外没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模糊的、不属于他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习惯什么。
      他只是在想,萧慕今天进殿之前,看了他一眼没有。
      他想不起来。
      应该是看了吧。也许没有。也许萧慕在跨进那道门槛之前,想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扇关上的门,那座他离开了很久的、叫做东宫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枕头底下,字帖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他的后脑勺。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阿檀来了。
      顾衍之正在洗脸,水是井水,冰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阿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早饭。
      “吃。”阿檀把托盘放在桌上。
      顾衍之擦干脸,坐下来。粥,咸菜,两个馒头,一个鸡蛋。比在北境的时候丰盛。
      “殿下今天要上朝,”阿檀在他对面坐下,胳膊撑在桌上,托着腮,“上午不一定有时间见你。你先跟着周猛练刀,下午可能有空。”
      顾衍之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你昨晚是不是站了很久?”阿檀忽然问。
      顾衍之没说话。
      “我看见你了。”阿檀说,“站在侍卫房门口,看着殿门。”
      “……嗯。”
      “你不用等。”阿檀的声音轻了一些,“殿下忙起来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你等他召你,可能要等很久。”
      顾衍之嚼着馒头,没有说话。
      等很久。他不怕等。在北境的时候,他每天傍晚都在萧慕帐前站岗,站到天黑,站到腿酸。那是他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候——站在那里,知道萧慕在里面,知道萧慕随时可能掀开帐帘走出来,看他一眼,说“进来”。
      他知道怎么等。
      “行了,”阿檀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吃完来找我,我带你逛逛东宫。”
      东宫比顾衍之以为的还要大。
      阿檀带着他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完不到一半。东宫有前殿、后殿、偏殿、侧殿、书房、膳房、库房、马厩、花园、池塘、假山、亭子。顾衍之记不住名字,也记不住路线,他只是跟着阿檀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看到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这里不属于他。
      那些雕花的窗棂,那些描金的柱子,那些铺在路上的鹅卵石,那些种在盆里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每一样东西都在说:你不属于这里。你是外人,你是异类,你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也不知道怎么和它们相处。
      “你别老绷着脸。”阿檀回头看了他一眼,“东宫又不是龙潭虎穴。”
      顾衍之不知道龙潭虎穴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阿檀在安慰他。他扯了一下嘴角,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阿檀叹了口气,继续走。
      他们走到花园的时候,顾衍之停下了。
      花园里有一棵树,不大,枝干瘦削,树皮是灰褐色的,枝头缀着一些粉白色的花。花不大,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青石路上,像碎掉的雪。
      “梅花。”阿檀说,“殿下最喜欢的花。”
      梅花。
      顾衍之想起萧慕在地图上点过的那个位置。青州,梅花。他那时候以为萧慕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萧慕真的喜欢梅花。
      他走近那棵树,抬头看那些花。花瓣是半透明的,阳光透过花瓣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粉色的影子。
      他伸手接住了一片掉落的花瓣。
      花瓣很薄,薄到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掌心的时候,像一片被剪下来的、极薄的丝绸。他看了很久,把它夹进了袖子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因为萧慕喜欢。也许是因为它很好看。也许是因为它落下来的时候,风很轻,太阳很暖,世界很安静。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记住今天。到洛京的第二天,在东宫的花园里,看见了一棵开花的树。
      下午,顾衍之在练刀场。
      周猛在教他新的刀法。这套刀法和北境的不一样——更复杂,更快,更注重身法和步伐的结合。顾衍之学得很慢,但他不着急。他知道自己底子差,需要时间。
      练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喝水。
      练刀场在偏院,离萧慕的寝殿不远。他靠着墙根站着,喝水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殿门——关着。
      他低下头,继续练。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檀跑来了。
      “殿下让你过去。”
      顾衍之放下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阿檀走。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片小竹林,到了一扇门前。
      阿檀敲了敲门。
      “进来。”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阿檀推开门,侧身让顾衍之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书房。
      比他见过的所有房间都大。三面墙上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摆满了书——厚的、薄的、新的、旧的、蓝色封面的、灰色封面的、白色封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闪着不同的光。
      萧慕坐在窗前的长案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袍子,头发半束,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看见顾衍之,把书放下。
      “过来坐。”
      顾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有扶手,坐垫是软的。他不敢靠椅背,坐得笔直,像在帐中坐蒲团那样。
      “东宫还住得惯吗?”萧慕问。
      “……嗯。”
      萧慕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不信,但没有追问。
      “从今天起,你白天练刀,下午到我这里来。识字,读书,学规矩。”他说,语气和北境的时候一样平淡,“你要在东宫待很久,不能什么都不懂。”
      很久。
      顾衍之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
      很久。
      “是。”他说。
      萧慕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放在他面前:“今天学这个。”
      书是一本蒙学读物,顾衍之认得封面上的字——《千字文》。他在北境的时候听阿檀提过这本书,说是小孩子启蒙用的。
      他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地——玄——黄——”
      “不对。”萧慕说,“‘玄’字念对了,但音调不对。二声,不是四声。”
      顾衍之重念了一遍。
      “对。继续。”
      他继续念。
      “宇——宙——洪——荒——”
      萧慕没有打断他。他就这么念下去,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有的字不认识就跳过去,跳不过的就停下来看着萧慕。
      萧慕会告诉他那个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顾衍之发现,在东宫的书房里学字,和在北境的帐篷里学字,是不一样的。在帐篷里,炭火噼啪地响,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冷得他缩手。而在这里,窗户开着,外面是花园的景色,有风吹进来,是暖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在北境,他觉得萧慕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萧慕睫毛在烛火下的影子。
      在东宫,他觉得萧慕离他更远了。不是因为距离远了,是因为环境变了。萧慕坐在这个属于他的书房里,背后是几千本书,面前是一张铺着宣纸的长案,窗外是开满梅花的庭院。
      这一切都在说:他是这里的主人。他是太子。他属于这个铺满雕花、墨香和书本的世界。
      而你,顾衍之,你不属于。
      “发什么呆?”萧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没什么。”
      “念。”
      他低下头,继续念。
      念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的时候,萧慕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在北境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顾衍之抬起头。
      “识字是为了什么。”萧慕说,“你想清楚了吗?”
      顾衍之握着书页的手紧了紧。
      他想清楚了。
      不是今天想清楚的。是在来洛京的路上,在马车里,在帐篷里,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一遍一遍想清楚的。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想清楚的答案是:识字是为了看懂萧慕写的每一个字。
      这个答案太不像话了。不像一个侍卫该说的话,不像一个正常的人该有的想法。萧慕教他识字是让他看文书、看军报、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不是让他看懂那些“赠衍之。慕。”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个别的答案。一个体面的、像样的、不会让萧慕觉得奇怪的答案。
      “为了,”他说,“不给殿下丢人。”
      萧慕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这个比以前那个好。”他说,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
      顾衍之继续念。
      但他知道,萧慕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萧慕问了他两次,说明萧慕在意这个问题。而在意这个问题,就是在意他——在意他为什么学,在意他能学成什么样,在意他将来能用这些字做什么。
      他低着头,念着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字。
      心里在说:殿下,臣识字,只是为了读懂你。
      但他没有说。
      他永远不会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句玩笑,还是会被忘记,或者——最怕的——会变成萧慕心里的一个负担。
      他不想成为萧慕的负担。
      他只想成为萧慕可以用的人。站在他身后的人。不会给他丢人的人。
      念完了两页,萧慕让他停下来。
      “今天先到这里。”萧慕说,“回去把今天念的这两页抄三遍,明天拿来给我看。”
      顾衍之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书抱在怀里。
      “殿下。”
      “……嗯。”
      “东宫很好。”
      萧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顾衍之没有在撒谎,确认他说的“很好”不是为了安慰谁。
      “那就好。”萧慕说。
      顾衍之抱着书,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他站在长廊里,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封面上写着《千字文》三个字,他认得。千是一千的千,字是文字的字,文是文章的文。连在一起,是一本书的名字。
      他抱着书,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那片小竹林,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书放在桌上,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抄。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对照书上的字形,一笔一划地描。手还是抖,但比在北境的时候稳多了。字还是丑,但丑得有进步。
      他抄完了第一遍,抬起头,揉了揉手腕。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有灯笼的光映在窗户纸上,昏黄的一团。
      他低下头,开始抄第二遍。
      抄到“鳞潜羽翔”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了笔。
      “鳞”是鱼的鳞片,“潜”是沉在水底,“羽”是羽毛,“翔”是在天上飞。
      他在想,萧慕是哪一种。
      是沉在水底的鱼,还是飞在天上的鸟?
      都不是。萧慕是水,是风,是他抓不住的东西。他看着萧慕,就像站在河边看水,水在流,他站在岸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抄。
      抄完三遍,已经很晚了。他把纸叠好,夹在书里,放在桌上。然后洗漱,上床,躺下。
      枕头底下有字帖和木簪。
      他摸着字帖的封面,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赠衍之。慕。
      他想,有一天,他要回赠萧慕一样东西。不是因为他欠萧慕什么,是因为他想给。想给萧慕一样东西,就像萧慕给了他名字、字帖、木簪、顿饭、一盏灯、一个站在帐外的位置。
      他想给。
      但他不知道给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花园里接住的那片梅花瓣。花瓣还在袖子里,大概已经碎了。
      他侧过身,面朝墙。
      墙是青灰色的砖,冰冷、坚硬、真实。
      和北境的风不一样。
      和萧慕的手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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